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寻光于珩》》砚遥

26、旧梦魇复现，双向奔赴萌芽 黎知珩再次

　　二月的深冬寒意依旧盘桓不散，暮色早早吞没整座老宅，庭院里几株腊梅花苞日渐饱满，淡淡的冷香顺着窗缝钻进屋内。白日的喧嚣褪去，整栋楼房归于静谧，只有廊下壁灯投出一圈圈昏黄柔和的光晕。

　　白日从公寓回到老宅之后，黎知珩表面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沉稳克制的模样。处理景珩集团的工作，陪老爷子闲谈，看见黎清窈嬉闹时也会露出浅淡笑意。可那只是对外筑起的一层外壳。

　　昨夜将尘封多年的伤疤全盘托出，并没有把痛苦一并带走。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，反倒挣脱枷锁，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回荡。

　　深夜，料峭寒夜，二楼黎知珩的卧室。

　　窗帘拉得严实，房间光线沉暗。他躺在床上，闭着双眼竭力想要入睡，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。好不容易浅浅坠入梦境，刺骨的旧梦再一次席卷而来。

　　梦里还是年少时黎家阴冷的回廊。

　　隆冬寒风穿廊而过，单薄的少年衣衫单薄，孤零零光脚站在没有暖气的廊下。蒋瑜站在廊檐之上，语调尖利冰冷，一句句苛责落下来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周遭偌大的黎家大宅，富丽堂皇，却没有一处可以容他躲避。不远处，襁褓里的黎清窈小声啼哭，换来的也只有不耐烦的呵斥。

　　压抑、冰冷、无处可逃。

　　“不要……”

　　黎知珩猛地从噩梦中惊醒，大口喘着粗气，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，后背的睡衣也微微濡湿。

　　他倏然坐起身，靠在床头，桌上端着一杯水，拿起水大口喝了起来，胸口剧烈起伏。窗外夜色浓稠，四下寂静无声，梦里刺骨的寒意仿佛还残留在骨缝之中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他没有再选择逃去酒吧借酒精麻痹自己。经历过醉酒失态、在黎寻谣面前剖白伤痛之后，他刻意抗拒用喝酒逃避。可戒得掉酒，戒不掉心底翻涌的内耗。

　　黑暗之中，无数念头反反复复撕扯着他。

　　他想起黎寻谣昨夜平等而通透的体谅，想起她不掺怜悯的拥抱，想起清晨公寓里她温和笃定的话语。心底滋生的那份浓烈的心动无比真实，可随之而来的，是深重的自我怀疑。

　　我满身都是旧时代留下的伤疤，心底藏着这么多阴暗的过往，被梦魇反复纠缠。

　　这样的我，真的配走向她吗？

　　黎寻谣吃过世间苦楚，靠着自己硬生生杀出一片事业山河，她值得一份干净坦荡、没有阴影的感情。而自己心底盘绕着童年留下的不安、恐惧，甚至偶尔还会被旧日的戾气牵动。倘若往后朝夕相处，这些藏在深处的创伤会不会有一日爆发，伤害到她？

　　这份顾虑像细密的蛛网，一层层缠绕住他的心神。

　　心动是真，退缩的念头，亦是真。

　　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，翻身下床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。凛冽的夜风灌进来，吹在发烫的额头上，稍稍平复梦里残留的心悸。漫长深夜，他就这么独自立在窗边，一夜大半的时光，都在失眠与自我拉扯之中缓缓消磨。

　　同一栋老宅的另一侧客房，黎寻谣也尚未安睡。

　　桌上摊开平板，屏幕亮着微光，上面铺满国内皮具与珠宝品牌的资料。抄袭竞品的事情悬在头顶，林熙源源不断传来调查线索，设计稿泄露的源头还在排查，线下合作方摇摆不定，一桩桩现实难题压在肩头。

　　可她处理工作的间隙，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浮现黎知珩的模样。

　　白天在老宅，她不止一次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失神。人前尚能维持从容，独处的时候，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沉郁，却很难彻底掩藏。

　　她心里清清楚楚。

　　倾诉不等于痊愈。揭开旧伤疤只是第一步，漫长的修复才刚刚开始。她没有天真地以为，一次交心、一个拥抱，就能够抹平十余年的童年伤痕。

　　她不会充当高高在上的救赎者，不会自作多情地想着要“治好”他。她的选择，是平等的陪伴。他愿意倾诉，她便认真倾听；他想要沉默，她便不去强行窥探逼迫。感情的脚步，该由他自己掌控。

　　日子就这样在事业压力与心绪拉扯之间过了两日。

　　转眼到了 2 月底周末，黎家安排了一场家庭聚餐。老爷子感念最近家中诸事纷杂，便叫上黎朔、赵纾谣，一家人齐聚老宅餐厅。谁也没有料到，陆翊凌会借着这份人情，登门前来。

　　凌威科技能够侥幸活下来，全靠黎寻谣当初那句不赶尽杀绝的态度。于情于理，他都该上门道谢。

　　客厅里，暖光融融，瓜果茶点已经摆放妥当。

　　2 月份的寒气被隔在玻璃窗之外。陆翊凌一身深色西装，褪去了那日深夜登门时的极致狼狈，但眼底依旧布满疲惫。父母还在港城ICU尚未脱离危险，集团内部股东依旧纷争不断，巨大的压力时时刻刻压在他肩头。

　　见到黎家众人，他礼数周全地向老爷子、黎朔与赵纾谣问好。目光流转之间，第一眼便落在黎寻谣身上。

　　几日不见，女孩一身简约米白色冬装，神色清冷从容，周身是独属于打拼出一番事业的强者气场。而站在她身侧的黎知珩，没有往日全然的锋利冷硬，眉眼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，却会下意识将目光落在黎寻谣身上，那份不加掩饰的在意，旁人一眼便能察觉。

　　陆翊凌心底五味杂陈。

　　愧疚是真切的。他清楚，若非黎寻谣一念顾及底层员工，凌威科技早已土崩瓦解，几百员工尽数失业。可看着眼前这一幕，看着曾经被自己狠狠辜负过的女孩，已经一步步走出过往阴影，身边站着另一个能够护她周全的人，心底又翻涌出难以言说的不甘与嫉妒。

　　他本性并没有彻底洗心革面，只是暂时被绝境磨去了张扬。

　　“寻谣。”陆翊凌往前踏出半步，声音诚恳，“今天过来，是专程向你道谢。若不是你，凌威科技早已全盘倾覆。几百员工的饭碗得以保全，这份恩情，我记在心里。”

　　黎寻谣神色平静，没有疏离的厌恶，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温情。

　　“不必言谢。我出手不是为了你，只是不想无辜的普通人，为上一辈的恩怨买单。”她语气分寸分明，一字一句划清界限，“陆家的危机到此为止，往后你我之间，再无牵扯。希望你往后守好本心，善待手下的员工。”

　　话说得直白坦荡，不留给他任何可以攀扯旧情的缝隙。

　　陆翊凌指尖微微攥紧，心底掠过一丝失落。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幻想，想借着道谢，试着消解二人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，哪怕只能做普通朋友也好。可黎寻谣清醒冷静，根本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。

　　就在陆翊凌还想再说几句，试图再多拉近一点距离的时候，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黎知珩，往前微移半步，不动声色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　　看见陆翊凌靠近黎寻谣，埋藏在心底的醋意骤然翻涌。

　　属于没名分恋人的占有欲，他无法坦然看着这个深深伤害过寻谣的男人，还站在她面前周旋说辞；更深层的，是童年遗留下来的不安感。年少蒋瑜带来的阴影刻在骨血，让他本能警惕这种善于周旋、妄图借着人情索取些什么的人。

　　多重情绪叠加，他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几分，语调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。

　　“陆先生，谢意你已经带到。家中家庭私宴，不便久留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话，便是委婉的逐客令。

　　陆翊凌抬眼对上黎知珩沉沉的目光，瞬间读懂那里面的警告意味。他心知今日不宜多做纠缠，再留下来只会自讨没趣，只能压下心底万般心绪，对着黎家众人微微欠身。

　　“是我冒昧打扰。那我便先行告辞。”

　　说完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老宅客厅。

　　大门关上，屋内重新回归安静。

　　方才短暂交锋的余波还在空气里悄然回荡。

　　黎清窈懵懂地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似懂非懂地抱着玩偶退到一旁。赵纾谣轻轻叹了口气，朝老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没有开口插话。

　　黎知珩站在原地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，方才被搅动的情绪，一时难以完全平复。

　　黎寻谣侧过头看向他，敏锐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躁动。她没有当众点破，只是伸出手，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小臂。动作很轻，不带暧昧，是无声的安抚。

　　这一个细微的触碰，像一股温流，缓缓抚平了他心头翻涌的波澜。黎知珩转头望向她，撞进她澄澈安然的眼眸。

　　她没有质问他为何情绪骤然变冷，也没有评价刚刚陆翊凌的所作所为，只是安安静静地，传递一份“我明白”的体谅。

　　家庭聚餐随后如常开始，满桌精致菜肴，可黎知珩吃得不多。方才噩梦残留的疲惫，加上陆翊凌登门勾起的情绪，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
　　晚饭散去，夜色更深。

　　众人各自回房。黎寻谣回到客房，临睡前收到林熙发来的最新邮件，关于抄袭竞品的资金溯源，终于查到一点模糊线索，线索隐隐和陆氏集团有所勾连，但证据尚且不足，不能下定论。

　　黎寻谣眉头微蹙，将邮件仔细读完，把疑点默默记在心底。

　　而隔壁卧室，黎知珩又一次独自站在窗前。

　　晚风拂动窗帘，夜里的寒气漫入房间。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幕幕：午夜惊魂的旧梦、自我怀疑的挣扎、陆翊凌靠近时心底翻涌的躁动，还有方才黎寻谣那一下轻轻的触碰。

　　心动是真，伤疤也是真。

　　他想要走向她，可又惧怕自己心底未愈的伤口，会有朝一日伤害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。

　　可方才那一瞬间，来自她平等无声的陪伴，又让他生出几分勇气。

　　或许，愈合不一定需要等到自己变得毫无瑕疵，才配去爱一个人。

　　双向奔赴的萌芽，就在这痛苦与勇气的拉扯之间，悄然破土，却还未彻底舒展。长夜漫漫，梦魇尚未消散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