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2、第 92 章 两个鸭蛋 ...


  •   面馆开在东百老汇,门面很窄。

      进门左手边是柜台,右手边摆着六张小桌子,最里面挂着一道布帘子,帘子后面是后厨。

      老板娘在这里做了九年线面。面是她自己拉的:一早起来和面、抹油,把面绕在两根竹竿上,一点一点往下拉,拉到细得透光,再挂到后院去晒。整条东百老汇,做线面的只有她这一家。福州人过生日要吃线面,出远门要吃,坐完月子也要吃。有人专门从新泽西开车过来,一次买十把。

      每张桌子靠墙那一头都放一瓶醋,这是她的规矩。醋是黑醋,瓶口拿一块红布扎着。

      那个白头发的男孩是去年十一月头一回来的,一进门就问生日面怎么做。他不会说中国话,她的英文也只会几句,两个人一半靠说、一半靠比划,比划了一个钟头。

      她问他做给谁吃,男的还是女的。他想了一下,说是男的。她点点头,没有再问,多塞给他两个鸭蛋。

      后来他常来,有时候两个人来,有时候一个人来。今年五月以后,就一直是他一个人了。

      十一月十号,礼拜三。

      这天中午天阴着,东百老汇的鱼铺门口在冲地,水顺着马路牙子流进阴沟。报亭里的老头缩着脖子,开着收音机听粤剧。

      她在柜台后面算账,听见门口有人说话。抬头一看,玻璃门外面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那个白头发的男孩,一个是阿坚。

      阿坚她是认得的。他以前在梁老板那条街上跑腿,三月里清场以后不见了一阵,到夏天又回来了,在一家海鲜批发行搬货。他身上的工作服还是湿的,腥味隔着玻璃都闻得到。

      白头发的男孩推门进来,阿坚跟在后面,也进来了。

      男孩在靠墙那张小桌子跟前坐下,那是他坐惯了的位子。阿坚没有坐,站在桌子边上,两只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,看着他。

      老板娘走过去。男孩抬头看她,伸出两个手指头。

      “还是线面加两个鸭蛋?”

      他点点头。她又看看阿坚。阿坚摆摆手,说他不吃,就来说两句话。

      她回后厨去下面。面下进锅里,滚了两滚就捞出来。鸭蛋是早上煮好剥了壳的,放进汤里烫一烫就行。

      她掀开帘子把面端出来的时候,阿坚正弯着腰跟那个男孩说话。他说的是英文,说得磕磕绊绊,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挤。

      阿坚的英文她听不大懂,只听出他说了好几回“box”,还竖起一根手指头,在男孩眼前晃了晃。

      她把面放在桌上。男孩没有看面,他在看阿坚。

      阿坚直起腰来,看了老板娘一眼,又换成福州话:

      “我跟他说,阿华跟赵六讲去他那里是藏货,藏个屁,统共就放过一箱,还是清街以前的事。”

      老板娘没有接话。

      阿坚又转过去,对着男孩,这一回说得慢了,一个词一个词的:“Ten days. You know? Ten days. For Ah Shun.”

      他拿手在后脑勺上抓了两下,又用福州话跟老板娘说了一句:

      “那十天,阿华是替阿顺挨的。阿顺跑了,账总要有人认。这个他一直不知道。”

      说完他就走了。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,他出了玻璃门往左一拐,就看不见了。

      老板娘站在桌子边上,手里还拿着端面用的抹布。

      男孩坐着,没有动。

      他看着阿坚刚出去的那扇玻璃门。门外就是东百老汇,有人推着一车白菜走过去,有人在等公共汽车。他看了很久,碗里的热气都淡了一层。

      然后他低下头,拿起筷子。

      老板娘回到柜台后面去了。她把账本翻开,拿起笔,笔尖停在纸上,一个字也没写。

      男孩没有马上吃。

      他拿筷子在汤里拨了拨,把浮在上面的葱花一点一点挑出来,放在碗边上。从五月以后,他就不挑了,今天又挑了起来。挑得很仔细,挑干净了,在碗边上堆成一小堆。

      挑完了,他把筷子搁下,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等什么。

      那一小堆葱就在碗边上,没有人伸筷子过来。

      他又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鸭蛋,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自己碗里,一半拨到碗边上,挨着那堆葱。

      然后他埋下头吃面。他吃得很急,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嘴里送,嘴里的还没咽下去,下一筷子又跟上了。腮帮子鼓着,嚼得很用力,下巴上的筋一棱一棱地动。

      吃着吃着,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      他停了停,把那口面硬咽下去,又去夹。筷子在碗里夹了两回都没夹住,面从筷子缝里滑下去。他换了个手势,攥紧筷子,再夹,夹起来就往嘴里塞。

      肩膀又抖了一下,接着是第二下、第三下。

      他的背弓起来,越弓越低,脸都快挨到碗沿上了。热气扑在他脸上,看不清他是在流汗还是在流眼泪,只看见有水一滴一滴往碗里掉。

      他还在吃。嚼着嚼着,嗓子里憋出一点声音,很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

      他赶紧又塞进一口面,把那点声音压了回去。

      他放下筷子,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架,把脸埋进胳膊弯里。

      他一回也没有朝对面看,可是那半个鸭蛋,他一直没有碰。

      老板娘拿起柜台上那一卷纸巾。

      她走过去,把纸巾放在他桌子靠墙的那一角,挨着醋瓶。转身回了后厨。

      帘子落下来。她站在帘子后面的灶台边上,锅里的水还开着,咕嘟咕嘟地响。

      外面的哭声一阵紧一阵松,到后来低下去了,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,还有筷子碰在碗边上,很轻的一下,过一会儿,又是一下。

      她想起他头一回来的时候,比划了一个钟头,问她鸭蛋为什么要放两个。她跟他说,两个鸭蛋是压乱、压浪,讨个平安。他听不懂,拿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两个圆圈,指着问是不是两个。她说是,两个。他把那张纸叠得很小,收进了口袋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听见外面碗底碰了一下桌面,接着是椅子往后挪的声音。

      她掀开帘子。

      他已经站起来了。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,压在醋瓶底下。

      接着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
      她没有追出去。

      他推门出去了。铃铛又响了一声。

      她走到门口,隔着玻璃往外看。

      他在门口的人行道上站了一阵,然后往右走,走到街角停住了。

      街角是个十字路口:往北是坚尼街,往东是去地铁站的路,往南、往西各有各的去处。他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,又往北看,看了很久。红灯变成绿灯,旁边的人都过去了,他没有过。绿灯又变回了红灯。

      老板娘的手按在玻璃门上,玻璃是凉的。

      她看见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攥着什么东西,攥得很紧,连胳膊上的毛衣都绷起来了。

      后来他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,手里是空的。

      他转过身,往东朝地铁站那边走去,走到第二个路口,一辆货车挡住了他,等货车开过去,人已经看不见了。

      老板娘回到桌子跟前,把醋瓶底下那几张钞票拿出来数了数,付一碗面还多出两块。

      她还记得从前他们两个一起来的时候。

      他们总是坐靠墙那张桌子,要两碗面,头挨着头吃。小的那个吃得快,吃完了就看着高的那个吃。高的那个不吃葱,每回都把葱一根一根挑出来,放在碗边上。小的那个就伸过筷子去,把那一小堆葱夹到自己碗里,就着汤吃了。

     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一个挑,一个夹,等挑完了、夹完了,碗边上也干干净净了。

      去年冬天有一回下大雪,店里没有别的客人,两个人吃完了也不走,坐着看窗外的雪。她没有赶他们,灯一直给他们留着,留到了十点。

      今年五月以后,就只有高的那个一个人来了。

      晚上七点多,店里的人少了。

      门上的铃铛一响,进来一个男孩。他个子不高,很瘦,穿一件灰毛衣,外面套着一件旧夹克,袖口上有一块黑的,是机油。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,眉毛里有一道疤。

      老板娘认得他。

      前两年他还在梁老板那条街上做事,有时候一个人来,有时候跟那个白头发的男孩一起来,来了就坐靠墙那张桌子,吃得很快,一粒葱花都不剩。去年除夕晚上,是那个白头发的男孩一个人来的。她盛了一碗太平燕让他带回去,跟他说过年要吃这个。

      后来这孩子就再没来过。今年三月以后,街上有人说他进去了,又有人说他已经出来了,在给人作证,说什么的都有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把店里看了一圈,看到靠墙那张小桌子时,停了一下。

      他没有坐那一张,在靠门的一张桌子坐下了。

      他说的是福州话:“线面。两个鸭蛋。”

      老板娘说好。

      她去后厨下面。面下进锅里,她站在灶台跟前看着那锅水,拿长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,又搅了一下。

      她把面端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他说了声谢谢,拿起筷子。热气一冲,他偏过头去咳了两声,拿手背挡着嘴,咳完了才低头吃。

      老板娘没有走开,在旁边拿抹布慢慢擦着邻桌。

      “现在在哪里做工?”

      “修车,在皇后区。”

      “远不远?”

      “坐七号线,要一个钟头。”

      她嗯了一声,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着。

      她说:“今天中午有个白头发的男孩来过,也要了两个鸭蛋。”

      他的筷子停住了。

      “你们这些男孩,今天都过生日?”

      他没有抬头。

      他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很久。

     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扑在他脸上,他也不躲。老板娘看着他拿筷子的那只手:手指头上有洗不掉的黑印子,指节上有一道旧疤。

      他把筷子攥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。

      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,往哪里去了,坐的哪张桌子,他一句也没有问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好吃。”

      他接着吃面,一筷子一筷子吃得不快。鸭蛋他用筷子夹成两半,一半一半地吃。

      吃完以后,他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对着那只空碗坐了一阵。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跟前付钱,钱给得正好,一分也不多。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推过来,说了声谢谢阿姨,转身往门口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,看了一眼靠墙那张小桌子。

      桌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醋瓶立在靠墙那一头,瓶口扎着红布。

      接着推门出去了。

      老板娘看着他走到人行道上。

      那天晚上收了档,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坐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
      算完账,她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,把中午那个红纸包拿出来放在柜台上,又把晚上那个男孩付的钱数出来,放在红纸包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她没有打开那个红纸包,也没有把两样钱合在一起。

      走过靠墙那张小桌子的时候,她才看见醋瓶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。是中午那个男孩留下的,她先前拿钱的时候没有注意到。

      她打开一看,纸上一个字也没有,只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。

      铅笔印子已经淡了,纸也磨软了,看得出在口袋里揣了很久。

      老板娘把纸叠好,照原样压回醋瓶底下。她去关灯,一盏一盏关过去,关到靠墙那张桌子上头那一盏,手停了一下,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