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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3、第 93 章 千禧年 ...


  •   艾琳知道那张圣诞卡上的字不是她丈夫写的。

     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,她怀孕六个月,医生让她躺在床上。平安夜那天傍晚,她丈夫说要去下城看一看那孩子,大衣穿上了,围巾也围上了,医院打来一个电话,他接完了,把大衣脱下来,挂回衣架上。

      卡片是他的秘书寄的。秘书问他写什么,他说你看着写。

      艾琳躺在床上,什么也没有说。

      两年以后的除夕,那孩子来了。

      是她丈夫打的电话,打了三回,前两回那孩子说有事,第三回才同意了。他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,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外套,手里拎着一盒街角面包店的饼干,盒子上的丝带系得很整齐。

      他在门口跟她握手,用英文说晚上好。他的头发还是白的,长了,在后颈那里卷起来。

      她说:“谢谢你来。”

      孩子在里屋睡觉,下午发了一点烧,她丈夫说是出牙,不要紧。那孩子往里屋那扇门看了一眼,没有往那边走。

      他在玄关换鞋,换完了,把鞋摆好,鞋尖朝外。她丈夫说坐,他才坐下,坐在沙发的边上,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    吃饭前,他在洗手间里洗手,洗了很久。出来的时候,他的手是红的。

      晚饭吃得很安静。

      她问他学校怎么样,他说在上一门宪法的课。她问他住在哪里,他说宿舍,在二十五街,上课要坐车去六十八街。

      她丈夫说,那离家里不远,可以常回来吃饭。

      那孩子拿着叉子,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礼拜六我在坚尼街做事,” 他说,“礼拜天要写作业。”

      她丈夫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    九点多,里屋的孩子醒了,哭起来,额头烫手,三十九度一。她丈夫拿出一瓶退烧的糖浆,又拉开厨房的抽屉,翻出一只小勺子。

      勺子是银的,柄上刻着一个字母,有一点发黑。

      艾琳没有见过这只勺子。她丈夫把它冲了冲,擦干,量好了糖浆,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,一点一点喂进去。孩子扭着头不肯喝,他也不急,等一会儿,再喂一点,嘴里拿德语轻轻哼着什么。

      艾琳抬头,看见那孩子站在厨房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他在看那只勺子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她丈夫没有看见他,喂完了,拿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。

      那孩子转身走了。艾琳听见阳台门拉开,又关上了。

      她拿了他的外套,推开阳台门出去。

      那孩子站在栏杆跟前,看着东边。风很大,把他的头发吹到一边,露出后颈,瘦得看得见骨头。

      东边是河,河那边是皇后区,一片灯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      “外面冷。” 她说着,把外套递给他。

      他接过去,说谢谢,没有穿。

     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部灰色的诺基亚,看了一眼屏幕,没有电话,没有短信,又放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
      他看着东边,说:“那边有一座天桥。”

      她等着他往下说。他没有再说。

      从阳台上回来,那孩子看见水池里还泡着碗,说我来。

      她说不用。他已经把袖子挽起来了。他洗得很仔细,盘子的背面也洗,洗完一只,擦干,摞得很齐。

      “你在中心做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填表,帮人家填表。”

      “什么样的人?”

      他想了一下。“没有名字的人。”他说,“有的人有名字,可那名字不是他自己的。我帮他们把自己的真名字填上去。”

      他洗完了最后一只碗,把抹布拧干,搭在水龙头上,搭得很平。

      十点半,她把孩子哄睡了,出来的时候,书房的门关着,里面有人说话。

      她没有进去,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孩子换下来的一件睡衣。

      先说话的是她丈夫。

      他说那几年情况很复杂,他母亲在慕尼黑,他自己在这里刚开始,医院的事,签证的事,样样都要他一个人来。他说你那时候已经十六岁了,很懂事,他以为你可以。

      那孩子说话了,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,中间停很久。

      他说:“我十六岁那年,你给了我一个地址、一把钥匙,还有一张表。那张表要监护人签字,是我自己签的。我照着你支票上的签名,签了你的名字。”

      书房里没有声音。

      “那年冬天锅炉坏了。有一天夜里,我把灶上四个炉头全打开,窗户也开着,在厨房里坐到天亮。我不敢睡,怕煤气中毒。”

      艾琳攥着那件睡衣。

      他说:“那年圣诞节,我收到一张卡片,不知道上面的字是谁写的。我收起来了,到现在还留着。”

      她丈夫说了一句什么,说得很低,她没有听清。

      “我不是要你跟我道歉。”

      很长一段没有声音。

      然后她丈夫换成了德语。

      她丈夫跟她从来不说德语,跟孩子哼歌才说。

      他说得很慢,她听懂了几个词。新的。生活。容易。我。

      过了很久,那孩子说了一句德语,很短。她丈夫应了一声。

      门把手转了一下。艾琳往后退进了卧室门口的阴影里。

      那孩子从书房里出来,眼睛是干的,脸很白,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了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    她丈夫没有出来。

      过了一阵,她丈夫又把那孩子叫进了书房。她切了一盘橙子端过去,在门外站住了。

      里面她丈夫说:“哥伦比亚法学院管招生的人我认识。你别再去那个中心了。”

      “中心里还有人等着我。”

      “那么多人,你帮得过来吗?”

      “我知道帮不过来。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
      她丈夫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然后他说,你母亲那边也是这么想的,说你再这样下去,护照会出麻烦,还说你上回替人作证,作的是伪证。

      “他们要我认的那句话,本来就是假的。”

      “我说的是你自己,是你的前程。”

      那孩子停了一下。

      他说:“爸,那时候我要是不开口,他就得去坐牢。他要是坐了牢,我要前程还有什么用?”

      她把那盘橙子放在门口的小柜子上,走开了。

     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,她丈夫从书房里出来了,眼睛有一点红。

      他开了一瓶香槟,倒了三杯。

      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电视里,时代广场上那只大球一点一点往下落。她丈夫把孩子从里屋抱出来了,孩子睡得迷迷糊糊,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
      十,九,八。

      那孩子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

      三,二,一。

      窗户外面放起了烟花,把客厅的墙照得一下亮一下暗。楼下街上有人在喊,有人按喇叭。

      那孩子转了一下头。

      他转得很快,往他左手边转过去,嘴唇已经张开了,要说一句什么。他左手边是她,抱着酒杯,站在沙发扶手旁边。

      他看见是她,嘴唇停了一下,合上了。

      他转回去,接着看窗外的烟花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又去摸口袋里的手机,按出一串号码,看着它,拇指停在那个绿色的键上。

      她看着他的拇指。

      他没有按下去。他把那一串号码一个一个删掉了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      她丈夫抱着孩子,站在窗户跟前。烟花把孩子吵醒了,看着窗外笑起来,伸手去抓玻璃。

      一点钟那孩子要走。她丈夫说太晚了,住下来,客房收拾好了。

      “我明天一早要去中心。”

      他在门口穿外套。她丈夫递过去一个很厚的信封。

      “这是今年的学费和房租。”

      那孩子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

      “我自己付得起。你留着,给他用吧。”

      他朝里屋那扇门抬了一下下巴。

      她丈夫的手举着信封,举了一会儿,放下了。

      那孩子扣好外套,跟她握手,说新年好,又跟他父亲握手。握完了,他父亲的手伸过来,在他后颈上托了一下,托得很轻,马上就拿开了。

      那孩子站住了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,站了一下,说:“新年好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艾琳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,一层一层,走得很稳。

      艾琳走过去,把她丈夫那只手拿起来,握在自己手里。手很凉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。

      她去玄关关灯,看见地上他的鞋印,湿的,鞋尖朝外,停在门口,停了很久的样子。

      玄关的柜子上,那盒饼干还没有打开,丝带系得整整齐齐的。

      那年春天,那孩子又来过一回,来给他父亲送一份文件。

      外面在下雨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把文件交给她,文件袋淋湿了一个角,他拿袖子替她擦了擦。她请他进来喝杯茶,他说不了,有一个人下午要上庭,他得去陪着。

      “什么人?”

      “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一个人从福建过来的。他不会说英文,法官问什么,他都点头说是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去坐在他后头。他一回头,就知道有人陪着他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跟她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

      电梯门关上以前,她看见他又从口袋里拿出那部手机,看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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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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