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寻光于珩》》砚遥

25、晨光破晓，心事未平 秘密摊开，

　　冬日清晨的天光，隔着双层纱帘滤成一层淡淡的米白色，慢悠悠漫进公寓客厅。窗外的寒风依旧在楼宇之间呼啸，可屋内留存着昨夜余下的暖意。

　　沙发上薄薄的羊绒毯子滑落半边，黎寻谣是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的。

　　她蜷缩在沙发上过了一夜，颈后微微发酸，睁开眼时，卧室的门正被人轻轻拉开。

　　黎知珩站在卧室门口，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带着淡淡酒气的衬衫，只是外套被搭在臂弯。宿醉过后，他眼底还有浅浅的青黑，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。昨夜醉酒卸下所有铠甲，毫无保留袒露童年伤疤的记忆，此刻正一分一寸回笼脑海。

　　清醒过来的瞬间，巨大的羞赧席卷了他。

　　昨夜他在酒吧失态买醉，被她接回公寓，借着酒精，把埋藏十余年、从未向任何人启齿的过往，包括蒋瑜的偏执、自己寄人篱下的惶恐、黎清窈灰暗的童年，尽数倾倒在黎寻谣面前。还在她的怀抱里，放任自己流露脆弱。

　　黎知珩素来骄傲自持，习惯把所有痛苦独自吞咽，从不愿意将狼狈不堪的一面摊开给旁人看。

　　此刻对上黎寻谣望过来的目光，他喉结微微滚动，下意识错开视线，耳尖泛开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红。往日里从容沉稳的气场消散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局促。

　　“吵醒你了。”他开口，嗓音还有宿醉残留的沙哑，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，“昨天……实在抱歉。”

　　黎寻谣从沙发上坐起身，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毯子，脖颈微微转动，缓解一夜蜷缩带来的酸胀。昨夜那个拥抱之后，她心里早已跨过了那层疏离的薄墙，不再是全然被动等待的姿态。

　　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，目光平和又坦然，没有怜悯，没有猎奇，只有真切的体谅。

　　“头还疼吗？胃会不会难受？”黎寻谣没有急着接他的道歉，先关切地发问，“厨房烧了热水，我醒过来就煮了小米粥，温在砂锅里面，喝点暖暖胃会舒服些。”

　　黎知珩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攥紧臂弯的大衣，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清晰。他最怕看见的，就是她眼中泛滥的同情。他不愿自己往后在她心里，只是一个满身伤痕、需要被可怜的人。

　　“寻谣，”他深吸一口气，抬眼看向她，神色认真。

　　“昨夜我喝多了，说了很多不该说的旧事。我不希望你因为那些过往，就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待我。我不需要怜悯。”

　　这句话说得很轻，却藏着他骨子里的倔强。童年寄人篱下的经历刻在他骨子里，哪怕如今手握权势地位，依旧恐惧来自他人居高临下的同情。

　　黎寻谣听得出他心底的防备，缓缓站起身，缓步走到他面前，距离保持得得体，却不再是从前那一份客气的疏远。

　　“知珩，你误会了。”她语调清晰，一字一句说得诚恳，“我心疼你吃过的苦，但那不是怜悯。怜悯是居高临下的施舍，我只是懂得那份黑暗有多难熬。我自己也摔过泥潭，我明白身处绝境的时候，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可怜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目光稳稳落在他眼底：“昨夜你愿意把最深的伤疤摊开给我看，对我而言，是一份很重的信任。我会记着这份信任，但不会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。你依旧是那个冷静强大的黎知珩。”

　　一番话，妥帖地接住了他所有的不安，他也感觉到黎寻谣已经不叫自己哥哥了，心里有些暗爽。

　　黎知珩怔怔望着她，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，悄悄松动了几分。他原本做好了面对同情、面对诧异的心理准备，却没有想到，她会给出这样平等通透的回应。
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他低声说道，语气是发自内心的释然。

　　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黎寻谣浅浅弯了弯唇角，“谢谢你愿意把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讲出来。总一个人扛着，太累了。”

　　“先过来喝粥吧。”

　　公寓的开放式厨房干净简约，砂锅里的小米粥冒着淡淡的热气，袅袅白雾升腾而起，驱散清晨的寒凉。黎寻谣拿过两个白瓷碗，盛好粥，又摆上一小碟爽口的腌小菜。

　　两人隔着小小的餐桌相对而坐。

　　气氛依旧带着一丝经历重大秘密袒露后的微妙，没有昨夜醉酒之后的浓烈情绪，多了几分现实的磨合。温情真实存在，可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一堆旧伤疤，并不会因为一次倾诉就彻底消失。

　　黎知珩低头喝着温热的粥，心绪纷乱。很多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往外冒，寒冬回廊刺骨的冷风、孩童时期压抑的惶恐，一幕幕一闪而过。他会偶尔失神，勺子悬在半空，久久没有动。

　　黎寻谣看在眼里，并不去戳破，也不会急切地追问安慰。她懂得，创伤的修复从来不是一朝一夕，倾诉只是开始，漫漫长路还在后面。

　　等两人简单用完早餐，黎寻谣收拾碗筷，黎知珩走到窗边，拿出手机给老宅那边报了平安。昨夜彻夜未归，总要给老爷子和赵纾谣一个交代，只简单说是和朋友应酬喝多，借住在外面，避开了所有难堪的细节。

　　收拾妥当之后，两人一同动身返回黎家老宅。

　　车子平稳行驶在冬日的街道，晨间车流不算拥堵，路边树木枝叶落尽，露出光秃秃的枝桠。车厢里没有往日源源不断的闲谈，偶尔会有短暂的沉默。

　　黎知珩靠在副驾，侧脸对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有好几次，眼神放空，陷入自己的思绪里。

　　黎寻谣握着方向盘，余光能够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失神。她没有主动打扰，只是在红灯停车的间隙，轻声开口：

　　“如果那些旧事又翻上来压得你难受，你可以和我说，当然，不想说也完全没关系。我不会逼你。”

　　黎知珩转过头看向她，眼底漾开一层柔软：“好。”

　　就一个“好”字，是他给出的回应，也是一份交付。

　　车子驶入老宅的庭院大门，冬日的庭院草木萧瑟，几株腊梅缀满细碎的花苞，冷香淡淡飘散。玄关的门一推开，就看见黎清窈抱着一个毛绒玩偶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百无聊赖地翻着绘本。

　　听见推门动静，小姑娘立刻抬起头，一双清亮的眼睛亮起来，蹦蹦跳跳迎上来。

　　“哥哥！姐姐！你们回来啦！”

　　黎清窈欢快的声音落下，黎寻谣的目光落在女孩明媚鲜活的脸庞上，昨夜听见的那些关于她童年的往事，瞬间涌上心头。

　　襁褓之中的漠视，孩童时期的冷遇，小小年纪就要学着察言观色小心翼翼讨好旁人。眼前这个会撒娇、会笑、纯粹烂漫的小姑娘，是熬过那样一片荒芜的童年才长成如今模样。

　　心口泛起一阵浅浅的酸涩，黎寻谣主动上前一步，伸手揉了揉清窈柔软的头发，语气比往日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温柔。

　　“清窈，今天起得这么早？”

　　“我一早起来就等你们啦，爷爷奶奶刚刚去花园散步了。”黎清窈仰起脸，笑得眉眼弯弯，说着就伸手挽住黎寻谣的胳膊，“姐姐，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，我还有点想你。”

　　“我也好想你，那等下我陪你去院子里面看腊梅好不好，花苞快要开了。”黎寻谣顺势伸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　　“好呀好呀！”黎清窈开心得眼睛都弯成月牙。

　　站在一旁的黎知珩望着这一幕，眼底情绪复杂。他看着眼前无忧无虑的妹妹，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十岁之前，那个缩在角落，不敢大声哭闹的小小的清窈。转瞬之间，一阵眩晕感悄无声息袭来，过往的阴影猝不及防撞击心神，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，脚步微微一顿，整个人短暂地失神。

　　仅仅两三秒，他又强行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，恢复如常，只是神色更加沉静。

　　这就是现实的磨合期。秘密说出口，伤疤依旧还在，触景依旧会被拉扯回旧日伤痛，并不会就此烟消云散。

　　黎寻谣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失态，却没有当众点破，只是向他递去一道安定的眼神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黎寻谣回到二楼客房，打开自己工作笔记本。国内自主品牌项目已经全面推进，皮具包包打版、珠宝设计图纸、工坊对接，一切原本按部就班，可就在今早，团队发来的工作消息接连弹了出来，一连串坏消息扑面而来。

　　竞品公司悄无声息推出了高度相似的皮具款式，配色、包型设计大量抄袭她们尚未公开发布的手稿，还用极低的定价大打价格战，在各大电商渠道疯狂铺货。网上已经出现不少带节奏的言论，暗讽黎寻谣的新品牌创意匮乏，只会跟风模仿别人。

　　林熙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：

　　“黎总，我们内部怀疑设计稿出现泄露，现在竞品低价倾销，已经抢占一部分前期预热的客户，公关这边压力很大。”

　　“不少意向合作的线下门店看到竞品低价，开始持观望态度。”

　　黎寻谣指尖点着屏幕，眉心微微收拢。这是她布局国内包包珠宝赛道之后，撞上的第一道实打实的硬坎。辛辛苦苦打磨出来的原创设计，还没有正式面世，就遭遇抄袭恶性竞争。
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快速回复林熙，安排团队立刻着手比对证据，溯源泄密渠道，同时稳住公关口径。

　　忙完手上紧急的工作，手机铃声响了，来电显示是宋韵瑶。

　　她按下接通，手机那头传来宋韵瑶清亮的声音，背景还隐约听见宋时桢嘀嘀咕咕抱怨报表太难的声响。

　　“寻谣，忙不忙？我刚处理完宋峰集团一份项目合同，抽空给你打个电话。昨天晚上你很晚都没有回消息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黎寻谣走到窗边，望向楼下庭院。黎知珩独自站在腊梅树下，身形挺拔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，黎清窈正在一旁蹦跳着捡拾落在地上的枯枝。

　　她把手机贴在耳边，声音放轻，不希望楼下的人听见：

　　“昨晚知珩不太舒服，他喝多了，他跟我说了蒋瑜的事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安静片刻，宋韵瑶的语气认真起来：

　　“全部都说了？蒋瑜和黎家过去那些事？”

　　显然宋韵瑶知道这些事。

　　“嗯。”黎寻谣轻声应道，“我才知道，他是领养的孩子，清窈小时候过得也很苦。现在虽然秘密摊开了，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。创伤不是讲一次就能痊愈的，刚刚回来，他还会时不时失神，一点场景就能够勾起旧日回忆。”

　　“我能够想象。”宋韵瑶叹了一口气，言语通透，“很多人误以为，把痛苦讲出来就等于解脱，其实倾诉只是打开伤口，愈合要花漫长时间。你现在是什么想法？”

　　黎寻谣望着楼下那道孤峭的身影，心底思绪翻涌，不再是从前一味被动退缩的模样。

　　“我对他，好感是真的。但我不会急着推动什么。我不会去当拯救他的人，我只是愿意站在旁边。他愿意往前走一步，我就迎着走一步；他若是被旧梦困住停下脚步，我也不会逼迫他强行好起来。”

　　“难得你想得这么清楚。”宋韵瑶在电话那头赞许地说道，随即话锋一转，带上几分担忧，“不过事业上你这边要多加小心，我圈内听到风声，最近突然冒出来几家竞品，手段很脏，专门打压新崛起的本土轻奢品牌。刚刚我助理给我传消息，抄你们款式的那家公司，背后资金来源有点暧昧，你一定要让林熙查仔细。”

　　黎寻谣心头一凛：“我已经让团队在溯源了。”

　　“保护好自己。感情也好，事业也好，慢慢来。”宋韵瑶顿了顿，传来一声轻笑，“对了，跟你吐槽个事，我家那位弟弟宋时桢，嘴上喊着要做商界新星，今天对着财务报表愁得抓头发，刚刚还想忽悠我给他批奶茶经费，被我拒绝了。等有空咱们约出来见一面。”

　　听着闺蜜轻松的吐槽，黎寻谣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下来，低低笑出声：

　　“行，等我把抄袭这件风波扛过去，咱们好好聚聚。”

　　挂断通话，寒风卷着腊梅淡香从窗外吹进来。

　　楼下，黎清窈已经跑回院子里面玩耍，只剩下黎知珩一个人立在梅树之下。他微微垂着眼帘，不知道又陷入怎样的旧日回想之中，肩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。

　　黎寻谣静静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。

　　她清楚，往后的日子，温情与挣扎会交替出现。袒露秘密只是起点，属于他们的现实磨合，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。旧梦魇不会凭空消散，前路还有事业的风波，人心的拉扯。

　　可这一次，她不再原地等候。

　　如果他愿意伸手，她，也会主动向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