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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春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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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三月底。
上海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。先是浦东有小区封控,接着是浦西,后来,整座城市都慢慢安静了下来。
王敦行几乎每天都抱着手机,新闻刷了一遍又一遍。新增病例、封控范围、解封时间,明明前后看过许多次,还是忍不住重新点开。
刘淙起初还会提醒他早点睡。王敦行嘴上答应,等刘淙关了灯,又悄悄把手机摸回来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一直到凌晨两点,他才终于舍得放下。
第二天早上,他顶着一双没睡好的眼睛走出卧室,跟正在厨房煎蛋的刘淙说:
“我们这儿好像真的要封控了。”
刘淙把火调小,回头看他。
“说多久?”
“四天。”
“那先把这四天过好。”
王敦行点点头。当时谁也没想到,四天会变成两周,两周又变成一个月,最后,整整两个月过去了。
他们住的公寓不大,一室一厅,厨房和卫生间都挤在走廊尽头,阳台只够放下一张小桌子和几盆植物。两个人同时在家时,走几步就能碰见对方,转个身又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起初,他们还认真计算日子。
第一个星期,王敦行每天查看新闻,刘淙则关注公司通知和订单进展。两个人各自守着手机,等着一个明确的日期,等着一句可以出门的通知。
偶尔,王敦行会从沙发上探出头来问:
“有消息吗?”
刘淙看一眼手机,摇头。
王敦行便缩回去,继续剪片子。
第二个星期,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刷新新闻了。之前拍摄的旅行素材被他重新整理出来,一段一段地剪。原本打算发的视频,因为工作和出行安排一直拖着,现在倒有了时间。
刘淙也渐渐减少了查看邮件的次数。公司有事情,他就开电脑处理;暂时没有事情,便把电脑合上,去厨房烧水,或者站在阳台上透一会儿气。
到了第三个星期,日子逐渐有了固定的顺序。
早上,王敦行煮粥,刘淙煎蛋。吃完饭,一个剪片子,一个处理工作。中午刘淙做饭,王敦行洗碗。下午各自找事情打发时间,偶尔一起看电视剧。到了晚上,两个人会打开新闻,看看当天的情况,再洗漱睡觉。
偶尔也有例外。
比如王敦行剪片子剪得忘了时间,刘淙做好了饭,叫他两次都没听见;又比如刘淙在书桌前处理订单,王敦行抱着抱枕挤到他旁边,非要给他看一段刚剪好的素材。
“你看这里,我是不是剪得特别好?”
刘淙看完,说:“嗯,挺好。”
“你都没认真看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
“那你说好在哪里?”
刘淙只好把电脑转回来,又陪他看了一遍。
王敦行这才满意,抱着抱枕回了沙发。
有一天,他站在阳台上,发现街道已经空了很久。
平时这个时间,楼下总有行人经过,偶尔还有汽车驶过路口。现在,马路上看不到几个人,路边的梧桐树倒是热闹,几只鸟在枝头跳来跳去,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。
王敦行举起手机,拍了一段视频。
镜头从阳台栏杆扫过空荡荡的街道,最后停在那几棵梧桐树上。
他配了四个字:上海空了。
刘淙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身旁。
“拍这个做什么?”
“留个记录吧。”王敦行放下手机,“以后总会过去的。等过几年再看,可能会觉得挺不可思议。”
刘淙望着楼下,没有说话。
王敦行靠在栏杆上,过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刘淙,你说我们会不会被关很久?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不会?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封,不能骗你。”
王敦行扭头看他,像是想反驳,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我想去陕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件汉服都放了多久了。”他掰着手指算,“还有假发。再拖下去,假发都要过时了。”
刘淙笑了一下。
“等能出门了,我们再安排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现在确实出不去。”
“但你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。”
“02年萨斯时,我在北京上初中。那时和现在一样被锁在楼里,但也不一样,现在有你。所以多等一等也没关系。”
王敦行没再说话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伸手勾住刘淙的手指。
刘淙顺势握住他,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,直到风吹得王敦行缩了缩脖子,才一起回屋。
第一个月过去时,他们还算有耐心。
到了第二个月,王敦行的情绪开始变得不太稳定。
他还是会剪片子,也会主动做饭、收拾屋子,偶尔甚至兴致勃勃地计划解封后的行程。只是那些兴致来得快,消失得也快。有时他明明刚刚还在笑,转眼就能盯着手机发上半天的呆。
他又开始频繁地刷新闻。
刘淙没有再直接拿走他的手机,只是晚上准备睡觉时,会把床头的充电线挪到自己那一边。
王敦行发现了,瞪他一眼。
“你幼不幼稚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住自己。”
“我觉得你明天还要剪片子,今天该睡了。”
王敦行嘴上嘟囔了几句,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。
然而,封控带来的烦躁并不会因为一次早睡就消失。
有天上午,王敦行坐在客厅剪视频。那段素材他已经反复处理了好几次,眼看就要完成,却一直没来得及保存。
刘淙从书桌旁经过,脚下不慎碰到了电源线。
屏幕骤然黑了。
王敦行愣在原地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对不起。”刘淙立刻蹲下去检查电源,“我没注意到。”
王敦行没有回答。
他重新开机,试着找回文件。进度条转了一会儿,最后什么也没剩下。两个小时的工作,就这样消失了。
刘淙站在他身后。
“我帮你看看能不能恢复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王敦行的声音很平,平得让刘淙停住了动作。
“敦行。”
“我说不用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刘淙没有立刻跟过去。
他知道这件事确实是自己不小心,也知道王敦行现在的情绪不全是因为那两个小时的素材。只是知道归知道,有些话在气头上说出来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他坐回书桌前,打开电脑,试着处理积压的邮件。
过了一会儿,又起身去厨房做饭。
面条下锅时,卧室的门开了。
王敦行站在门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有些红。
“我饿了。”
刘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马上好。”
他往锅里放了小半碗水,又从冰箱里拿出青菜。王敦行走到餐桌旁坐下,拿起手机看了两眼,最后还是把它扣在了桌面上。
两人面对面吃饭。
起初谁也没说话。王敦行低头挑着面条,吃了几口,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刘淙抬起头。
“我刚才不该冲你发脾气。”
“没事,是我没注意。是我该向你道歉。”
“我不是因为那两个小时生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敦行抬眼看他,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自己。
刘淙放下筷子,等他继续说。
“我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”王敦行低下头,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青菜,“店开不了,陕西也去不了,视频剪到一半又没了。我每天待在这里,除了吃饭睡觉,好像什么事情都做不好。”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刘淙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每天都在做事吗?”
“那些有什么用?”
“剪出来的视频有人看,你惦记的店也有人替你看着。你做的事情不一定非要马上有结果,才算有用。”
王敦行没说话。
刘淙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他的碗里,又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过去一些。
“至于今天的素材,”他说,“我明天陪你重新找。能恢复的恢复,不能恢复的再剪一次。”
王敦行盯着碗里的虾,半晌才开口。
“你怎么还给我夹菜?”
“你不是饿了吗?”
王敦行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吃面。
那顿饭后来吃得很慢。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争执,但饭后,王敦行主动把碗洗了,刘淙则坐在电脑前,陪他一起找丢失的文件。
最后没能全部恢复。
王敦行盯着剩下的素材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重新剪吧。”
刘淙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。
“从哪儿开始?”
王敦行转过头,终于笑了。
“从你别碰电源线开始。”
刘淙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们比平时早睡了半个小时。
后来,两个人逐渐摸索出一套适合封控生活的节奏。刘淙负责大部分正餐,王敦行帮着备菜、洗碗,偶尔心血来潮研究一道新菜。家里的衣服攒到一定数量就一起洗,阳台上的植物由王敦行照料,生活用品则由刘淙列清单,等到社区送来物资,尽量一次备齐。
至于工作和视频,各自有各自的安排。
刘淙有时要开线上会议,王敦行便戴着耳机剪片子;王敦行想看剧时,刘淙就把电脑搬到书桌上,不去占客厅的电视。
偶尔,两个人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。
比如谁忘了关灯,谁把遥控器放错了地方,或者刘淙明明已经做好饭,王敦行却因为剪视频错过了饭点。
但那些争执通常持续不了多久。
有时是一碗热汤,有时是一个主动凑过来的吻,有时只是刘淙伸手把王敦行从电脑前拉起来,让他陪自己去阳台看看植物。
他们也比以前更自然地表达感情。
王敦行会在刘淙开完会议时从背后抱住他,把下巴搁在他肩上;刘淙经过沙发,会顺手摸摸他的头,或者俯身亲一下他的额头。夜里睡觉时,两个人也总会挨在一起,谁先醒来,便伸手确认一下对方还在身边。
日子仍然漫长,却不再只有等待。
有一天,王敦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刘淙,我们拍一期疫情日常吧。”
刘淙正在厨房切菜,闻言回过头。
“拍什么?”
“就拍我们每天在家干什么啊。”
“有什么好拍的?”
“当然有。”王敦行从沙发上站起来,拿起相机,“你做饭,我洗碗,你看邮件,我剪片子。还有你每天站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。”
刘淙低头看了一眼砧板。
“我什么时候发呆了?”
“你每天都有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剪片子剪到睡着的样子,也可以拍。”
王敦行一愣,随即笑起来。
“行啊,那我们互相揭短。”
于是,他们真的开始拍。
镜头里有刘淙在厨房切菜的手,有他坐在书桌前认真回复邮件的侧脸,也有他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。王敦行拍自己煮粥、剪视频、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睡着,也拍两个人一起吃饭、一起洗碗,偶尔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剧。
没有刻意设计的情节,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台词。
大部分时候,他们甚至忘了镜头还开着。
拍完以后,王敦行花了几天时间剪辑。
他把片段一段段拼起来,选音乐时,犹豫了很久,最后点开了一首王菲。
刘淙从身后走过来,看见屏幕上的歌名,问:“怎么选这首?”
“我喜欢听。”
王敦行没有回头,手指停在鼠标上。
“这首歌,我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,现在听起来,倒觉得挺合适的。”
刘淙站在他身后,没有再问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。
自己在厨房忙碌,王敦行蹲在阳台边给植物浇水,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。镜头里的生活平淡得近乎琐碎,却又因为这些细碎的瞬间,有了一种让人舍不得快进的真实。
视频剪完后,王敦行把它发布到了网上。
他原本没抱太大希望,只是想把这段特殊的日子记录下来。没想到,播放量很快涨了起来。
留言一条接一条。
有人说,这就是自己想看的生活;有人说,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被困在上海;还有人分享家里的日常,晒出阳台上刚冒出来的新叶,或者一顿好不容易做成功的饭。
王敦行一条条往下看。
看到后来,他忽然把电脑合上了。
刘淙正在旁边看邮件,听见动静,转过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王敦行抱着膝盖,坐在沙发上。
“就是觉得,原来大家都在想办法把日子好好过下去。”
刘淙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把电脑拿过来,放到茶几上。
“那咱们就这样继续过。”
王敦行抬起头。
刘淙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必急着找到一个答案,也不必非要在这段被迫停下的时间里做出什么成绩。能把每天过好,能继续做喜欢的事情,能在心烦的时候有人听自己说话,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他往刘淙身边挪了挪,把头靠在对方肩上。
那天晚上,新闻里仍然没有明确的解封日期。
主持人播报着当天的数据,画面切过空荡荡的街道、排队做核酸的人群,还有一扇扇紧闭的店门。
王敦行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刘淙,你有没有后悔?”
刘淙偏过头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跟我在一起啊。”
王敦行的目光仍然停在电视上。
“如果没跟我在一起,你可能就不会来上海,也不会被困在这里。你本来可以在别的地方好好工作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刘淙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电视里不断变换的画面,过了片刻,才说:
“不后悔。”
王敦行转过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刘淙低头看他,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。
“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。至于在哪里,什么时候能出门,都可以慢慢解决。”
王敦行怔了怔。
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,想说自己给刘淙添了多少麻烦,想说这段时间有多难熬,想说等解封以后一定要把错过的旅行全部补回来。可刘淙只是把话说得这么简单,反倒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最后,他把脸埋进刘淙的肩窝,闷声说:
“等解封了,我们一定要去陕西。”
“好。”
“把那件汉服穿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拍视频。”
“好。”
王敦行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只说好?”
刘淙笑了。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“至少说点别的吧。”
刘淙看着他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敦行,我爱你。”
王敦行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“这个还差不多。”
他凑过去,在刘淙唇上亲了一下。
“不过,还不够。”
刘淙挑眉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再亲一下。”
刘淙低下头,又吻了他一次。
这次王敦行没有急着退开。他的手搭在刘淙肩上,等分开时,仍旧靠得很近。
窗外的街道依然空荡,梧桐树的枝头却已经冒出了新叶。偶尔有风吹过,细小的叶片便轻轻晃动。
春天没有因为封控而停下来。
只是他们还不知道,等到真正能够出门的那一天,还要再等多久。
夜深以后,两人回了卧室。
王敦行躺在刘淙怀里,安静了一阵,忽然开口:
“刘淙,我有点想我妈了。”
刘淙低头看他,没有催他继续说,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王敦行望着床头灯投在墙上的影子。
“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,我都可以打电话跟她说。高兴的、不高兴的,哪怕只是今天吃了什么,她也愿意听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现在有时候遇到一点小事,我还是会想给她发消息。想起来才发现,已经不能发了。”
刘淙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。
他只是轻轻抚着王敦行的后背,等他把话说完。
过了很久,王敦行才低声说:
“她以前总说,遇到对的人,就不要轻易放手。”
刘淙把下巴搁在他头顶。
“那你就好好抓住。”
王敦行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能反悔。”
刘淙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“不反悔。”
王敦行这才重新靠回去,伸手环住他的腰。
窗外,上海的夜仍旧安静。
没有车流,没有人声,只有偶尔掠过的风,以及远处不知哪一户人家亮着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