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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高烧 ...

  •   上海解封那天,王敦行站在阳台上,望着楼下的街道。
      路上终于有了行人,偶尔有车经过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茂密,阳光落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封控期间,这条街安静得像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照片,如今终于又有了声音。
      他拿出手机,拍下眼前的景象,发了一条动态。
      上海醒了。
      刘淙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     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说话。这样的安静已经持续了太久,直到街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王敦行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过头。
      “刘淙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们是不是可以去陕西了?”
      刘淙看了他一眼:“再等等吧。”
      “还要等多久?”
      “等疫情再稳定一些。”
      王敦行点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      他知道刘淙考虑得周全。刚刚恢复通行,很多事情还说不准,旅行也不是非得赶在这一时半刻。
     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去。
      那套蓝色汉服已经在盒子里放了快半年,配套的假发收在抽屉深处。周家大院、三原城隍庙,还有他一直惦记着的那些街巷,都在等待着他们。行程从年前推到年后,从年后推到封控结束,如今终于等到上海重新开放,却又变成了一个没有具体日期的“再等等”。
      他走回客厅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      “好吧,那就再等等。”
      刘淙没有说什么,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。
      “会去的。”
      这句话没有具体的日期,却让王敦行心里安稳了一些。
      解封之后,生活很快重新忙碌起来。
      王敦行开始恢复跑店。停滞了几个月的新店筹备重新启动,铺面要重新确认,员工要重新面试,装修进度也得一项项跟上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在不同的店面之间来回奔波,常常到了晚上才有时间坐下来吃顿安稳饭。
      刘淙也没闲下来。积压的外贸订单需要重新处理,客户、工厂、物流公司之间的沟通几乎占满了他的工作时间。即使人还在上海,他也常常一整天都坐在电脑前,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。
      两个人重新回到了熟悉的生活节奏。
      白天各忙各的,晚上回到公寓,才算真正见上一面。
      王敦行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手,第二件事便是走到沙发边,在刘淙身旁坐下,把整个人靠过去。
      跑了一天,腿酸,嗓子也有些哑。他不一定会说自己累了,只是安静地靠一会儿,等那股疲惫慢慢散下去。
      刘淙通常会先看他一眼,然后起身倒杯温水,放到他手边。
      “喝点水。”
      王敦行接过来,喝上几口,再把杯子放回去。
     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踏实。两个人都以为,封控结束后,生活总算能一点点回到正轨。
      没想到,没过多久,王敦行就病了。
      那天晚上,他回到家时,脸色明显不太好。
      刘淙正在厨房准备晚饭,听见开门声,探头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没事,可能今天跑店跑得有点累。”
      王敦行换了鞋,洗过手,照常坐到餐桌旁。吃饭时,他没什么胃口,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。饭后,他坐到沙发上,习惯性地靠向刘淙的肩膀。
      “头有点疼。”
      刘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      “你发烧了。”
      “可能是今天在外面跑太久了。”
      刘淙没有和他争辩,转身去拿体温计。几分钟后,体温计上的数字让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      三十九度七。
      “去医院。
      “应该就是感冒,吃点药——”
      “敦行,三十九度七了。”刘淙打断他,“先去医院检查。”
      王敦行看着他,知道这时候再说什么也没用,只好站起来拿外套。
      他们去了医院,排队、挂号、检查。等结果出来时,已经折腾了好一阵。检测结果显示阳性,医生结合他的症状,交代了居家休息的注意事项。
      回到公寓时,王敦行已经没多少力气了。
      刘淙扶他回卧室,让他躺下,又把水、药和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。王敦行脸颊发红,眼皮沉沉地垂着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安静许多。
      “刘淙。”
      “我在。”
      “你别离我太近。”
      刘淙正在整理药盒,闻言抬起头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怕传染给你。”
      “先管好你自己。”
      他一边说,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。找出干净的毛巾,用温水浸湿后拧干,放到王敦行额头上,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      王敦行闭着眼睛,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病情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很快好转。
      王敦行反复发烧,浑身酸痛,胃口也差。刘淙向公司请了假,把紧急工作交给团队处理,其余能线上完成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,专心在家里照顾他。
      每天早上,刘淙先测体温,再按医嘱安排用药,随后去厨房煮粥。王敦行吃不下,他就把粥煮得软烂一些,盛小半碗放在床边;王敦行出汗,他便拿来干净的衣服和毛巾;夜里王敦行睡不安稳,他就坐在床边,留意他的呼吸和体温。
      刘淙并不擅长说那些让人安心的话。
      他只是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。
      直到第二天夜里,王敦行的体温再次升高,整个人也开始意识模糊。
      刘淙量过体温,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      那一夜格外漫长。
      王敦行迷迷糊糊地躺着,偶尔说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胡话。刘淙守在旁边,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叫他的名字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王敦行忽然轻轻喊了一声:
      “妈……”
      刘淙低下头。
      王敦行闭着眼,声音很轻,像是在向一个很远的人报平安。
      “妈,我挺好的……”
      他停了停,又含混地说:
      “刘淙在呢……”
      刘淙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      他知道王敦行想念母亲。那些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、没能一起走过的日子,还有每逢难关时下意识想要寻找的那个人,都藏在王敦行平日不常提起的沉默里。
      他没有打断,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      “嗯,我在。”
      王敦行像是听见了,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。
      “刘淙……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你别走……”
      刘淙俯下身,握紧他的手。
      “我不走。你先好起来。”
      那一夜,刘淙几乎没怎么合眼。
      等王敦行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,天已经快亮了。
      之后两天,他的体温慢慢下降,意识也逐渐清醒。第三天早上,他睁开眼,看见刘淙坐在床边,眼底布满血丝。
      “你没睡?”
      “睡了一会儿。”
      “骗人。”
      刘淙没有反驳,只重新测了他的体温,确认数值已经降下来,又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
      王敦行看着他,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      “你去睡一会儿。”
      “等你再好一点。”
      “我现在已经好多了。”王敦行顿了顿,又轻声补了一句,“你也会累的。”
      刘淙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没有再坚持。他靠到床头,闭上眼睛。王敦行仍然抓着他的手腕,仿佛只要这样,便能确定这个人就在身边。
      没过多久,两个人都睡着了。
      又过了两天,王敦行的精神才真正恢复过来,终于可以下床活动。
      病后初愈,刘淙却没有因此放松。他重新翻出家里的血压仪,放到了床头柜上。
      “以后每天早上测血压。”
      王敦行刚拿起水杯,闻言转过头。
      “怎么突然又说这个?”
      “你之前测过,低压偏高。”
      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      “每天测,至少先观察一段时间。”
      王敦行看着他,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商量余地,便把杯子放下。
      “好,听你的。刘医生。”
      从那以后,每天早上起床,他都会坐在床边,把袖子卷起来,按要求绑好血压仪。刘淙有时站在旁边看,有时在厨房准备早餐,等测量结束再过来确认数值。
      “高压一百二十八,低压八十六。”王敦行念出屏幕上的数字。
      刘淙看了一眼:“记下来。”
      “还要记?”
      “先记一段时间,方便观察变化。”
      王敦行只好拿出手机,把数字记进备忘录里。
      测完血压,他会去阳台给那盆小绿植浇水。那是两个人某个周末去花鸟市场时一起买的,经过封控期间的悉心照料,长势很好,叶片绿得发亮。
      王敦行每次浇水都很认真,像是在照看一件需要耐心才能慢慢长大的东西。
      生活也正一点点恢复。
      那天下午,他接到了承琳的电话。
      承琳是他们去年在云南旅行时认识的朋友。当时三个人都在洱海边拍照,王敦行见她独自背着相机,便主动过去搭话。聊过才发现,大家都喜欢摄影,也都愿意在旅行中认识新朋友,于是互加了微信和Facebook。
      后来他们虽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,却一直保持着联系。
      电话接通后,承琳说:“敦行,我来上海了。”
      王敦行有些意外:“真的?什么时候到的?”
      “前天。过来出差,顺便玩几天,差不多能待一周。”
      “那来家里吃饭啊。”王敦行立刻说,“刘淙也在。”
      “方便吗?”
      “有什么不方便的?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      挂断电话,他走进厨房,把这件事告诉刘淙。
      刘淙正在切菜,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好啊,什么时候来?”
      “明天晚上。”
      “那我多做两个菜。”
      第二天傍晚,承琳准时到了。
      她比去年见面时瘦了一些,头发也剪短了,背着一个装满相机和衣物的大包。一进门,王敦行就拉着她参观公寓,给她看阳台上的绿植,又问她这次出差去了哪些地方。
      刘淙在厨房准备晚饭。等菜陆续端上桌,三个人围坐在一起,话题很快从旅行聊到了疫情。
      “你们之前发的那期疫情日常,我看了。”承琳夹了一筷子菜,笑着说,“拍得很好。尤其是刘淙在厨房切菜那段。”
      王敦行笑起来:“他本来就不怎么愿意出镜。不过我拍我的,他也懒得躲。”
      刘淙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      承琳笑了笑,又问:“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还准备继续拍吗?”
      “当然要拍。”王敦行说,“我们还欠着一趟旅行呢。”
      刘淙接过话:“陕西。”
      “陕西?”承琳有些惊喜,“你们终于要去了?”
      “还没定时间。”王敦行说,“一直在等合适的时候。”
      “准备去哪里?”
      “周家大院、三原城隍庙。”刘淙说。
      承琳立刻明白了:“《那年花开月正圆》的取景地?”
      王敦行点头:“对。他知道我喜欢那部剧。”
      承琳笑着说:“那你们得去一趟。我去年去过,周家大院很值得慢慢看,三原城隍庙也不错。陕西秋天特别好,天气舒服,景色也漂亮。”
      “你去的时候人多吗?”王敦行问。
      “我去得比较早,周家大院很安静。我还在后院坐了一下午。”承琳拿出手机,翻出当时拍的照片,“你看,就是这里。”
      照片里,砖雕和屋檐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院子里落着几片金黄的叶子,远处几乎看不到游客。
      王敦行接过手机,一张一张地看。
      他看得很认真,连照片边缘的细节也没有放过,像是想提前把那个地方记在心里。
      “这个地方真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承琳说,“有些地方不适合赶时间,慢慢走才有意思。”
      王敦行把手机还给她,转头看了刘淙一眼。
      刘淙也正看着他。
    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那趟迟迟未能成行的旅行,似乎终于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。
      承琳在上海待了一周。
      临走前,她又提起了那期疫情日常视频。
      “说真的,我看哭了。”
      王敦行愣了一下:“因为疫情吗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承琳摇头,“是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样子。明明每天都在做些很普通的事,却让人觉得特别踏实。”
      王敦行笑了笑,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“虽然你没说,但我早猜到你们的关系了。祝你们幸福。”
      送走承琳后,他回到公寓,发现刘淙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。餐桌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进冰箱的水果,阳台的窗户开着,晚风把窗帘吹起一个轻柔的弧度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承琳说的那句话。
      普通的日子,也值得被记录下来。
      晚上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新闻。屏幕里不断播报着各地恢复生产生活的消息,街道重新热闹起来,商铺陆续开门,久违的烟火气一点点回到了城市里。
      王敦行靠在刘淙肩上,看了一会儿屏幕,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刘淙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承琳说,陕西的秋天特别好。”
      “她不是给你看过照片了吗?”
      “看过了。”王敦行抬起头,“所以更想去了。”
      刘淙转过脸,看着他。
      “那就计划吧。”
      王敦行一下坐直了。
      “真的?”
      “真的。”刘淙说,“十月。只要到时候情况允许,我们就出发。”
      王敦行盯着他看了两秒,随即笑起来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地图,开始查从上海到陕西的路线,又把周家大院和三原城隍庙的地址重新搜了一遍。
      他开始认真地看交通、住宿和附近的景点,甚至翻出那套蓝色汉服的照片,琢磨着到了那里应该在哪里取景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王敦行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      “刘淙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们终于要去陕西了。”
      刘淙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意。
      “是啊。”
      “还要继续拍影片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“妈妈留下的那本相册,也要继续填。”王敦行低头看着手机,声音慢了下来,“之前说好了,要把以后一起去过的地方都留下来。”
      刘淙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      “记得。”
      王敦行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开心吗?”
      “开心。”
      刘淙回答得很认真。随后,他看着王敦行,补充道:“不过,你刚恢复没多久,这段时间别把自己弄得太累。店里的事情该交给别人就交给别人,身体也要顾好。”
      王敦行听着,忍不住笑了。
      “知道了,刘先生。”
      “知道就好。”
     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凑过去,在刘淙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      “十月见,陕西。”
      刘淙抬手揽住他。
      窗外的上海正在慢慢恢复生机。那些被迫停下的计划,那些来不及完成的事情,也终于有了重新出发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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