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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5、第 95 章 重逢 ...


  •   那天早上燕伯六点就醒了,天还黑着,楼下有人在发车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水渍,看了很久,才起来。

      出门以前,他把手机拿起来,看了看,把铃声调到最大,揣进裤子口袋里。又拿了一条围巾,塞进外套口袋。

      上午有一节宪法课。教授说的是一个案子。燕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,记完了,发现自己记的是日期,十一月十号,后面跟着一个五点。他拿笔把它涂掉了,涂成一个黑块。

      中午他没有吃饭。从学校出来,往地铁站走,走过列克星敦大道那家韩国人开的菜铺,他停下来,进去,在鸡蛋那一格前面站了一会儿,拿了两个鸭蛋,青皮的,放在收银台上。

      收银的女人给他装进一个小塑料袋。

      他拎着塑料袋走到街上,走了半条街,才停下来,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两个蛋。

      燕伯四点钟就到了谢伊球场。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
      他是从曼哈顿过来的,坐的那班车停在往法拉盛去的那一边,他就在那一边下了车。

      站台是露天的,风刮过来,带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。他走到站台中间,站住了,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里。

      对面是往曼哈顿去的那一边。隔着两道轨道,中间还有一道快车的轨道,三道铁轨,在灯底下亮着冷冷的光。

      黄律师在电话里说的是五点。他看了一眼站台上的钟,四点零七分。

      一年半。他在心里数过的日子,现在剩下五十三分钟。

      黄律师让他在往曼哈顿去的那边站台等。他没有过去。

      往法拉盛去的车进站了,停下,开走。往曼哈顿去的车进站了,停下,开走。每一回车头的灯从远处晃过来,他的手就在口袋里攥一下,攥着那个装鸭蛋的塑料袋。车开走以后,对面站台空出来,他看一眼,没有,手又松开。

      他数到第九班车。

      风大起来了。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下巴缩进去。

      他想起房东问他,要是那个中国孩子来找你,怎么说。他说,你就告诉他,我很好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好不好。他只知道两条腿站得发僵,脚趾头冻得没有知觉了,他不想动。

      四点五十分,对面的楼梯口上来一个人。

      燕伯先看见的是那件夹克,旧的,深蓝色,袖口磨白了。然后是头发,剪短了,短得贴着头皮,额头整个露出来。那个人上了楼梯,没有往站台中间走,站在楼梯口旁边的一根柱子底下,抬起头,往这边看。

      眉毛里那道疤,隔着三道轨道,燕伯也看得见。

      他没有动。

      三年前的今天,下东区那条街上,那个人站在街对面,看着这边的窗户,看了很久。
      那时候燕伯在窗户里面,搬家的纸箱还堆在脚边,他不知道街对面那个人是谁,那个人也不知道他是谁。

      现在隔着的是轨道。

      他们就这样站着。

      燕伯看着他,看他的脸。瘦了。脸颊那里凹下去一块,下巴尖了。他站在柱子底下,灯从头顶上照下来,眼睛那一块是暗的,看不清。

      远处有车灯过来了。

      是往曼哈顿去的那一班,从法拉盛那头开过来,车头的灯一晃一晃,越来越近。燕伯听见铁轨嗡嗡地响起来,脚底下的站台跟着震。

      车进站了,一节一节从他面前滑过去,停住了,正好挡在两道站台中间。

      对面看不见了。

      车门开了,又关上了,叮的一声。

      他没有往前走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,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      车开动了。一节,一节,一节,从他面前滑过去,越来越快,车尾的红灯一闪,过去了。

      对面的柱子底下,那个人还站在那里。

      还是刚才那个样子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抬着头,往这边看。车开走,带起一阵风,把他的夹克吹得贴在身上,他也没有动。

      燕伯把攥着的手松开了。

      两边站台中间有一道天桥,从站台尽头的楼梯上去,横过轨道,再从另一头下来。

      燕伯往楼梯那边走。他走得不快。走到楼梯底下,他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,那个人也在往他那边的楼梯走,走得也不快。

      楼梯是铁的,踩上去咚咚地响。燕伯一级一级往上走,走到顶,站在天桥上。

      对面的楼梯口,那个人上来了。

      他上到一半,停了一下。一只手扶着栏杆,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了几下,才接着往上走。

      燕伯看见了。他站在天桥的这一头,没有往前迎,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那个人上到顶,站在天桥的那一头。

      中间隔着十几步。

      天桥底下有一班车开过去,整座天桥都在抖,铁栏杆嗡嗡地响。等那一阵过去了,燕伯先往前走了几步,那个人也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天桥中间,站住了。

      隔着一臂远。风从华龄儿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机油味,还有冷铁的味道。

      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。

      很响,一下,一下,在冷空气里变成白气,散开。他也听见华龄儿的呼吸,上楼梯以后还没有平下来,短,浅,一口接不上一口。两团白气在他们中间碰着了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口是谁的。

      燕伯张了一下嘴,没有出声。

      他想过很多回这一刻要说什么。在宿舍的床上想,在中心的复印机旁边想,在面馆靠墙那张桌子上想。想好的话一句一句排着队,排了一年半,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了。

      华龄儿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燕伯的脸,从额头看到眉毛,从眉毛看到眼睛,在眼睛那里停住了,停了很久。然后往下,看到下巴,看到外套的领子,看到领子底下那件起了球的灰毛衣。

      他看见那件毛衣的时候,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    那件毛衣是4B衣柜里的。冬天他在沙发上睡,燕伯半夜起来,把它搭在他身上,第二天早上他还给燕伯,燕伯说你穿着,他不肯。

      燕伯说:

      “阿华。”

      这两个字说出来,声音是哑的。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说:

      “你头发长了。”

      燕伯拿手摸了一下后颈。头发在那里卷起来了,他一直没有去剪。

      他想说你剪短了,说出来的是:

      “你瘦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接。风从天桥底下灌上来,他偏过头去,咳了两声,压着。后来压不住了,一声接一声,咳得弯下腰去,一只手撑在栏杆上。

      燕伯站着,看着他的背。旧夹克底下,两块肩胛骨一耸一耸的。

      等他直起身来,燕伯说:

      “你咳成这样。”

      后面还有半句,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华龄儿说:“风大。”

      “吃了没有?”

      “吃了。”

      “吃的什么?”

      华龄儿不说话了。

      燕伯看着他,嘴唇抿得很紧。

      “一年半,你一封信都……”

      声音在这里裂了。他没有说完。

      华龄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搭在栏杆上。手背冻得发红,食指的关节上有一道新的口子,结着痂。

      燕伯看着那道口子。他的手在身边动了一下,没有抬起来。

      华龄儿看见了。他看着燕伯那只没有抬起来的手,看了一会儿,把自己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,往前伸了一点,伸到燕伯外套的袖口那里,用两个手指头捏住了袖口的一小块布。

      就捏着一小块布。没有再往上。

      燕伯站着,一动也不敢动。他低头看着那两个手指头,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,指甲剪得很短,剪得歪歪的。他觉得那两个手指头隔着外套的布,隔着毛衣,隔着衬衫,捏在了他手腕的骨头上。

      他咬着牙,下巴那里一跳一跳的。他把头低下去,再低下去,不让华龄儿看见他的脸。肩膀抖起来,他使劲压,压住了,又抖。喉咙里有个声音往上顶,他咽下去,它又顶上来。

      华龄儿松开了袖口。

      那只手抬起来,放在了燕伯的后颈上。手是凉的,掌心很粗,正好按在那一圈没有剪的卷头发上。他没有往怀里拉,也没有说话,就那样按着,按得很稳。

      燕伯没有撑住。

      他的额头往前一倒,抵在华龄儿的肩膀上。那件夹克上有机油味,有冷铁的味道,底下是他认得的味道。

      他把脸埋进去,咬着牙,一点声音也没有出。只有肩膀在抖,一下,一下,停不住。

      华龄儿的手一直没有拿开。天桥底下有车开过去,整座天桥都在抖,他站着,一动也没有动。燕伯听见他胸口里面一点喘,一点咳,都让他憋着,没有咳出来。

      过了很久,燕伯抬起头,没有看他,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。

      华龄儿把手放下来,看着别处,往楼梯那边偏了一下头。

      燕伯跟着他走。下楼梯的时候,华龄儿一只手扶着栏杆,一级一级下去,燕伯走在他后面,隔一级台阶。

      他们下到街上,往罗斯福大道那边走。路边有一辆卖热狗的小车,燕伯买了两杯热巧克力,递一杯给华龄儿。华龄儿两只手捧着,捧得很紧,捧了很久才喝了一口。

      华龄儿说:“阿顺的孩子会走路了。”

      燕伯看着他。

      “阿顺的阿妈托人带的话。就这一句。”

      燕伯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
      “老林的遣返令下来了。”

      “我去送了。去晚了,车已经开走了。”

      燕伯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,热巧克力已经不烫了,杯口上结了一层皮。有一句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。阿坚那天中午在面馆里说的那两句,他记得每一个词,box,one box,ten days,for Ah Shun。一年了。

      他张了一下嘴。

      华龄儿在看他。

      燕伯把那口凉了的热巧克力喝下去,把杯子捏扁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。

     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,掏出那个塑料袋。结挽得太紧,他解了两下没有解开,就那样递过去。

      燕伯说:

      “我中午买了两个鸭蛋。买完了才想起来,也不知道买来做什么。”

      华龄儿接过塑料袋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
      他说:“是生的。”

      “生的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那两个鸭蛋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说什么。他把塑料袋的结一点一点抠开了,拿出一个,放进自己夹克左边的口袋里,又拿出一个,放进右边的口袋里。两只手揣进去,一边按着一个。夹克两边各鼓起一个包,走路的时候,他的手就一直揣在里面,没有拿出来。

      他说:“走。”

      今天是十一月十号。

      只是谁也没有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5章 第 9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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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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