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、旧疤溃烂，温抱渡寒 黎知珩酒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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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黄的灯光静静淌满公寓客厅，窗外深冬寒风呼啸，敲打着落地窗的玻璃。空气中淡淡的酒气还未散尽，黎知珩半靠在沙发靠背，常年筑起来的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，被梦境与酒精彻底击碎。
方才那句“不是亲人”沉沉落下，黎寻谣坐在他身侧，心底悬起一块重石。她没有追问催促，只是安安静静等着，眼底盛满担忧。客厅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，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。
黎知珩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灰暗，那是被尘封许多年、极少向外人展露的伤痛。他嗓音沙哑干涩，带着酒后挥之不去的疲惫，缓缓掀开黎家光鲜外壳之下，那段无人知晓的晦暗往事。
“蒋瑜，是父亲的联姻妻子，是清窈的亲生母亲。”
黎寻谣浑身一怔，脊背微微绷紧，全然没有料到答案会是这样。在她来到黎家之后，所有人都绝少提起这个名字，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“蒋瑜出身蒋氏世家，那个家族骨子里浸着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。”黎知珩目光放空，思绪跌回遥远冰冷的少年时代，“她这一生，都被家族灌输一个道理——女人的价值，只能靠婚姻、靠生出儿子来证明。当初和黎朔联姻，于她而言不是相守，是一场赌局，是她向整个蒋家证明自己扬眉吐气的胜利。”
他指尖无意识攥紧沙发布料，指节泛出浅白，那些压抑在记忆深处的寒意一点点爬上来。
“我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。我是黎家领养回来的孩子。”
这句话，让黎寻谣心口狠狠一颤。
“当年黎家内部派系争斗激烈，家族需要一个男孩稳住部分局面，于是领养了年幼的我。可我的到来，狠狠戳中了蒋瑜心底最深的恐惧。她时时刻刻都在忌惮，害怕我会分走本该属于她孩子的一切。”
年少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，像跟刺一般深深扎在少年心底。
那时候的黎知珩还只是个懵懂单薄的孩童，寄人篱下，小心翼翼，只想求得一处安身之地。可在紧闭的大宅门内，蒋瑜把对命运的不甘、对未来的焦虑，尽数倾泻在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身上。
“在外，她是体面华贵的黎家主母，待人得体大方。关起房门，所有戾气便再也不加掩饰。稍有一点不顺心，便会苛责于我。寒冬腊月，做错一点小事，便罚我光着脚站在没有暖气的回廊；吃食时常被克扣，经常让他饿着，生病了也不闻不问，稍有辩解，便是厉声呵斥，佣人可怜我给我弄吃的就扣佣人工作作为要挟，甚至大骂佣人，大声谴责。”
黎知珩的声音很平，可字句里裹着刺骨的寒凉。
“那时候我不敢向长辈告状。她会颠倒黑白，把所有错全部推到我的身上。年纪太小，无依无靠，我只能学着隐忍，学着察言观色，把所有委屈全部咽进肚子里。偌大的黎家豪宅，于我而言，从来不是家，是一座需要步步谨慎、如履薄冰的牢笼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，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湿意。
“后来，她终于怀孕。她满心期盼能生下一个男孩，一个可以牢牢攥住黎太太地位的筹码。可命运跟她开了残忍的玩笑，降生的是黎清窈。”
黎寻谣的心脏骤然收紧，一想到那个总是软糯乖巧，满眼纯粹、事事都向着自己的小姑娘，一股钝痛缓缓漫上心头。
“生的是女孩。在她扭曲的认知里面，女儿是“晦气”，是一场失败。”黎知珩的语气染上一丝苦涩，“哪怕是亲生骨肉，也换不来她半分母爱。清窈自呱呱坠地起，就得不到生母半分温柔。襁褓之中，常常哭闹，换来的不是哄慰，是厌烦的斥责。稍长大一点，稍有顽皮，便会遭受冷遇与漠视，她从不带妹妹出去玩，时常把妹妹锁在家里，对父亲谎称妹妹在睡觉，有佣人照顾着。”
“医生早就警告过蒋瑜，她的身体条件极差，最多只能冒险妊娠一次，再次怀孕极有可能大出血，危及性命。可她不甘心，她偏执地想要赌一个儿子，赌一份能让她扬眉吐气的筹码。她瞒着所有人，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强行受孕。”
“可这一场拿命做赌注的博弈，依旧输了。再度九死一生生下的，依旧是清窈。”
黎知珩缓缓闭了闭眼，像是又看见当年那个小小的女孩。
“那场生产给蒋瑜留下无法根治的顽疾。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疯狂赌孕的真相，只能装作常年缠绵病榻，靠着这份虚弱，抓住一点虚假的存在感，博取父亲的同情和关心。清窈就在母亲的冷漠、压抑阴沉的大宅氛围里长大。她那么小，却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，不敢撒娇，不敢肆意哭闹，小心翼翼讨好周遭的人。明明是本该被捧在手心的小小千金，童年却只有冷清与荒芜。”
“清窈十岁那一年，蒋瑜多年积压的暗疾彻底爆发，猝然病逝。”
蒋瑜离去，可留给两个孩子的创伤不会跟着一同消散。
童年的阴影早已刻进骨血。黎知珩养成了克制、隐忍、万事都靠自己的性子，习惯把所有伤痛藏于心底，从不展露脆弱；而小小的黎清窈，心底永远缺了一块属于母爱的位置，自卑又敏感，极度渴求一份来自长辈的温柔与偏爱。
“后来在咖啡厅父亲偶遇母亲，二人成婚。”黎知珩抬眸，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释然，“母亲性子柔软善良，没有半分豪门妇人的算计与刻薄。她踏进这座满是伤痕的宅子，没有半点隔阂，真心实意对待两个受过伤的孩子。”
“清窈从未体会过被母亲疼爱的滋味。当母亲给予她久违的呵护、拥抱、耐心与偏爱，那份缺失多年的母爱被填补。所以她才会那么快，发自内心开口叫出妈妈，那份亲近，从来不是客套，是一个孩子渴求已久的归宿。而我，也终于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，不必再步步提防。”
过往一桩桩、一件件全盘托出。
听完这所有沉甸甸的过往，黎寻谣鼻尖发酸，显然哭成了泪人，心口一阵阵抽痛，极其难受。
她终于懂了。
懂了黎知珩为何永远习惯克制，习惯凡事自己扛，极少展露脆弱；懂了昨夜一场梦，就能将他拽回旧日的梦魇，让他独自跑到酒吧买醉。也懂了那般乖巧软萌的黎清窈，骨子里藏着怎样一段冰冷的童年。平日里小姑娘黏人、渴求陪伴，原来是年少缺爱刻下的印记。
蒋瑜是旧时代观念的受害者，可她也亲手将自己的痛苦，加倍施加给两个无辜的孩子。
巨大的心疼席卷上来，黎寻谣眼眶微微泛红。眼前这个永远沉稳强大的男人，也有过那样灰暗无助的年少时光。
酒精的后劲还没有完全褪去，黎知珩说完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，浑身仿佛被抽空全部力气，肩头沉沉垮下，眼底盛满疲惫与无边的怅然。
黎寻谣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，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一个温柔的动作。她微微倾身，伸出双臂，轻轻环住了他。
她的怀抱不算宽阔，却足够温暖、足够踏实。掌心轻轻贴在他的后背，隔着薄薄的衬衣，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僵硬，而后，他慢慢放松下来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黎寻谣的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，“那么苦的日子，你们都熬过来了。知珩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清窈那么小，却也撑过来了。”
“那些伤痛不该由你们来承担。”
一个拥抱，没有暧昧的试探，是共情，是心疼，是全然的接纳。
黎知珩僵住几秒，迟疑片刻，终是微微低头，将额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。积攒十几年的孤独、委屈、愧疚，在此刻有了一处短暂安放的角落。他没有哭，可紧绷多年的心，终于实实在在松了下来。
这一晚，他卸下了黎家养子、商界大佬所有的身份，仅仅只是那个受过伤的少年。
拥抱持续了很久，公寓安静，窗外寒风呼啸，屋内却有暖意缓缓流淌。这是二人关系至关重要的转折点，那层薄薄的隔阂被彻底打碎，两颗心前所未有的靠近。
夜已经很深。黎知珩醉酒未退，身体依旧虚弱，不宜返回老宅，回去也徒然面对家人的追问，徒增难堪。
黎寻谣轻轻松开怀抱，起身把卧室收拾出来给他休息。
“你睡卧室，我就在外面沙发将就一晚，夜里有什么不舒服，你随时叫我。”
她打来温热的毛巾，细致帮他擦去脸上残留的酒迹；重新倒好温水放在床头，备好垃圾桶，细心盖好厚实的被子。每一件小事，都做得妥帖周全。
黎知珩躺在床上，昏沉之间，目光一直静静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。
屋内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夜灯。黎寻谣抱来薄毯，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漫漫长夜，无人打扰。
旧伤疤被掀开，却也迎来了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接纳。
那些尘封的、溃烂的过往，终于第一次，可以拿出来，被人看见，被人心疼。
作者有话说
第24章 旧疤溃烂，温抱渡寒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