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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4、第 94 章 约见 ...
凯茜的外婆是台山人,一九六几年来的,在勿街一家洗衣馆熨了三十年衬衫。外婆去年走了,凯茜一盘磁带也没有给她录过。
她拿一台旧索尼录音机在坚尼街中心录了一年,录了二十三个人,磁带一盒一盒编了号,放在一只鞋盒里。
第二十四个是黄律师介绍的。
“他愿意说,” 黄律师说,“你问什么他答什么。不想答的,他会直接跟你说。”
凯茜问他叫什么。
黄律师想了一下。“你叫他阿华就行。” 她说,“证件上的名字,他自己会告诉你。”
二〇〇〇年九月,一个礼拜四的傍晚,他来了。
他是从皇后区坐七号线过来的,手洗过了,指甲缝里还是黑的。他在凯茜对面坐下,看着桌上那台录音机。
“这个一开,” 他问,“我说的话就都录下来了?”
“对,都能录下来。你什么时候说停,我就关掉。”
他点点头。凯茜按下了录音键,在磁带盒上写了二十四号。
她问他从哪里来。他说福建,连江,一个靠海的村子。村名她不会写,他拿过她的笔,在她的本子上一笔一笔写了三个字,写完了,把笔放回她手边,放得端端正正。
她问他怎么来的。
他说坐船。十一岁那年,阿爸阿妈先把他送上一条船,他们坐后面一条。那条船的舱很低,人挤着人,有一个阿婆一路唱歌,是别的地方的话。到岸的那天夜里下雨,他被人从舱里拉出来,拉到一辆货车上。
“后面那条船呢,到了没有?”凯茜问。
“没到。”
窗外坚尼街上有人在卸货,铁板车轰隆隆地过去,录音机把这一声也录进去了。
后来他说到了一个人,说那个人给他起了一个名字,给他一张床,管他吃饭,管了七年,也管了他七年。他说这个人现在在牢里。
说到这里,他自己停下来了。
“这些录完了,”他问,“放到哪里去?”
凯茜说:“放在学校图书馆,那里有个档案室,专门收口述史。以后有人想知道这些年都有谁来了纽约、是怎么来的,就可以去那里听。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名字的人,也能放进去吗?”
凯茜看着他。“能。”她说,“有名字的、没名字的,都放在一起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过了一会儿说:“好。”
那天快结束的时候,他自己又说回了船上。
他说上船以前,他阿妈一只手按在他背上,按了很久,按得他背上出了汗,才松开。他说有人吐,有人哭,有一个小孩一直叫,叫到后来没有声音了。
他停了一下,看着桌上的录音机。
“上船以前,我阿妈跟我说,到了那边,要等她。”
凯茜等着。
他没有往下说。他伸手把录音机按停了。
“这一段,你不要也行。”
凯茜点点头。她后来整理的时候,听见磁带停以前的最后一点声音,是他吸了一口气,没有吐出来。
第二个礼拜四他又来了。
这一回凯茜问的是现在。他说在铁三角修车,老板姓托雷斯,人很好,礼拜五有鸡肉饭吃。老板上个月让他去新泽西的分店当领班,钱多一倍,有住的地方。
“你去吗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有答这一句。他说:“我不离开纽约。”
他掏出皮夹拿地铁卡,里面掉出来一张叠成四折的纸。他马上捡起来了,凯茜还是看见了一角,是铅笔画的街道,街角的地方写着一个阿拉伯数字,6。
他把纸放回皮夹最里面那一层,按了按。
凯茜问他有没有写过信,给家里,给朋友。
“写过,写了好几封,都撕了。”
“是写得不好吗?”
他想了一下。“每一封写到后来,都是叫人等我。” 他说,“我不想再叫人等了。”
快结束的时候,她照例问每一个人都问的问题:你以后想做什么。
他看着录音机。
“我晚上在法拉盛上英文课,第一级已经上完了。”
“上完了呢?”
“明年上第二级。”
他说完这句,嘴唇还张着,没有合上。凯茜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轻。
“明年。” 他又说了一遍。
第三个礼拜四,凯茜问他,在纽约头几年,有没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是家。
他想了一下,说有一栋楼,在下东区,四楼。
“你在那里住过?”
“住过一年多。那个人每天晚上都给我留一盏灯。我回来得晚,在楼底下往上一看,四楼那扇窗户总是亮的。”
“那个人现在还住在那里吗?”
“应该......不住了。我回去看过,那扇窗户现在是黑的。”
他说这一句的时候,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点,点的是一个地方,点了很多下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我每天收了工,都要从那座天桥上走一趟。”
录到第五个礼拜,凯茜请他在坚尼街一家小馆子吃了一回饭,是他挑的。
两个人都点了线面。面上来,他先拿筷子把葱拨到碗边,拨了一小堆,拨完了,愣了一下,又把它拨回去,搅进汤里,低头吃了。
凯茜问他是不是不吃葱。
“吃。以前有个人不吃葱,都是我替他吃,吃惯了。”
他把那碗面吃完了,汤喝干净,碗底一粒葱花也没有剩。凯茜那碗吃了一半,他看着她的碗,没有说什么。凯茜把碗推过去,他犹豫了一下,也吃完了。
那天他走的时候,在中心门口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一下门边排班表上的一个英文名字,手指头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,才放下来。
那个名字凯茜认得,是燕伯。
她高中跟他同一个年级,后来他在中心做文书。凯茜愣了一下,抬头去看排班表。礼拜四那一栏,燕伯的名字从来没有排过。
她想起他说的四楼那扇窗户,想起那个不吃葱的人,到底没有开口问。
最后一盘磁带,凯茜问他,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。
他笑了一下,说这个不好答。
他想了很久。
他说:“我想要一个厨房,灯亮着,里面有人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他伸手按了一下录音机,又松开了,没有按停。磁带还在转,转了很久,录下来的只有窗外坚尼街上的车声,一个人在楼下喊收废纸,还有他一下一下的呼吸,中间咳了一声,很轻。
凯茜后来没有把这一段剪掉。
十月头上,凯茜去中心还一份表格,在门口碰见了燕伯。
他问她录得怎么样,她说录了二十几个了。
“你别告诉我录了谁。” 他笑了一下,说,“那是人家自己的事。”
他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,走到黄律师的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门没有关严,凯茜看见他把那张纸放在黄律师桌上,手指头在上面压了一下,就拿开了。
他说:“这上面是我的地址和电话,宿舍的和中心的都有。他要是愿意,你就交给他;他要是不愿意,你扔了就是。”
“你不问问他在哪里?”
“不问。”
他说完就出来了,从凯茜身边走过去,下楼去了。
凯茜没有告诉他,那个从皇后区坐七号线来的人,她已经录了两盘磁带。
黄律师在里面坐了很久,才把那张纸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。
那个月,黄律师还收到了从慕尼黑寄来的最后一份材料,是一位德国律师写的说明,附着几份公证过的文件,是燕伯母亲那边出具的抚养关系证明。
黄律师把它订进卷宗,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:齐了。
十月底,凯茜去中心拿最后一份签名同意书,华龄儿也在。
他坐在黄律师对面,桌上那个文件夹开着,那张对折的纸摊在上面。凯茜在门外等,门开着一半。
那张纸他没有拿起来,两只手压在膝盖上,眼睛一直盯着纸上那几行字。字是钢笔写的,写得很工整,跟从前贴在冰箱上的那些条子一样。
“你愿不愿意见他?”黄律师问。
他没有答。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那个地址上摸了一下,又缩回去,好像那张纸是烫的。
黄律师也不催。窗外坚尼街上有人在喊卖菜,喊了一遍又一遍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,嗓子有点哑。
“他……现在好不好?”
黄律师看着他。“你自己去问他。”
他低下头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愿意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在地铁站,七号线谢伊球场那一站。”
黄律师抬起头。“怎么挑那里?”
他没有说为什么,只说:“那边人少。”
“哪一天?”
他张了张嘴,没有马上说出来。他把手放到桌上,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,数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十一月十号,下午,五点吧。”
黄律师在本子上写下来。
他把那张纸照原来的折痕折好,折得很慢,每一道折痕都拿指甲刮了一遍。折好了,他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才推回给黄律师。
他说:
“你跟他说,我在去曼哈顿方向的站台上等他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住了,过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说出来:
“他不来也没关系。”
他站起来,跟黄律师说谢谢,走到门口,看见了凯茜,点了一下头,下楼了。
楼梯走到一半,凯茜听见他停了一下,又接着往下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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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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