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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摔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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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四日,正月十四。
上午,两人都待在家里。
王敦行打开冰箱,把里面的元宵拿出来看了看。三种口味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把袋子放回去。
刘淙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。俄罗斯那笔订单还有些后续工作,补充合同需要确认的细节不少,他一边看文件,一边在电脑上做标记。
王敦行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靠上他的肩膀。
“刘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正月十五,店里肯定忙。今天下午去把货搬完,明天就能轻松一点。”
刘淙的手停在键盘上。
“不是说好了,明天在家煮元宵?”
“可以晚上回来吃啊。”
“那白天呢?”
“白天把该做的事情做完。”
刘淙侧过头,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。
“你就不能给自己放一天假?”
王敦行没回答,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轻声说:“就这两天。等元宵节过去,我就休息。”
刘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“今天有头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王敦行沉默片刻。
“一点点。”
刘淙没再追问,只把他的手拉过来,握在掌心里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,屋子里很安静。王敦行闭着眼,似乎真的打算休息,可没过多久,他又坐直了身子。
午睡醒来后,他拿出血压仪,重新测了一次。
数字跳出来时,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。
刘淙走到他身边,看见了结果。
“去吃点硝苯地平片。今天别去了。”
“我昨天已经答应老周了。”
“你在家休息,我去。”
王敦行摇头:“你不会搬货,还得核对数量和单据,很麻烦。”
“搬货我可以,核对也可以慢慢来。”
“你腰不好。”
“你头疼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两个人都安静了。
王敦行低头看着手里的血压仪。刘淙站在他面前,没有继续争辩,只等着他自己决定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敦行才说:“那就一起去。搬完货,我们马上回来。”
刘淙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。搬完就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下午,两人一起去了打浦桥的店。
送货车已经到了,几名店员正在清点货物。好几十箱饮料堆在仓库门口,等着搬进仓库、核对数量,再按种类整理好。
王敦行拿起单据,一边核对,一边指挥店员把货物分开摆放。刘淙跟着他们搬箱子,起初速度不慢,渐渐也适应了店里的节奏。
搬到一半,刘淙的手机响了。
是公司打来的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犹豫片刻,还是接了电话。
“刘哥,俄罗斯客户那份补充合同出了点问题,有几个条款需要你确认,对方现在等着回复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,比较急。”
刘淙抬头看向仓库。王敦行正蹲在地上,把一箱饮料往旁边挪。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汗。
电话那头的同事还在等答复。
刘淙捂住手机,走到王敦行身边。
“公司有急事,需要我确认合同。”
王敦行抬起头:“那你去吧。”
“剩下的货不多了,我搬完再走也行。”
“没事,几箱而已。你先回去处理,弄完了早点回来。”
刘淙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
王敦行笑了一下,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。
“行。你快去吧,别让人家一直等。”
刘淙看了他几秒,最终还是拿起外套。
临走前,他又回头叮嘱了一句:“别逞强,剩下的让店员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王敦行朝他摆摆手,示意他快走。
刘淙出了店门,走到街边才重新接上电话。他一边往地铁站走,一边听同事说明合同的问题,心里却总惦记着仓库里那个忙个不停的人。
电话结束后,他给王敦行发了条消息,问他是不是已经搬完了。
消息没有立刻得到回复。
刘淙以为他正在忙,便先回公司处理合同。
仓库里,王敦行把手机放在一旁,继续搬货。
起初还好,后来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每搬起一箱,他都要停一停,等那阵隐约的眩晕过去,再接着往前走。
两名店员注意到了。
“王总,您歇会儿吧。剩下的我们来。”
“没事,一起搬,快一点。”
“真不用,我们搬得动。”
王敦行摆摆手,又去搬下一箱。
最后只剩一箱饮料。他蹲下身,双手抱住箱子,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,才用力站起来。
箱子比他想的重。
起身的一瞬间,他眼前忽然一黑,脚下也跟着晃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往后退,想稳住身体,却没能站稳。
后脑勺撞上了身后的货架角。
声音不大。
可两名店员都听见了,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。
“王总!”
王敦行扶着货架,站在原地缓了几秒,才慢慢直起身。
“没事。”
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,手指上没有血。
“磕了一下。”
“您坐下歇会儿吧!”
店员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。王敦行坐下后,试着动了动脖子,后脑勺隐隐作痛,眼前的眩晕也还没完全散去。
“要不要去医院?”店员问。
“不用,先坐一会儿。”
“还是去看看吧,撞到头不是小事。”
王敦行没有马上回答。他靠着椅背,闭了闭眼,过了片刻,才说:“我缓一下就好。”
店员给他倒来一杯水。他喝了几口,坐了十来分钟,觉得自己似乎好了一些,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把仓库收拾好,剩下的单据先放着,等老周回来再核对。”
“王总,您真的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
他把外套穿好,拿起自己的包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后面的事辛苦你们。”
店员还想劝他,但王敦行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出了店,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地铁站走。
春节的灯笼还挂在路边,红色的灯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街上的人不多,偶尔有一家人提着购物袋从他身边经过。
王敦行走得很慢。
头还是有点晕,后脑勺也一阵阵地疼。他掏出手机,想给刘淙发条消息,告诉他自己不太舒服。
手指停在屏幕上,最后却什么也没打。
刘淙还在忙工作。
他不想让刘淙担心,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。
到了地铁站,他刷卡进站,上了车,在靠近车厢壁的位置找了个座位。
车厢里很空。
王敦行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,想着只休息一会儿,等到站了就下车。
列车缓缓驶动。
他没有再睁开眼。
等他重新有了意识,车厢里的广播已经响过几次。列车停在终点站,乘客陆续下车,只剩他一个人还坐在那里。
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他下车。
王敦行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坐过了站。
他站起来,脚下有些发虚,只能扶着座椅缓一缓。
走到对面站台时,他靠在柱子上,伸手摸了摸后脑勺。
还是疼。
他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可他仍然想着,回家让刘淙看看就好。
列车进站后,他又坐了回去。这一次,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,不敢再睡。
回到住处附近时,天已经暗了。
他慢慢走出地铁站,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。上楼时,他扶着楼梯扶手,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到了门口,他拿出钥匙,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。
刘淙已经做好了晚饭。
他穿着围裙,正在厨房里盛汤。听到开门声,便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
王敦行把包放在沙发上,走到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。
“今天搬货的时候磕了一下头,后来坐地铁又坐过站了。你说我是不是傻?”
他说着还笑了一下,像是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刘淙手里的汤勺停住了。
“磕到哪儿了?”
“后脑勺。就一下,没出血。”
刘淙放下汤勺,走到他面前。
“转过去,我看看。”
王敦行听话地转过身。刘淙拨开他的头发,看见后脑勺有一小块泛红,周围的头发被汗打湿了,贴在皮肤上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
王敦行轻轻缩了缩脖子。
“疼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刘淙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去医院。”
“真不用,就磕了一下。”
“你今天头疼,血压也高,现在又撞了头,还坐过站了。你觉得这叫没事?”
王敦行愣了一下。
刘淙拿起外套,声音压得很低,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走,现在就去。”
王敦行睁开眼,沉默片刻,才说:“先去附近的社区医院看看吧。”
刘淙皱了皱眉。
他当然想直接带王敦行去大医院,可那时疫情防控的要求还影响着日常就医。王敦行前些日子刚从台湾回来,返陆时间还不满十四天。两个人对当时具体的就诊流程并不熟悉,只知道去大型医院可能要核验行程、登记健康信息,还要根据医院的要求补办相关手续。究竟需要准备什么,要花多少时间,他们心里都没底。
刘淙担心的是王敦行的身体,可面对这些他们并不熟悉的规定,一时也不知道怎样安排才最妥当。
“要不先去社区医院看看?”王敦行又说,“离得近,先让医生检查一下。要是那边处理不了,再想办法。”
刘淙看着他苍白的脸,最终点了头。
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社区医院离住处不远,两人慢慢走了过去。
到了医院,刘淙陪着王敦行挂号、问诊。医生询问了头疼的时间、程度和最近的身体状况,又做了当时能够进行的检查。王敦行说起这几天测到的血压一直偏高,也提到自己最近常觉得疲倦。
医生根据现有情况作了初步判断,但社区医院的检查设备有限,无法完成更全面的头部影像检查。医生安排他输液观察,叮嘱他们留意症状变化。
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来。王敦行靠着椅背,起初眉头一直皱着,过了一阵,神情才慢慢松下来。
“好像没那么疼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刘淙看着输液瓶:“真的?”
“嗯,舒服多了。”
王敦行转过头,冲他笑了一下:“你别一直这么看着我,我又不是玻璃做的。”
刘淙没接这句玩笑,只问:“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?”
“没有,就是有点累。”
几个小时后,输液结束。王敦行觉得头痛减轻了不少,人也比来时精神一些,便说自己好多了。
刘淙还是不放心,又问了一遍医生。医生交代了后续注意事项,两人这才离开社区医院。
回家的路上,王敦行走得比来时轻松了一些。
“你看,我就说没什么大事。”
刘淙没有顺着他的话说,只把步子放慢,陪着他往前走。
“回家吃点东西,然后好好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家后,刘淙煮了些清淡的食物。王敦行吃得不多,却没有再说头疼得厉害。饭后,他洗漱了一下,便早早躺到了床上。
刘淙收拾完厨房,又检查了一遍门窗,才回到卧室。
王敦行睡得很沉。
刘淙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,替他把滑到肩头的被子拉好,才关灯躺下。
夜深以后,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行的轻响。
刘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他醒来时,起初只是觉得身旁太安静了。
王敦行平时睡觉不算老实,偶尔会翻身,有时还会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。可此刻,身旁的人一动不动。
刘淙侧过身,低声叫他。
“敦行?”
没有回应。
他伸手碰了碰王敦行的肩膀,又叫了一声。
“王敦行。”
王敦行没有睁眼。
刘淙心里忽然一沉。他打开床头灯,俯身去看,发现王敦行脸色异常苍白,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颜色。他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,仍然没有得到回应。
“敦行,你醒醒。”
声音已经变了。
刘淙伸手探向他的呼吸,发现呼吸浅而缓慢。他顾不上再想别的,立刻拿起手机拨打急救电话。
电话接通后,他努力让自己说清楚地址和情况。
接线人员一边确认信息,一边指导他如何观察,刘淙照着对方的指导做,却看不到任何好转的迹象。
他一遍遍叫王敦行的名字,握着他的手,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敦行,你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没有回应。
几小时前,王敦行还靠在他身边,说头疼好多了;还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饭,嫌他太紧张,让他别一直盯着自己。
刘淙甚至记得他临睡前的样子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不过几个小时,一切就变成了这样。
等待救护车的时间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。刘淙不敢离开床边,只能不断听着电话那头的指引,盼着救护车尽快赶到。
终于,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医护人员进门后迅速评估王敦行的情况,采取必要的急救措施,将他转移到担架上。刘淙抓起外套和手机,跟着他们下楼。
救护车的门关上时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车厢里,医护人员继续监测王敦行的生命体征。刘淙坐在一旁,紧紧盯着担架上的人,手里攥着王敦行的手机和自己的证件,脑子里却乱得什么也想不清楚。
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,到了医院就好了。
到了医院,急诊医护人员立即接手处置。经过进一步检查,医生发现王敦行存在严重的颅内出血,需要紧急救治,病情十分危重。
刘淙站在诊室外,听着医生解释情况,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听见了“出血”,听见了“危重”,也听见医生说接下来必须争分夺秒。
他想问得更清楚一些,想知道王敦行到底会怎么样,想知道还有多少希望。可话到了嘴边,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怎么也说不完整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终于开口。
“医生,求你们救救他。”
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医护人员仍在忙碌。刘淙被安排在外面等候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,王敦行靠在他肩上说,等元宵节过去,就好好休息。
那时他只觉得王敦行固执。
他以为自己陪着他,盯着他,劝上几句,总能让他慢慢停下来。
可他没有想到,事情会来得这么快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检查室的门终于打开。医生走出来,问他:“你是病人的家属吗?”
刘淙站起身。
“我是他的朋友。”
医生请他到一旁,语气严肃。
“病人头部受伤后出现了进行性头痛和意识状态改变。检查发现颅内出血,出血量比较大。我们正在进行紧急处理,也已经联系相关专科评估。”
刘淙的耳边嗡了一声。
“现在情况很危急,后续还要看出血的位置、范围以及治疗后的反应。”
“他会怎么样?”
医生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我们会尽全力救治,但目前不能保证结果。你先联系他的家人,尽快让他们赶来。”
他终于想起王敦行的家人,找到哥哥的联系方式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大哥,是我,刘淙。”
电话那头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“怎么了?这么晚打电话。”
刘淙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,努力让自己把话说完整。
“敦行出事了。刚送到医院。检查发现颅内出血,现在正在抢救。”
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。
几秒后,哥哥的声音变了。
“什么?怎么会这样?”
“医生说情况很危急。你能不能尽快过来?”
“我马上订机票。从台北飞上海,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。”
哥哥的呼吸有些急促,停了停,又问:“敦行现在怎么样?”
“还在里面。”
“刘淙,你帮我看着他。拜托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淙,你还好吗?”
刘淙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急诊室的门,手指紧紧攥着手机,过了很久,才低声说:
“我在。”
“你撑住。我尽快赶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后,刘淙沿着走廊慢慢坐下。
医院的灯光亮得刺眼,走廊里不断有人来来往往,脚步声、推车声和医护人员的交谈声混在一起。他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手机,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画面。
白天在社区医院时,他不是没有担心过。
他陪王敦行去了医院,听医生问诊,等他输液,也认真听了注意事项。回家以后,他看着王敦行吃饭、休息,见他能说话、能回应,头疼也似乎减轻了,便以为事情暂时过去了。
他并不是不在意,也不是没有尽力。
可这些此刻都无法让他好受一些。
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医生和护士来回穿行,偶尔有人停下来向他说明情况。刘淙努力听清每一句话,却始终不敢问那个最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。
他只想再见王敦行一面。
想等他醒过来,像往常一样皱着眉嫌医院的饭不好吃,或者看见自己时,先问一句:“你怎么脸色这么差?”
只要他能醒过来。
刘淙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。
又过了一阵,医生出来告诉他,王敦行已经接受紧急处理,但仍然处于昏迷状态,情况仍属于危重。
刘淙站起来,喉咙发紧。
“我能进去看看他吗?”
医生点了点头。
刘淙走进病房时,王敦行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接着监测设备。脸色苍白,双眼紧闭,和几个小时前在店里忙碌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刘淙走到床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敦行。”
没有回应。
刘淙拉过椅子坐下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大哥已经知道了,正在订机票,明天就过来。”
王敦行安静地躺着。
“你不是一直说,等元宵节过去就休息吗?”
刘淙努力笑了一下,声音却有些发哑。
“这回不用你管店了。老周那边,我去说。陈老板那边,我也去说。你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
他停了停,拇指轻轻摩挲着王敦行的手背。
“等你好起来,我们就在家煮元宵。芝麻的、花生的、豆沙的,都给你煮。”
他说到这里,终于说不下去了。
他低下头,把王敦行的手贴在额头上。
“你先好起来,好不好?”
病房里只有监护设备规律的提示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