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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、第 97 章 新钥匙 ...


  •   燕伯住的那间屋子在七十一街,一栋老楼的五楼,没有电梯。他们走上来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
      爬到四楼,华龄儿停了一下。燕伯在上面一级等着,没有回头。

      到了门口,燕伯掏钥匙。先掏出来的是另一把,光秃秃的,齿口磨得发亮。他的手停在那里。

      “这把还开得了门?”

      “开不了了。4B的锁换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了那把钥匙一会儿。

      “那就换一把。”

      燕伯把旧钥匙放回口袋,拿另一把开了门。

      他没有马上进去,把那把钥匙从钥匙圈上一点一点拧下来,放在华龄儿手里。

      “这一把你拿着。”

      华龄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,看了一会儿,手指头一根一根合上了,攥住了。

      屋子很小,一张床,一张书桌,桌上一只电水壶。

      燕伯开了灯,在门口站住,照老习惯说了一句:
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还是那一口平平的广东话,声调全不对,是两年前华龄儿在楼梯上教他的。

      华龄儿在门外站着,说了一句燕伯听不懂的话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福州话。一个意思。”

      燕伯跟着念,念得不对。华龄儿嘴角动了一下,走进来,把门关上了。

      后来燕伯才知道,那句福州话,华龄儿上一次听人说,是在福清海边等船的屋子里。他阿爸出去打听船期,半夜推开门,说的就是这一句。

      那间屋子里的人后来都上了船,他阿爸阿妈坐的是后面那一条。

      那天晚上燕伯每一步都问。

      冷不冷,灯要不要关,这样行不行。

      华龄儿每一步都答。

      衣服脱下来,燕伯看见了他左肩上那一片皮,颜色浅,皱着,从肩胛骨绕过肩头,一直到上臂。是火烧过以后新长出来的。那两管药膏,他抹过一个月,每天晚上,够不着的地方就贴着墙蹭。

      “还疼不疼?”

      “冬天会痒。”

      燕伯的手指在那片皮上轻轻划了一下,又划了一下。华龄儿没有躲,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
      燕伯的手往上,碰到锁骨,往下,碰到肋骨,一根一根,数得出来。他没有说你瘦了。他的手停在那里,掌心底下是一下一下的跳。

      华龄儿把自己的手盖上来,按住了。

      “这里,你按着。”

      燕伯按着,也不敢动。

      后来,华龄儿笑了,额头抵在他肩膀上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      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
      “我想问。”

      华龄儿抬起头来看他,看了很久,伸手把灯关了。

      快睡着的时候,华龄儿跨过他,躺到了里面靠墙那一边。

      “你睡外面。”

      外面挨着门。华龄儿在4B睡了一年多,睡在哪里都对着门,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刀。

      燕伯没有说什么,侧过身,睡在了靠门那一边。

      半夜他醒了一回。华龄儿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,什么也没有摸到,停了一会儿,抽出来,搭在他腰上。

      华龄儿的呼吸里有一点轻轻的响,咝的一声,一下一下。
      在4B的时候,他十九岁,睡着了一点声音也没有,燕伯有时候要把手放在他背上,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。

      现在有声音了。

      燕伯把手放在他背上,隔着一层汗衫,那一点响一下一下地从他手心底下过去。他一直听到天快亮。

      早上燕伯醒来,床的里侧是空的。

      他一下子坐起来。

      华龄儿站在电水壶跟前,光着脚,身上套着那件灰毛衣,袖子盖过了手。

      “你醒了啊。” 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燕伯坐在床上,看着他的背。

      心还在跳,跳得很急,过了好一阵才慢下来。

      他半天没有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
      “我以为你走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拿勺子按着壶里的蛋,说:

      “鞋还在。”

      燕伯往门口看,那双翻毛的工鞋并排摆在门边,鞋头朝外。

      “煮几分钟?”

      “八分钟。我阿妈说的。”

      蛋捞出来,一人一个,没有盐。华龄儿说煮老了,燕伯说正好。

      吃完了,华龄儿带他去东百老汇。

      面馆的老板娘看见他们一起进来,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她什么也没有说,点了点头,回后厨去了。

      他们坐在靠墙那张小桌子。醋瓶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,纸角露出来一点。燕伯看见了,没有去碰。

      端上来的是两碗白白的小团子,汤上漂着葱花,碗边卧着一个鸭蛋。

      华龄儿说:“前年除夕,你从这里端回去的,就是这一碗。”

      燕伯看着碗。

      “这叫太平燕。福州人过年吃,出远门回来也吃,讨个太平。”

      他舀起一个,“燕,就是你名字里那个燕。”

      燕伯低头看着碗里。他舀起一个,烫,在嘴边吹了很久,才送进嘴里。

      华龄儿说:“我阿爸阿妈出门的时候,家里也给他们煮了一碗。说等回来,再吃一碗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没有吃上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,一个一个地吃,汤喝完了,鸭蛋最后吃。

      燕伯也吃完了,汤喝到底,碗底下剩一片葱花,他拿汤匙刮起来,吃掉了。

      老板娘过来收碗,往桌上放了一个小碟子,碟子里一个剥好的鸭蛋,切成两半。她没有说话,把碗摞起来端走了。

      华龄儿夹起一半,放进燕伯碗里,自己夹起另一半。

      走的时候燕伯去付钱。老板娘收了,收得正好,一个硬币也没有往回塞。燕伯回头看了一眼,醋瓶底下那张纸还在。

      在坚尼街口等红灯,燕伯问:

      “你家在哪里?以前。”

      “连江。海边一个村子,村口有一棵大榕树。”

      “想回去吗?”

      红灯变了绿灯,人从他们身边过去,他们没有走。

      “没有人了。回去也没有家了。” 华龄儿往前走。

      走过马路,他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。

      “以后哪天我不在了,你把我送回去。”

      燕伯站住了。

      华龄儿也站住,回头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说着玩的。走。”

      燕伯没有动。

      他张了一下嘴,喉咙那里卡着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把手揣进口袋,攥住了那把4B的旧钥匙,攥得齿口硌进手心。

      红灯又变了。旁边有人推着菜车过去,车轮子在他脚边轧过去,他也没有让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说:

      “以后不许说这种话。”

      华龄儿回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回到七十一街,燕伯插上电水壶。他背对着华龄儿,看着壶,问:

      “明天想吃什么?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马上答。

      “锅边糊。”

      “没听过。”

      “米浆在锅边上烫成一片一片的,下在汤里。福州的。”

      水开了。燕伯伸手去拔插头,听见他在身后说:

      “明天带你去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,华龄儿走到门口,伸手摸了一下门链,摸到它挂在槽里,手停了一下,才回来。

      “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看一看。”

      燕伯没有再问。

      第二天他去五金店买了一根新门链,很粗的那一种,自己拿螺丝刀装上了。华龄儿下工回来,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
      那天夜里,燕伯把那把4B的旧钥匙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,放进书桌的抽屉,推上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拉开抽屉,拿出来,放回了口袋。

      礼拜一早上,华龄儿上工之前,把燕伯给他的那把钥匙穿在钥匙串的最里面,跟铺子的钥匙隔开。

      他拿手捏了捏那一把,才揣进口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7章 第 9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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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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