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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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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万岁入席
皇帝睁眼时,裴含章正忙着往自己头上缠抹额。
街上跪倒了一片,没人顾得上看他。他趁势从一名贵公子的车旁顺走一柄团扇,才遮住半张脸,便听见身后一阵抽气声。
山腹中的尸体抬起了右手。
五指张开,慢慢转向宫城。
谢照夜停步。
那只手垂在半空,像要抓住什么。随即,胸前长钉一颤,钉尾的红帖猛然展开,长达数丈,一直垂进御河。
上面只有一行金字:
臣请陛下,亲临万寿宴。
字落,河中珠鱼成群死去。
白肚皮翻出水面,光却没有灭,顺流聚成一条亮得刺眼的路,直通宫门。
谢照夜回身,一刀斩断红帖。
刀锋经过处,金字里迸出人声,男女老少,挤在一起喊了一声“冤”。
桥上女官猛地抬头。
“封河。”谢照夜说,“不许捞鱼,不许焚帖。山上的人全部撤下来,留下搬山师傅,我有话问。”
女官仍跪着。
“可陛下——”
“你守着他。”
谢照夜看向宫门。
那里正驶出十二辆香车。车上宫人举着金盘,原是出来接引贵客的,此刻看见河上情形,车轮一道道停住。
最后一辆却没停。
车帘挑起一角,有人伸出手,向赶车人做了个继续走的手势。
谢照夜横刀拦在车前。
车里传来一个极温柔的声音。
“谢大人,误了时辰,礼部又要罚我的钱。”
“下来。”
“我今日这一身,不好走路。”
裴含章从她身后探出半张脸,看清车帘后的衣角,立刻把扇子放下了。
“陆扶绡?”
帘子里静了一瞬。
“你还活着?”
“托你的福。”
“那七百两——”
“现在是说钱的时候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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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扶绡穿了一身白。
满城绣金披彩,他偏穿白,连发间都是霜银,唯有眼尾一点胭脂,极淡。衣裳层层叠叠,薄得能看见下层绣纹,垂到车外却有分量,两个宫人俯身捧着,他才能下车。
谢照夜看了一眼那些衣纹。
“你把什么穿来了?”
“百鸟。”
他展开半只袖。
袖上没有一根羽毛,细看却全是鸟的骨骼。银线穿过颈骨、翼骨、趾骨,随着他的手势微微屈伸。
“宫中今夜不许飞禽入内,怕惊了贵客。”他道,“我受命掌乐,总要备些会唱的。”
谢照夜用刀背拨开衣袖。
最里面贴着他手腕的地方,绣着一只没有头的鸟。
“这也是唱曲的?”
陆扶绡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淡了。
“谢大人,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
谢照夜没有答,只取出带血的月亮,放进他掌心。
白衣里的百鸟忽然齐齐转身。
数百只细小骨架抵着布,朝那轮月亮张开了喙。
陆扶绡手一松。
谢照夜接住月亮。
“现在能说了吗?”
他望了一眼河上的山,又迅速垂下眼,仿佛那一眼已经犯了大忌。
“前日,内府送来一张旧曲谱,要今夜奏。谱首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百工归席。”
裴含章忽然不动了。
陆扶绡看见他的神色,低声问:“你也收到过?”
裴含章缓缓从袖中摸出请柬。
烫金的“三等上席”下方,有一层极薄的红纸。他拿指甲挑开,里面露出四个针刺的小字。
百工归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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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前已经排起长队。
东海龙君带来的水装在一百八十只琉璃缸里,由虾兵抬着,缸中各有一段不同的海:有的碧蓝,有的深黑,有一缸正下着暴雨。龙君嫌等得久,从缸里抓了一把雨,往自己脸上拍。
一位西山女仙坐在鹿背上补鞋。她的贺礼是一株活桃树,根须缠在随从腰间,那随从一边替她举树,一边吃桃,满嘴都是。
御史站在门下,逐张验帖。
人走左门,神走中门,鬼走右门。来赴宴的鬼最多,队伍一直排到街尾,人人穿得簇新,纸衣窸窣作响。
谢照夜经过时,忽然看见其中一个鬼的手。
右手拇指齐根断了。
她停下来。
那鬼是个中年女人,头戴绒花,颈间挂着两串金珠,正认真抻平袖口。见谢照夜看她,便局促地将断指往袖里缩。
“做什么的?”谢照夜问。
“织工。”
“哪一坊?”
“含章坊。”
裴含章脸色一下白了。
他家祖上经营织坊,后来改做锦绣生意,连宅邸都是旧坊扩建的。含章坊是旧名,已经停用四十年。
谢照夜伸手:“请柬。”
女人迟疑着递过来。
红纸上压着金线,写着上席,座次竟在裴含章之前。
谢照夜往后看去。
织工身后,是一个跛脚的男人,抱着泥金漆匣。再后头的老婆婆满头银发,耳上穿着两枚针。更远些,有人缺眼,有人双臂焦黑,有人的衣领始终在渗水。
他们都拿着红帖。
谢照夜走到门下,一把按住御史即将落下的验讫印。
“今夜请了多少亡魂?”
御史认出她手中的赤金印,忙翻名册。
“一千二百四十六位。”
“都是什么人?”
“按籍册,是历朝有功匠师。内府说陛下体恤百工,特许……”
谢照夜把名册夺过来。
第一个名字后,写着:烧瓷,投窑。
第二个:治河,沉水。
第三个:织天锦,断十指。
往后翻,每一页都有相同的朱批。
功成,殉。
她一页页翻过去,纸声越来越快。
身后的宫乐忽然停了。
不是曲终。
陆扶绡衣内的百鸟同时伏下身,骨翼紧贴着他的手臂。他一把扣住自己的腕,额角沁出汗来。
宫门深处,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。
“谢卿为何还不入席?”
众人纷纷跪下。
御道尽头,皇帝坐在肩舆上,穿着与山腹尸体一模一样的龙袍。
胸前没有钉。
他甚至带着笑。
谢照夜站着,将名册合起。
“臣在查宾客。”
“查出什么?”
她望着舆上的皇帝。
“今夜诸位匠师赴宴,名册却只记怎么死,不记造过什么。臣以为,既请有功之人,席前总该报一报功绩。”
皇帝脸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四下无人出声。
队伍里,那位断指的女织工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先整了整衣襟,朝帝座行礼,然后抬手,指向宫城上空垂落的九重锦幔。
“最上头那一重,是我织的。”
声音不大,宫门内外却都听清了。
“陛下说,要一道永不落的日光。”
她摊开右手。
那只缺了拇指的手里,缓缓长出一把金剪。
“如今我来拆线。”
高空中,第一重锦幔应声绷紧。
整座宫城的日光,被她向下扯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