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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番外: 北城小将(二) 大燕新帝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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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燕新帝仁厚,登基后放宽了女子参军的条件,又下令朝野上下男女一视同仁,不许克扣女兵的军饷与粮食。
圣旨是下了,可军营里的事,哪有那么容易改。军中向来是男子的天下,明面上讲规矩,私底下却没人太当回事。女子入了营,领到的装备、军饷和粮食,往往还是比男子少些。受几句白眼倒也罢了,若是碰上心怀不轨的,还得提防着被人欺负。
好在女营长是个好相处的人,平日里没少照顾手下的女兵,也教了李萧冉不少军中的规矩。
头一回走进营房,李萧冉便四下看了看。靠墙摆着三张长榻,旁边是一张旧木桌,桌脚垫了块木头,她不过碰了一下,桌面便跟着晃起来。
她伸手扶住桌沿,又看了看那几张挤在一起的床榻。
往后吃饭睡觉都在这儿了。
李萧冉叹了口气,倒也没挑剔。来都来了,总不能因为几张破床就回去。
入营第三日,她去兵器库领箭。
管事的兵卒正忙着清点旁人的兵器,听见她报了名字,只朝角落里指了一下,连头都没抬。
“自己挑。”
李萧冉走过去,往筐里一看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里头的箭东倒西歪,箭羽掉了大半,有些箭杆已经弯了,还有几支裂了缝。拿去练习都嫌勉强,更别说上阵杀敌。
她捡起一支看了看,又把箭扔回筐里。
“你在开玩笑吗?”
那兵卒这才抬起眼皮,见是个女兵,随即又转过头去。
“有得用就不错了。你一个女兵,还挑上了?”
李萧冉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,手里的箭杆被她捏得微微一紧。
她倒想把筐扣到这人头上。
可闹一场也换不来好箭。她把这口气咽了回去,挑出几支勉强能用的,抱着筐走了。
回到营房,她便琢磨起那些箭来。
箭杆歪了,就一点点修整;箭羽松了,便拆下来重新绑好。裂得厉害的实在没法救,只能扔到一边。她托送货进营的老伙计带了些钱,替自己寻来木条、细绳和羽毛,又弄了几样趁手的工具。得了空,她便坐在营帐一角忙活。
几天下来,手指磨出了几道口子,那一小筐破箭总算让她收拾出了一小捆能用的。
她把箭一支支摆好,仔细检查了一遍,这才松了口气。
往后若是再有人拿这种东西糊弄她,她至少不用干等着。
为了免得自己的箭和旁人的混在一处,她又向女营长借了笔墨,在箭尾用小刀刻下一个“冉”字,随后涂了些墨色。
刻完最后一支,她拿起来看了看,越看越顺眼,连日来积攒的那点憋屈也散了些。
箭的事刚有了着落,领粮时又出了岔子。
那日分粮,女兵们领到的干粮少得可怜。李萧冉掂了掂手里的饼,又瞥了眼旁边的男兵,对方手里拿的分明比她们多出一截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饼,没忍住,又看了一眼。
这回总不能也让她自己想办法吧?
李萧冉拿着饼,径直去找负责分粮的人。
那人正忙着收拾粮袋,听她问起,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“你们有得吃就不错了。嫌少就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同在军营里当差,凭什么——”
“她们的口粮,是谁准你这样克扣的?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,打断了李萧冉的话。
她回头一看,女营长正拿着名册走过来。
那分粮的兵卒脸色一变,忙挤出笑脸:“营长误会了,今日粮食不够,兄弟们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粮食不够?”女营长瞥了眼他手边尚未分完的粮袋,“那为何男兵领完了,女兵便不够了?”
那人张了张嘴,半天没能说出话来。
女营长懒得听他继续编,当即叫人重新核对名册,把少分的口粮补齐。临走前,她看见李萧冉还攥着那块饼,便停下脚步。
“往后再遇上这种事,别自己憋着,来告诉我。”
李萧冉愣了一下,随即抱拳应道:“是,多谢营长。”
她原以为,自己少拿了粮,便只能想办法忍过去。没想到真有人肯管。
这倒是比那几支破箭难得多了。
没过几日,又有几个醉酒的男兵挡住她回营的路,嘴里不干不净,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。
李萧冉扫了他们一眼,连搭理都懒得搭理,绕开人便走。
那几人见她不理会,还在身后嬉笑。她脚下没停,只把这几张脸记了下来。
她才入营没多久,不想平白惹事,可这不代表她就怕了谁。
一日夜里,营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外头人声杂乱,不少士兵匆匆披上军衣,朝着动静传来的方向赶去。女兵们听见声响,也纷纷起身出帐查看,连守在营房外的人都被叫走了。
李萧冉也想跟去看看。
可她入营后连着守了几日城,身子早已吃不消,偏偏又染了病。这会儿躺在榻上,只觉得脑袋昏沉,浑身酸软。
听见姐妹们陆续出了帐,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眼前却猛地一黑。她只好停下来,缓了好一会儿,还是没能站稳,只得重新躺回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营房里也安静下来。
李萧冉闭着眼,正想趁这会儿睡上一觉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小娘子,可叫我想坏了。”
她浑身一僵,猛地回过头。
一个男兵不知何时摸进了帐中,正朝她走来。
李萧冉撑着榻沿坐起身,强打起精神,厉声喝道:“夜闯女营,你可知道这是大罪?”
那人像是没听见,反倒笑嘻嘻地凑近了些。
“乖一点,也少受些罪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便伸手来扯她的衣裳。
李萧冉往旁边一躲,整个人跌下了榻。她想爬起来,手脚却不听使唤,额上很快冒出一层冷汗。
那男兵见她连站都站不稳,胆子更大了,几步便又逼上前来。
“还跑?让我好好——”
真恶心。
李萧冉咬紧牙关,趁他俯身的工夫,猛地抓起桌边修箭用的尖刀,朝他脸上刺了过去。
“啊!”
男人惨叫一声,捂着眼睛跌坐在地,疼得直打滚。
“我的眼睛!我的眼睛!”
喊声惊动了还没走远的女兵。几人赶回营房,掀开帐帘一看,都愣住了。
那男兵捂着脸,鲜血从指缝间淌下来。李萧冉坐在地上,脸色苍白,额头满是冷汗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尖刀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有人上前夺下她手里的刀,将两人分开。问清事情原委后,几名女兵都气得不轻。有人留下照看李萧冉,另一个转身便去找营长。
那男兵最终挨了三十军棍,连夜被赶出了军营。
这事很快传开了。女兵们再见李萧冉时,待她都亲近了些。几个年纪稍长的私下里提起她,还夸她胆子大,病成那样也没让人占了便宜。
李萧冉听见这些话,也没说什么。只是后来再有人给她送来吃食,她倒没有像从前那样推来推去。
那些平日里爱拿女兵取笑的男兵,往后见了她,也收敛了不少。偶尔有人远远瞧见她腰间的刀,还会下意识地绕开些。
城将听说此事后,特意准她休假五日,让她好好养病。
李萧冉原想推辞,可那几日确实病得厉害,连拿弓都没什么力气,只好老老实实歇着。
可她哪里闲得住。
烧刚退了些,她便惦记起城墙上的差事。五日休期还没过完,她就收拾好东西回去当值。城将见她执意如此,知道劝不住,最后只叮嘱她若是身子不舒服,便赶紧下来歇着。
李萧冉嘴上应了,心里却只想着别误了差事。
接连三日,大雨倾盆。
李萧冉正在城墙上守着,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,忽听有人高声喊道:
“是卢将军!”
紧接着,又有人急声道:“敌军追上来了!”
“快去禀报!”
城墙上顿时乱作一团。
李萧冉循声望去,只见远处一匹战马浑身染血,正朝城门奔来,后头黑压压一片,全是追兵。
她一眼便认出了马上的人。
是卢广义。
李萧冉握紧手中的弓。这是李家的旧物,她入伍后一直带在身边,平日里没少拿它练习。箭尾那个“冉”字,也是她一支支刻上去的。
她盯着越来越近的战马,手指搭上弓弦。
忽然,一支箭射中马身。战马猛地一踉跄,前蹄失了准头,卢广义随即摔落在地。
追来的敌将翻身下马,提刀便要砍下去。
李萧冉心里一紧,顾不上多想,抬手搭箭,拉满弓弦。
嗖的一声,箭矢穿过雨幕,直奔那敌将而去。
那人手中的刀忽然脱了手,整个人跟着倒了下去。
李萧冉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,一时没动。
直到雨水顺着弓身淌进掌心,她才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慢慢松开手指。
方才那一箭,竟真的射中了。
约莫八日后,李萧冉接到传唤,被请到了卢将军的营帐。
进帐后,卢广义打量了她几眼,点头笑道:“好,好!不愧是李家的后人。”
李萧冉一怔,忙问:“将军认识我的父亲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卢广义招呼她到桌旁坐下,倒了两杯茶,“你父亲曾是我的中郎将,你母亲当年也在我麾下。他们跟着我南征北战,前后十六年。你便是在军中出生的。”
李萧冉坐在那里,半晌没说话。
她自小便知道父母早亡,却很少听人提起他们从前的事。旁人说起她的身世,来来去去也不过那几句话。如今突然听卢广义说起父母曾经跟着他征战多年,她竟一时不知该问些什么。
原来他们不是只存在于别人偶尔提起的几句话里。
他们也曾上阵杀敌,也曾有自己的同袍和过往。
卢广义看着她,又道:“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。如今你也能在军中立足,想来他们若泉下有知,也会欣慰。”
李萧冉垂下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。
她想起自己早年被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事。父母死于埋伏,这些年她一直知道,却始终不清楚他们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。
她原以为,父母的事早已过去了。可如今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他们,她才发现,自己其实还有许多事情不知道。
沉默了片刻,她终于开口:“那他们当年是怎么死的?”
卢广义看了她一眼,手指在茶盏边停了停。
“此事说来话长,日后有机会,我再慢慢告诉你。”
李萧冉抬起头,还想再问,见他已端起茶盏,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卢广义喝了口茶,像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说起来,我麾下也有一个奇女子。”
他替李萧冉添了些茶水,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,抬眼看她。
“你若愿意到我帐下做事,说不准日后还能与她见上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