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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
  •   第四回灯下人

      谢照夜没有端那碗元宵。

      她站在灶前,看女人拿起竹筷,将锅沿的一朵桂花拣出去。

      筷子在左手。

      母亲也是左手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女人笑道:“吃碗东西,还要查户籍?”

      谢照夜将刀横在柜上。

      刀鞘压住了半截围裙。女人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扯。

      “叫什么?”

      “秦。”

      “全名。”

      女人脸上的笑终于停住。

      灶内柴火噼啪一响,锅中翻起的白丸子一颗颗浮到水面。她伸手去揭旁边的小盖,谢照夜先按住了。

      “裴含章,带陆扶绡出去。”

      裴含章没动。

      “你们方才问话,他在灶下烧东西。”

      女人的右脚往里缩了半寸。

      闻人缨已经拔剑。

      剑尖挑开灶门,卷出一小团将燃未燃的纸,钉在地上。裴含章一脚踩灭火星,弯腰将纸捡起来。

      纸上是半张脸。

      眉眼画得极细,嘴角有一点笑,鬓边用针穿着几根真发。

      谢照夜看向灶后的女人。

      她脸上的皮肤正慢慢松下去。

      先是眼尾,再是下颌,仿佛一幅浸湿的画从骨头上脱了胶。她慌忙伸手去托,闻人缨的剑已经抵住她喉咙。

      “手放下。”

      女人没有听。

      那张脸落到围裙上,薄薄一片,仍是含笑的模样。

      脸后露出一个年轻男人。

      汗浸着他的额发,眼尾被胶黏得发红。他看了谢照夜一眼,嘴唇颤了颤。

      “我没下毒。”

      谢照夜望着围裙上那张脸。

      她原以为自己会认出更多。

      母亲生气时的神气,笑起来时鼻侧的小纹,或者叫她吃饭时略带沙哑的声音。

      如今真摆在眼前,却只有一张做得很精细的面皮。

      “谁给你的?”

      男人低下头。

      她抓住他的头发,将人从灶后拖出来,按在桌边。

      四只碗一齐震响。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库里的灯。”

      ⸻

      男人姓秦,叫秦小满,原在城南给死人补脸。

      殓师替人入棺,遇上损了面容的,便请他去。他手艺好,收钱也少,近几年才攒够银子,租下这间铺面。

      “这地方租金便宜。”他说,“别人不肯来,说后头烧死过人。”

      “你倒不忌讳。”裴含章道。

      秦小满看看他,没敢答。

      后院与旧香库只隔一道墙。三天前,墙缝里透出灯光,有人敲墙,托他做四碗元宵。

      一碗不放桂花,两碗加糖,一碗添酒。

      “他说,客人来前,戴上那张脸。”

      “你就戴了?”

      “他说给我一百两。”

      裴含章轻轻嗤了一声。

      秦小满急道:“是一百两金子。”

      裴含章不笑了。

      “金子在哪里?”闻人缨问。

      秦小满指向柜底。

      陆扶绡取出一只木盒,才揭开,便立刻放下。

      里面整齐排着十枚金锭,金色很新,锭面却各压着一道深深的牙痕。

      谢照夜拿起一枚。

      底下铸着小字。

      万寿二十七年,内库。

      正是今年。

      闻人缨用帕子裹起一枚,收入袖中。

      “带路。”

      ⸻

      秦小满说墙上没有门。

      裴含章绕过水缸,拨开垂在墙根的枯藤,将手伸进一处砖隙。

      里面喀的一声。

      半堵墙向内转开。

      秦小满呆住了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我家的墙。”

      裴含章掸掉指上的灰,回头看谢照夜。

      “进去之前,说清楚一件事。十四年前,我十一岁,府里连月钱都不肯多给我。这里发生过什么,我未必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如今知道什么,说什么。”

      “今晚这扇门,从里面开过。”

      他抬起手。

      指尖沾着一点新鲜的胭脂。

      ⸻

      香库里没有灰。

      火烧过的梁柱全在,墙上也留着大片焦痕,地面却扫得干干净净。中央铺了一张红毡,毡上摆着灯。

      八角走马灯。

      竹骨,绢面,灯座镂着鱼戏莲叶。上头八扇小窗,每扇窗里都站着一个纸人。

      提灯的少女,骑马的女将,持扇的公子,负筐的老妇……

      谢照夜在灯前三步站住。

      她记得那匹马。

      小时候她嫌马腿太直,悄悄剪弯了一条。如今那纸马仍瘸着左前蹄,固执地站在女将身下。

      灯芯没有点。

      八个纸人却在缓缓转动。

      陆扶绡袖中的骨鸟忽然动了一下。

      他一把按住,没按住。银线从腕间绷起,刺破衣料,一只无头鸟扯着半截袖子飞出来,直扑灯顶。

      闻人缨抬剑欲拦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谢照夜道。

      鸟骨落在灯上,空荡荡的颈子探进一个小孔。

      灯里响起咯的一声。

      八面绢窗同时亮了。

      ⸻

      火焰先从梁上落下来。

      秦小满惊叫一声,抱头往门外逃。火穿过他的肩,落到地面,没有烧着衣裳。

      陆扶绡伸手拦住他。

      “旧影。”

      库中多出了许多人。

      搬箱子的脚夫,捧账簿的女掌柜,衣裳上全是火星。有人拍门,有人拿木杠撞墙,叫喊声隔着十四年,闷闷地传出来。

      谢照夜看见母亲。

      她比面皮上年轻,头发被汗贴在脸侧,正跪在一只翻倒的箱子前,往走马灯里塞一卷东西。

      不是抱着女儿逃命。

      不是她记得的那样。

      谢照夜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母亲身旁果然还有个小姑娘,十二岁,抱着膝,缩在墙角。脸埋在臂弯里,看不清。

      “照夜。”

      母亲叫了一声。

      墙角的小姑娘抬起头。

      谢照夜忽然握紧刀柄。

      那不是她。

      同样的衣裳,同样的发绳,脸也是她的脸,动作却不对。她幼时左踝受过伤,蹲久了,起身总要扶一下右膝。

      小姑娘没有。

      她轻轻巧巧站起来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      像方才的秦小满。

      “还要撑多久?”小姑娘问。

      母亲没有看她。

      “撑到外头的人把真孩子送走。”

      库外传来一声重响。

      梁柱摇动,门上的横木向内凸进。有人在外头高声命令,不许放走一个。

      母亲将卷子塞尽,合上灯底。

      小姑娘问: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走水道。”

      谢照夜的呼吸停了半息。

      母亲站起来,拎起裙摆,从腰后抽出两柄短凿。她用凿尾敲了敲墙,沿着砖缝听了一圈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裴家修库,果然偷工减料。”

      一旁的裴含章嘴角微动,终究没接话。

      墙被凿开时,门也破了。

      灯中的旧影骤然晃动。

      一阵穿堂风吹进来,谢照夜转头,看见库门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

      秦小满已经被她打晕,放在院中。

      来人却仍穿着一模一样的围裙。

      他捧着一碗元宵,脸上没有皮,露出底下细细的竹篾和白纸。只有一双眼睛做得格外好,乌黑,湿润,望过来时,几乎带着人的神情。

      “看够了么?”

      他问。

      裴含章手中的扇子啪地展开,扇骨间寒光一闪。那纸人却先将碗往地上一摔。

      汤水溅开。

      水中浮出一条窄河,青黑河面上,停着一艘画舫。

      灯中同时传来母亲的声音:

      “把灯送上去。她们要的账在里面,人名也在里面。”

      谢照夜回头。

      旧影中,母亲已经钻进墙洞。那个顶着她面容的小姑娘抱起灯,跃入洞下的水道。

      火光一卷,旧影熄了。

      库内重新暗下来。

      只有地上那一小片水,还映着灯火通明的画舫。

      船上有人凭栏饮酒,水磨青砖砌成的假山在舷边缓缓浮动,一名女伶正将整条溪流从袖中放出来。两岸华灯密密,楼阁悬在水上,丝竹声与笑语沿着水面传进香库。

      今夜宫中设宴,京里最贵的花船早该空了。

      这艘船上却坐满了人。

      闻人缨俯身,看清船头那面锦旗。

      “长春侯的船。”

      裴含章低低道:“难怪。”

      谢照夜看向他。

      他已经退到门边,将来路让了出来,眼睛却盯着纸人。

      “我派去的人,死前最后去的地方,也是这里。”

      纸人轻轻拍了拍手。

      院墙外,忽然响起热闹的锣鼓。

      一顶八抬彩轿停在铺门前。轿身贴金嵌螺钿,四角垂着珍珠穗,抬轿的八名纸仆全穿大红。

      一名梳双髻的纸婢走进院子,展开一张泥金笺。

      “长春侯设席候客。”

      她将请帖递向谢照夜。

      “侯爷说,谢姑娘若想知道令堂后来去了哪里,请携灯登舟。”

      闻人缨伸手接帖。

      纸婢却往后一缩。

      “只请谢姑娘一人。”

      谢照夜提起走马灯,往外走。

      闻人缨横剑挡住她。

      两人隔着一盏灯对视。

      片刻后,谢照夜伸手,抽走了她腰间的短剑鞘。

      “借我用一夜。”

      她将空鞘别在腰后,恰好遮住灯光。

      闻人缨看着自己手里的裸剑,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乌鞘内侧,有七道与青钉相通的细槽。她的剑无论在哪里,都找得到鞘。

      “明日还我。”她说。

      谢照夜已经跨出门。

      “看你来得快不快。”

      彩轿帘落。

      八名纸仆齐齐转身,抬着她走向巷尾。

      那边没有路,只有一堵封了多年的照壁。

      锣鼓声愈响,壁上砖雕的江水便愈深。待轿子走到近前,整面墙已化作一条浩荡长河。

      谢照夜挑开帘角。

      画舫在河心等她。

      舫上千灯高悬,百扇绣帘同时卷起。满座宾客起身,向她举杯。

      最上首,长春侯含笑点头。

      侯爷身旁端坐着一个妇人。

      手边放着两柄短凿。

      她没有看谢照夜。

      她正在给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,剥一枚莲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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