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则旧闻》1205星期四

22、巡店

　　病愈之后，王敦行很快又忙了起来。
　　除了继续打理陈老板在上海的两家新店，他还答应帮朋友老周巡店。老周做的是小餐饮，在上海开了三家店，分别位于静安寺、打浦桥和五角场。生意渐渐稳定，琐事却越来越多，老周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，便请王敦行帮忙照看。
　　王敦行没多想就答应了，每周去每家店转两三次。
　　他的日程很快排得满满当当。早上先去陈老板的店，下午再去老周那里。到了店里，他通常先和店长打声招呼，随后沿着货架走一圈，检查商品标签、库存和陈列，再去后厨看看卫生，最后站在收银台旁观察一阵。
　　他不爱长篇大论，却很少放过细节。
　　“这个货架上的标签歪了。”
　　店员抬头看了一眼：“马上换。”
　　“后厨的灶台再擦一遍，边角还有油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起初，有人觉得这位从台湾来的王总未免太认真。可时间一长，他们发现他并不是只会站在旁边挑毛病。
　　需要搬货，他会搭把手；需要理货，他会挽起袖子一起整理；客流突然增加，收银台忙不过来，他也会主动过去帮忙。遇到自己不熟悉的事情，他不装懂，该问就问，该学就学。
　　有一次，他就在打浦桥的店里遇上了突发状况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王敦行刚检查完新到的货，一个年轻店员便急匆匆地跑过来，眼圈发红。
　　“王哥，我家里出事了。我妈突然摔了一跤，现在送医院了，我得马上过去。”
　　王敦行放下手里的单子：“那你赶紧去。”
　　店员却没动：“可是店长今天不在，下午班收银就我一个人……”
　　“我替你。”
　　她愣住了：“王哥，你会用收银系统吗？”
　　“不会。”
　　王敦行说得坦然，转身就走到了收银台后面。他找出记账纸和笔，把手机放在一旁。
　　“我手写。你先去医院，别耽误了。”
　　店员还想说什么，他已经低头在纸上写好了日期。她终于道了声谢，拿起包匆匆离开。
　　下午的客流不算大，却一直没有断过。
　　第一个客人点了一碗面和一杯饮料。王敦行对着收银机研究了几秒，最终还是放弃了。他拿起笔，逐项记下品名、数量和金额，算好后报给客人。一套流程慢是慢了些，倒也没出差错。
　　之后的几笔生意，他都是这样处理。
　　遇到点单多的客人，他便逐项核算，再从头检查一遍。客人等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反倒劝他：“你慢慢来，不着急。”
　　王敦行笑着说了声谢谢，手里的笔却没停。
　　记账之余，他还得留意店里的情况。有人吃完没收碗，他过去收拾；有新客人进门，他便先招呼对方入座。偶尔后厨喊帮忙，他也会过去搭把手，再回来继续记账。
　　一下午下来，那沓记账纸写得密密麻麻。他的字不算好看，有些简体字还写得不够熟练，但每一笔都记了时间、品名、数量和金额。
　　晚上，李店长赶回店里时，王敦行正低头核算最后几笔账。
　　“王总？您怎么在这儿？小陈呢？”
　　“家里有急事，去医院了。我替她看了一下午。”
　　李店长快步走到收银台前，看见一旁几乎没动过的收银机，又看见那沓手写账单，顿时明白了。
　　王敦行把笔放下：“你核对一下，看看有没有错。”
　　李店长翻了一页又一页，再打开收款系统后台清点。核对完，她抬起头，神情里多了几分意外。
　　“一分不差。”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
　　“王总，您以前做财务的？”
　　“不是，做设计的。”
　　“做设计还能把账记得这么清楚？”
　　“以前做项目也要对账，慢慢学的。”
　　王敦行把记账纸整理好，递给她收起来。
　　李店长有些过意不去：“今天真是辛苦您了。其实我在家，您可以给我打电话，我赶回来就行。”
　　“你休假就好好休息。”王敦行说，“小陈家里出了事，总不能让她为了店里的工作耽误去医院。”
　　李店长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再争辩。
　　她转身对剩下的两名店员说：“今天王总替小陈站了一下午收银。系统不会用，就自己手写，账还一分不差。你们以后遇到事情，也得学会想办法。”
　　其中一个店员忍不住感叹：“王总，那个系统我用了三个月还没完全弄明白，您居然用手写都能对上。”
　　王敦行笑了笑：“我连机器都没弄明白，只能多算几遍。”
　　店里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　　李店长却仍有些不解：“王总，您毕竟是老板，没必要什么事都自己上手。”
　　王敦行把手机收进口袋，像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。
　　“老板不就是干这个的？”
　　李店长怔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　　“您这个老板，跟别人不太一样。”
　　那天晚上，王敦行回到家，把这件事当作趣事讲给刘淙听。
　　刘淙听完，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　　“你站了一下午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中间没坐过？”
　　“收银台后面哪有地方坐？再说，一直有人进来。”
　　刘淙看着他：“你就不能给老周打个电话，想想别的办法？”
　　“老周在苏州，李店长又在休假。小陈家里出了事，我总不能让她先把我教会了，再去医院吧。”
　　王敦行说得理所当然。刘淙听着，知道他说得有道理，却还是忍不住皱眉。
　　“腿还酸不酸？”
　　“有一点。”
　　刘淙没再说教，起身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，带到餐桌旁坐好，自己转进厨房准备晚饭。
　　王敦行看着他的背影，笑着问：“刘淙，你是不是又心疼了？”
　　“知道就好。”
　　“那我下次注意。”
　　刘淙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显然不太相信这句话。
　　事实证明，他的担心并非多余。
　　王敦行不仅照顾店里的生意，还很惦记员工的日常。谁临时加班，谁帮忙解决了难题，谁家里遇到困难，他总会找个由头发个红包。金额不大，几十块、一百块，附上一句简单的问候，便算是他的谢意。
　　陈总知道后，曾劝过他几次，让他别把自己的钱花得太随意。王敦行总说大家工作辛苦，陈总说不过他，也就由着他去了。
　　刘淙却知道，王敦行不是只对自己手下的人这样。
　　老周店里的员工，他也照顾得很周到。
　　有个店员感冒了，仍硬撑着来上班。王敦行发现后，让她回去休息。对方说店里忙，自己还能坚持。他没有当众争辩，只在过了一会儿后发去一个一百元的红包，附言两个字：买药。
　　那名店员看见消息，抬头望向他。
　　王敦行只说：“别硬撑，身体要紧。”
　　谁工作上遇到困难，谁最近状态不好，他往往都看在眼里。
　　他也愿意花时间教人。
　　老周店里有个副店长叫宛韵，刚升职不久，做事认真，却还缺少经验。有一次，王敦行巡到打浦桥店，正好碰见她和供应商争执。对方送来的货少了两箱，宛韵急得脸都红了，声音也越来越大。
　　王敦行走过去，先让双方停下来，把订单和送货单拿到手里核对。
　　没过多久，问题就查清楚了：少发的两箱是供应商那边漏掉的。
　　“明天把缺的货补过来就行。”王敦行对供应商说，“下次出库前再核一遍单子。”
　　对方答应下来，很快离开了。
　　宛韵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敦行哥，我刚才是不是太急了？”
　　“着急很正常。”王敦行把单据递还给她，“但下次先核对订单和送货单，确认问题在哪儿，再跟人沟通。这样有依据，也更容易解决。”
　　他随后把核对的方法从头教了一遍：订单看哪些信息，送货单要对哪些项目，数量不符时怎么记录，后续又该怎样留底。宛韵拿着笔记本，一项项记下来。
　　后来，她跟老周提起这件事，说王敦行教她的东西，比培训课上的内容实用得多。
　　不久之后，宛韵又在一次促销活动中遇到了麻烦。预算怎么算都超了，她急得给王敦行打电话，把报表发了过去。
　　王敦行看过后，只提醒她把其中两项合并，再重新核算一次。
　　宛韵照做，果然发现预算能够控制在原定范围内。
　　“敦行哥，你怎么一下就看出来了？”
　　“我看过你上个月的报表。两次活动的支出结构差不多，只是这次有两项重复计算了。”
　　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连这个都记得？”
　　“巡店时看过，自然就有印象。”
　　王敦行说得平常，宛韵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她开始明白，所谓经验并不只是做过多少事情，更是每次做完之后，愿意把问题弄明白，再把方法留下来。
　　陈老板那边的两家店，也有两个兼职的男生，小林和小赵，都是还在读书的九零后。王敦行巡店时认识了他们，发现两人虽然缺乏经验，却都肯学，便常常在工作中指点几句。
　　排班时，他尽量照顾他们的课表。小林周二、周四有晚课，他就把人安排到周末；小赵周五要交作业，他便提前调整班次，免得对方两头为难。
　　有次小林发现自己的排班变了，特意来问。
　　“敦行哥，你怎么知道我这周要交作业？”
　　“你上周说过。”
　　“我还以为你没注意。”
　　王敦行看了他一眼：“上课和交作业是正事，当然要注意。”
　　小林笑着道了谢。
　　除了排班，王敦行也会教他们看客流、盘库存，遇到顾客投诉时又该如何处理。他不要求两个人一开始就做得多好，只让他们每次遇到问题后想一想，下次能不能处理得更妥当。
　　王敦行的日子，就这样被一间间店铺、一张张报表和许多琐碎的小事填满。
　　刘淙偶尔会陪他去巡店。
　　他不进店里帮忙，只在街对面的咖啡店找个位子，点一杯咖啡，处理自己的工作。等邮件回复的间隙，他会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店面，看王敦行和店员说话，看他弯腰检查货架，又看他在有人忙不过来时自然地走过去搭把手。
　　有时王敦行忙完，会端着店员倒给他的水过来，在刘淙对面坐一会儿。
　　两个人各自喝水、看街景，偶尔聊几句当天的事情。
　　那天，王敦行坐下来时，刘淙刚合上电脑。
　　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还行。小赵今天自己处理了一次客诉，比上次好多了。”
　　“你教得不错。”
　　王敦行挑了挑眉：“难得啊，刘总居然夸人了。”
　　“我说的是小赵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　　王敦行故意拖长了声音，低头喝水，嘴角却一直带着笑。
　　刘淙看着他，也没再解释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王敦行忽然想起什么，放下杯子。
　　“对了，李店长说，上次那沓手写账她还留着。”
　　“留着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说要给新员工看看，告诉他们，就算收银系统坏了，也不能把账记乱。”
　　刘淙终于笑了：“那你可算是留下教材了。”
　　“那当然。”王敦行一本正经，“我写得特别清楚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。”
　　刘淙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，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。
　　“行，我们王老师最厉害了。”
　　王敦行笑着靠过去，肩膀轻轻碰了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