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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、第 96 章 你还会救我 ...
他们穿过罗斯福大道,走进法拉盛草原公园。
公园里没有人。
法拉盛那边的天是橘红的,一大片灯,照得云底下发亮。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照着一小块草地,草地上落满了叶子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远处那只大铁球立在水池中间,是很多年前开世博会的时候留下来的,一圈一圈的铁条拼成一个地球,夜里没有开灯,黑黑的一个影子。
他们沿着水池边上走。谁也没有说话,只听见两个人的鞋踩在落叶上。
燕伯走在外面那一边,华龄儿走在里面。走着走着,华龄儿的脚步慢下来,燕伯也跟着慢下来。走了一阵,华龄儿又快了一点,燕伯也快了一点。
水池里没有水,冬天放干了,池底积着一层落叶。
走到那只大铁球底下,华龄儿停住了。他仰起头看,看了很久。铁球太大了,从底下往上看,看不到顶,只看见一道一道的铁条交叉着,铁条中间是黑的天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一个...地球。我在书上看过,一九□□年的。”
“上面有中国吗?”
“有。在另一边,从这里看不见。”
华龄儿没有再问。他绕着铁球底下走了半圈,走到另一边,又仰起头看。燕伯站在原来的地方,隔着那些铁条看他。
从铁球那边绕回来,华龄儿往燕伯这边靠了一点,燕伯没有动,等他靠过来,两个人的胳膊碰着了,隔着两层外套,碰一下,分开,又碰一下。
燕伯看着脚底下的路,想,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。这一句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,一直在他心里走着。
他们在水池边上一张长椅上坐下来。
长椅是铁的,凉,坐下去凉气一下子从裤子底下透上来。华龄儿坐在一头,燕伯坐在另一头,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。
坐了很久,谁也没有开口。燕伯把围巾从口袋里掏出来,搭在华龄儿的膝盖上。华龄儿低头看了看,没有推开,拿手把围巾的边压住了,压得平平的。
华龄儿把两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来,手心里一边握着一个鸭蛋。鸭蛋在他口袋里捂了一路,是温的。他把它们放在两个人中间那块空着的铁板上,并排放着,放稳了,怕它们滚下去,又拿手指拨了拨,让它们挨着。
燕伯看着那两个蛋。蛋壳上沾着一根线头,是夹克口袋里的,华龄儿拿指甲挑掉了。
华龄儿说:“四月里,我给4B打过一回电话。”
燕伯转过头。
“号码我记得。安置所走廊里有一部公用电话,我排了半个钟头的队。打过去,响了三声,一个女人接的,说西班牙话,后面有小孩在哭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就挂了。”
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在长椅的铁板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轻,像挂电话时按下叉簧那样。
燕伯没有说话。那时候他已经搬走快一年了。他把4B的号码在心里念了一遍,七个数字,他也记得。
“后来那张写着号码的纸,我也没有扔。”
燕伯说:“我宿舍的电话,装了一个留言机。”
华龄儿看着他。
“留言是我自己录的,一年多没有换过。同屋的人说太长了,问我为什么要把名字说两遍,英文一遍,德文一遍。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
他没有告诉华龄儿,他每天晚上回宿舍,第一件事是看那台机器上的小红灯有没有在闪。闪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先不开灯,按下去,听。是他母亲,是黄律师,是打错了的。他也没有告诉他,有一回小红灯闪着,按下去,里面什么也没有,只有几秒钟的沙沙声,然后挂断了。他把那几秒钟听了很多遍,听到磁带磨出了杂音。
他不知道那是谁。他一直没有删。
华龄儿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往下说,也不问。
“你查过我没有?”
他没有看燕伯,看着那只铁球。
燕伯也没有看他。
“查过一次。”
华龄儿等着听他讲。
“去年十月,在中心。你的卷宗在柜子里。我打开了,翻到写地址的那一页。看了很久。”
“然后?”
他停了一下。
他说:“黄律师看见了。她问我记住了没有,我说记住了。她说,那就忘掉。”
风从水池那边吹过来,吹得长椅后面的树哗哗地响。
华龄儿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他看了很久。燕伯没有躲,也转过头去,看着他。路灯在他们背后很远的地方,光照不到脸上,燕伯只看得见他的眼睛,眼睛里有一点亮。
“记了,没去。”
“嗯。”
华龄儿又看了他一会儿,才把头转回去。
“那个地址,我五月就搬走了。”
燕伯愣了一下。
华龄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去了也找不到。”他说。
燕伯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自己也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鼻子里出了一口气。
他们都没有再说话。华龄儿把膝盖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,拉到肚子那里,两只手揣在围巾底下。他一只鞋的鞋带散了,也没有去系,燕伯也没有提。
过了一会儿,华龄儿说:“六月里,我去过一回那条街。”
燕伯看着他。
“晚上,下了工去的。坐F车到东百老汇,走过去。我在洗衣店对面那个门洞里站着。以前我也在那里站过。那天下小雨,门洞里一股尿臊味,我就背靠着墙站。”
燕伯知道是哪一个门洞。
“窗户是黑的。厨房那一扇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
“我站到一点钟。一直是黑的。我就知道你走了。”
燕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想说,那盏灯是我关的,是五月三十号下午关的,关的时候我跟房东说,你认得路,用不着灯了。他没有说出来。喉咙那里堵着,说不出来。
华龄儿也没有等他说。他看着那只大铁球。
他说:“我回去的时候,在地铁上睡着了,坐过了站,坐到了皇后区最后一站。下来,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。我坐在长椅上等回去的车,等到天亮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去过了。”
燕伯想起那一个月。他夜里睡不着,三点钟起来,坐在临时租的那间屋子的窗户跟前,看着楼下的车。他不知道那时候有一个人坐在皇后区最后一站的长椅上,也没有睡。两个人,隔着一整条F线。
风吹过来,树叶在他们脚底下滚了一阵,又停了。
燕伯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他说:“想你的时候。”
“想得实在受不了了,就去面馆了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这一句他在心里说过很多遍,没有想到说出来是这个样子,这么短。
华龄儿转过头来。
“去年十一月十号,你中午去过。”
燕伯看着他。
“我晚上去的。老板娘说,中午有个白头发的男孩,也要了两个鸭蛋。”
燕伯一动也不动。
他想起那天中午,他从面馆出来,站在街角,红灯,绿灯,红灯,他攥着口袋里那把光秃秃的钥匙,攥得齿口硌进手心。那个地址他记着。他站在那里,往北看。后来他把手拿出来,是空的,往东走了。
他们在同一家面馆,同一张桌子,同一天。只是隔着几个钟头。
“你没有问她,那个人往哪里去了?”
“没有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华龄儿想了一下。
“问了,我就会去找。我那时候还不能去找你。”
燕伯闭上了眼睛。他闭着眼睛,听见水池那头有人在遛狗,狗链子叮叮当当地响,一路响过去,走远了。
华龄儿说完了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是修车铺发的,翻毛的,鞋头上有一块干了的油漆,是绿的。
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。华龄儿咳了两声,压住了。头顶上那盏路灯嗡嗡地响,闪了两下,又亮稳了。
华龄儿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。
他说:“4B楼道里那一盏,后来修好了没有?”
“我走的那几天,它不闪了。也不知道是谁拧的。”
华龄儿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仰着头,看那盏路灯,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过了很久,华龄儿又开口了。这一回他说得很慢。
“你还会救我吗?”
燕伯没有马上答。
他听清楚了这句话,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。
他想起火场后巷,想起警察局门口,
想起他打出去的那个电话,
想起清场那天早上整条街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。
他想起陈姨坐在桌子对面,说清场那天也是你。他想起那只灰柜子的第三层。
“不会。”
华龄儿没有动。
燕伯看着前面那只黑黑的铁球。
他说:“可是你要是想跟我走,我可以陪你。”
他说完了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等着。
华龄儿没有答。
他坐在长椅那一头,一动不动。燕伯听见他的呼吸,一下,一下,有一点重,有一点急,在冷风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。
然后他往这边挪了一下。
长椅中间空着的那个位置,他挪过来了,膝盖碰着燕伯的膝盖。他侧过身,额头抵上了燕伯的额头。
凉的。在外面吹了一晚上的风。
燕伯没有动。他闻得到华龄儿身上的机油味,还有一点热巧克力的甜味。
在4B那个冬天,华龄儿发烧,燕伯也是这样拿额头去试他,试完了就起身去倒水。
这一回谁也没有起身。
华龄儿的手抬起来,停在半路,又落下来,攥住了燕伯外套的前襟。
他说:
“别动。”
然后华龄儿吻了他。
很轻,碰了一下,没有离开。
燕伯闭上眼睛。他抬起手,放在华龄儿的后颈上,手心贴着那一截短短的头发茬。后颈是凉的,他的手是热的。
吻停下来的时候,额头还抵着额头。两个人都在喘,白气在中间散开。
华龄儿说:
“阿顺那件事,你别问了。”
燕伯说:“好。”
华龄儿攥着前襟的手松开了,滑下去,碰到长椅上那两个鸭蛋。他没有看,把它们往里拢了拢,拢到两个人腿中间。燕伯也伸出手,挡在外面。
这一回是燕伯先凑过去的。
远处有一辆公园的巡逻车开过去,探照灯在树上晃了一下,扫走了。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。
回去的路上,他们又从那座天桥上走了一遍。上楼梯的时候,华龄儿在中间又停了一下,扶着栏杆喘气。燕伯在上面一级等着,没有回头,也没有伸手,等他喘匀了,两个人一起上到顶。走到中间,华龄儿停下来,靠着栏杆,往下看。底下一辆七号线开过去,往曼哈顿去,窗户里亮着灯。
“我每天中午都来这里,看它开过去。”
燕伯站在他旁边,也往下看。
“我以为它会把我带回去。它每天都开过去,我每天都没有上去。”
又一辆车开过来了。两个人看着它开过去,开远了,谁也没有动。
天桥下来,华龄儿在楼梯口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。
“以后我就不来看车了。”
燕伯看着他。
“以后你在哪里,我就坐车到哪里。”
他说完了,自己先往下走了。燕伯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后脑勺,看着他头发里那一个旋,旋的旁边有一根白头发。
他才二十岁,就有了一根白头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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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第 96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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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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