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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
  •   第三回拆锦

      日光落下来的时候,先有了声音。

      像整匹绸缎从高处抖开,猎猎地盖过宫门。朱墙上的琉璃瓦一片接一片亮透,瓦下的木椽透出焦香,守门人腰间佩玉同时变热,有人惊叫着将玉解下来,掌心已经烫掉了一层皮。

      谢照夜看见那织工的脸。

      她也在烧。

      火从断指处起,沿着手腕往上爬。她却仍将那缕日光绕进掌心,扯得愈紧。

      “松手。”谢照夜道。

      织工摇头。

      “我织了九年。”

      她抬头看着锦幔,眼里映着流金般的火。

      “织成那日,他们说还缺一道收边。”

      谢照夜踏前一步,刀已出鞘。

      一个声音从宫门上方落下来。

      “你斩她右腕,日光会散进人群。”

      谢照夜没抬头,刀锋一转,挑起织工肩上的衣领,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。

      同一刻,一枚青色长钉擦着她的鬓角飞过,钉进城砖。

      第二枚,第三枚。

      七枚长钉在墙上列成斗形,钉尾青丝相连,兜住了倾落的日光。

      织工被谢照夜按倒在白沙里,手中金线骤然绷断。

      天上传来一声裂响。

      百丈锦幔从中破开,露出后面真正的夜色。一弯瘦月悬在宫阙上,清冷得令人一时不敢认。

      宫门上的女人收起了弓。

      她穿紫色公服,袖口束得很紧,衣摆却用了极华贵的缂丝,深紫上浮着暗金山纹。腰间没有玉,只有一柄乌鞘短剑。

      禁军齐声行礼。

      “闻相。”

      谢照夜蹲在织工身旁,没有动。

      “闻人缨。”她看着掌下渐渐熄灭的火,“你来得真巧。”

      “我在上面等了你两刻。”

      闻人缨顺着城阶往下走,身后女官捧着一只漆匣。她走得不快,经过御史身边时,将那本名册接了过去。

      “等我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看你拿到护宴印后,先查人,还是先拔刀。”

      谢照夜这才抬眼。

      “旨是你拟的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皇帝亲笔?”

      “御前书手临的。你知道陛下右手已不能写字。”

      肩舆上的皇帝一直没有说话。

      谢照夜望过去。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,连龙袍下摆的褶痕都未变过。两名宫人跪在舆侧,一个捧茶,一个持帕,谁也不敢靠近。

      闻人缨停在舆前。

      “散客。关门。今夜的宴延后一刻。”

      礼官迟疑道:“诸位神君已入——”

      “让他们先吃。”

      她抬手,掀开了皇帝胸前的衣襟。

      里面没有血肉。

      一层又一层薄漆裹着麻布,肋下开着小窗,窗内十二枚玉轮缓缓转动。一枚玉轮上裂了细缝,正有金色粉末往下落。

      舆旁的宫人伏得更低。

      裴含章在谢照夜耳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陆扶绡却看着那道裂缝,脸色比裴含章还白。

      闻人缨伸手,拨停玉轮。

      皇帝的眼睛合上了。

      ⸻

      宫门内有一座候朝亭。

      亭中铺着新割的菖蒲,四角铜炉熏着苏合香,原是让远来的神鬼散去身上水气、墓气的地方。如今四面帘子落下,只留了一盏灯。

      织工坐在榻上。

      烧坏的右臂泡在一盆月水里,盆底积着细细的金灰。她盯着自己的手,良久,抬头问:

      “我方才伤人了?”

      “烫伤十七个。”谢照夜道,“没人死。”

      织工的肩慢慢垮下来。

      闻人缨打开漆匣,取出一方旧锦,放在她膝上。

      “你认得这个么?”

      锦面是未完成的牡丹。花瓣织到一半,纬线悬在边上,还打着一个小小的结。

      织工伸出左手,摸到那只结,嘴唇开始发抖。

      “我女儿织的。”

      “她后来做了江南织造院的院首。殉工令也是她任上废的,距今一百六十二年。”

      织工怔住。

      亭外有人匆匆走过,衣料擦着帘子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      “他们说……”她看向谢照夜,“他们说我女儿还在机房里。”

      谢照夜坐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谁说的?”

      “送请帖的人。他说,宫里又要织一重新天锦,招了许多年轻姑娘,连名字都没入籍。我拆了这一重,她们就不用再织。”

      闻人缨问:“那人什么模样?”

      “没看见脸。他在帘子外头,说是我的后辈,带了我家的剪刀来。”

      她左手一松,那把金剪落在旧锦上。

      闻人缨没有去碰,反而看向谢照夜。

      谢照夜用刀尖翻过剪柄。

      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。

      含章。

      裴含章手里的扇子停了。

      ⸻

      “你最好仔细想。”谢照夜说。

      “我家有三百多处铺子,六十七间旧库。”裴含章声音还算稳,“祖上给多少人打过剪刀,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闻人缨将名册翻到织工那一页。

      “祝春娘,含章坊织户。”

      裴含章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闻相若要查封,拿印来。拿一把剪刀问罪,是不是轻率了些?”

      “我问你的库房。”

      “那也请你好好问。”

      他将扇子收起来,脸上的怯意一点点褪了,显出一种很冷的漂亮。

      谢照夜忽然道:“你派去查刻签匠的人,死在哪里?”

      “旧香库。”

      “哪个旧香库?”

      裴含章没答。

      陆扶绡扶着桌沿站起来。

      “西市,沉水巷?”

      裴含章转头看他。

      陆扶绡将自己那只宽袖翻开。最里面,无头鸟的颈骨处,系着一小片红纸。

      “曲谱也是从那里送来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谢照夜看了看他们两人。

      “你们都瞒着什么?”

      裴含章先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我瞒着债,他瞒着私会。谢大人,你问得这样笼统,很难答。”

      陆扶绡的耳根瞬间红了。

      闻人缨却伸手拿过那片红纸,对着灯照了照。

      纸上浮出细密的针孔。

      一只鸟,颈上没有头。

      谢照夜怀里的残月,忽然轻轻响了一声。

      她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月背那些血沿着她名字的笔画缓缓移动,在“夜”字末尾,凝成一滴。

      闻人缨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你的字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
      “不记得。”

      闻人缨没有再问。她将红纸移到月前,灯光穿过针孔,投在月背,恰好拼成一个小小的剪影。

      提灯的少女站在水边。

      谢照夜看了许久。

      她认得这张剪影。

      十二岁那年,她随母亲入京,在西市买过一盏走马灯。灯上八个人物,其中一个提灯少女,是她自己剪的。她嫌摊主剪得笨,借过剪刀,一直剪到收摊。

      她的名字,也是那时题在灯上的。

      那盏灯后来失了火,烧在了裴家的香库。

      “我要去沉水巷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同你去。”闻人缨道。

      “宫里的事呢?”

      闻人缨将名册交给身后女官。

      “逐位问。按手艺分亭安置,收下请柬,许他们见后人。先备一千二百四十六份饭。”

      女官应声出去。

      谢照夜望向帘外。

      “山里的皇帝呢?”

      闻人缨停了一瞬,才道:

      “漆身以帝王生前眉目塑成,玉轮里收着他一缕魂。方才它还在说话,说明真身尚有魂魄。”

      “所以山里那个,未必死透。”

      “那枚钉不拔,便还有救。”

      谢照夜起身。

      “你不去救驾,跟我查一盏灯?”

      “河已封了。钉一动,山中几百道牵魂线便会断,没人敢拔。”

      闻人缨拨开帘子,外面的灯火照进来,映亮她袖上连绵的金山。

      “抬山的师傅刚送来一句话。”

      谢照夜看着她。

      “那座山是空的。她们抬了三日,肩上只有一盏灯的分量。”

      ⸻

      沉水巷的香库已经烧了十四年。

      巷口开着一家卖桂花元宵的小店,热气熏着旧砖,一树秋桂从院墙里探出来,花落在灶边,老板娘拿竹筷一朵朵拣进碗里。

      四人到时,店里恰有一桌空座。

      桌上摆着四只碗。

      两碗加糖,一碗添酒,还有一碗没有桂花。

      裴含章看了看那碗酒酿元宵,没坐。

      老板娘从灶后抬起头。

      “怎么来得这样慢?”

      谢照夜的手按上刀。

      女人看着她,笑了笑。

      “小时候也是,给你煮好了,总要等凉。”

      她拿起一只青花勺,放在那碗没有桂花的元宵旁。

      谢照夜从不吃桂花。

      这件事,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

      除了十四年前,死在这座香库里的母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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