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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、第 91 章 汽修厂 ...


  •   托雷斯在铁三角修了二十六年车,一双手怎么洗都洗不干净,指甲缝里总是黑的。

      铁三角就在谢伊球场后头。那一片十几条街,没有一条铺过柏油,一下雨,车轮子就陷进泥里,得四个人一起推。街两边全是修车铺、轮胎铺、拆车场,拆下来的车门、引擎盖、排气管一摞一摞往上堆,堆得有二楼那么高,到处是一块一块的锈。七号线从头顶上开过去,每过一趟车,铁皮屋顶就跟着嗡嗡响一阵。

      他的铺子在一百二十七街,有三个工位、一个喷漆间,连他自己一共五个人。

      九月里,法律援助中心一个姓黄的律师打电话给他,问他要不要收一个学徒。

      黄律师说,那孩子十九岁,不怕脏,英文不太会说,可是肯学。

      托雷斯问他犯过事没有。黄律师说没有,他在一个案子里给人作过证。

      托雷斯说,作证的我不怕,你叫他礼拜一过来。

      礼拜一早上七点,那孩子已经站在卷帘门外面等着了。

      他很瘦,个子不高,穿一件灰毛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个饭盒。托雷斯拉起卷帘门,他往后让了一步,用英文说了一声早上好。他说得很硬,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。

      托雷斯问他叫什么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,纸上打着几个英文字母。托雷斯念了一遍,念错了;又念了一遍,还是不对。

      “叫我阿华就行。” 那孩子说。

      头一个礼拜,托雷斯什么都不让他碰,只让他递工具、扫地,再把换下来的旧零件分开:铁的放一堆,铝的放一堆,橡胶的扔掉。他分得很快,分完了就站在旁边,看托雷斯怎么拆刹车片、怎么放机油,眼睛一眨也不眨。
      扳手、千斤顶、扭力杆,每样工具的名字他都要问,问一样,就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一样,英文底下拿中国字注上音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托雷斯拿过来看,一个也不认得。

      第二个礼拜,托雷斯让他自己换了一回机油。换完了,他把油底壳的螺丝拧紧,又拿抹布把螺丝周围擦了一遍,一点油星都看不见了。

      中午,大家坐在门口的轮胎上吃饭。

      他的饭盒里是白饭和一点青菜。他低着头吃得很快,吃完了,又拿筷子把盒子里剩下的几粒米一粒一粒拨进嘴里,才盖上盖子,放回塑料袋。

      每个礼拜五,托雷斯的老婆都做一锅鸡肉饭带来给大家吃。

      头一个礼拜五,那孩子不肯吃。

      到了第二个礼拜五,托雷斯盛了一盘,直接放在他面前。他看着那盘饭,看了一会儿,说了声谢谢,吃完了,把盘子拿到后面的水池去洗,洗了两遍。

      后来每个礼拜五,托雷斯的老婆都给他多盛半勺。他照样吃得干干净净,最后还拿勺子把盘子边上的米粒一粒一粒刮到中间,吃掉。

      吃完饭离上工还有半个钟头,那孩子从来不坐着歇。

      他出了卷帘门往北走,走过那一排卖轮胎的铺子,走过废车场的铁丝网,一直走到地铁站。

      托雷斯跟去看过一回。

      那孩子上了天桥,站在桥中间,两只手搭在栏杆上,看着底下的轨道。往曼哈顿去的七号线从底下开过,一节一节车厢,窗户里亮着灯。他看着车开过去、开远了,又等下一趟。

      半个钟头里,他看过去五趟车。看完了,他就走回来,钻到车底下接着干活。

      有一天下大雨,铺子里没有活。那孩子坐在长凳上,拿一块砂纸磨一把旧扳手,磨得很仔细。

      托雷斯的小女儿放了学过来,坐在他旁边写作业。她要写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我的家》。写了一行,她抬头问那孩子: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

      那孩子手上的砂纸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在海那边。”

      “那边有什么?”

      那孩子想了想。“有一棵大树。” 他说,“我小时候爬上去过,下不来。”

      小女孩笑了,把这一句写进了作文里,只是写成了她自己爬树。

      十月中旬,铺子里来过两个人。

      托雷斯手底下有一个也是福州来的后生,叫小陈,来了半年,在外面欠着人家的钱。那天下午,一辆黑色的本田停在门口,车上下来一个人,穿着皮夹克,嘴里嚼着东西,一进门就喊小陈的名字。小陈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      托雷斯从车底下滑出来,还没有站起来,就看见华龄儿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
      他挡在小陈前面,脸冲着那个穿皮夹克的。一只手垂在身边,另一只手往裤子口袋里伸,伸到一半停住了。

      托雷斯看见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。口袋是空的,他又摸了一下。

      穿皮夹克的认得他,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,很快地说了一句中国话。华龄儿也回了一句,声音不高。托雷斯听不懂,只听得出那句话很短。

      穿皮夹克的看了他一会儿,往地上啐了一口,转身上车走了。

      华龄儿在原地站了很久,才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五个指头张开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      然后他走到墙上那部电话跟前,拿起听筒,回头问托雷斯:“报警是打911吧?”

      托雷斯说是。

      “我认得那个人,他还会再来。” 华龄儿说,“我留下来跟警察说清楚。”

      来了两个警察,问了一个钟头。华龄儿一句一句地答,遇到不会说的英文,就停下来想一想,想好了再答。小陈缩在角落里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
      那天晚上托雷斯关门关得晚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的轮胎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卷帘门还没拉起来,小陈头一个到了,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,要塞给华龄儿。华龄儿说不用。小陈也不说话,把包子放在他的工具箱上,转身扫地去了。

      到了中午,两个包子还在工具箱上。华龄儿吃了一个,另一个拿纸包好,放到了小陈的饭盒旁边。

      喷漆间是托雷斯后来才让他进的。

      那天要给一辆出租车的车门补漆。华龄儿戴上口罩进去调漆,进去不到十分钟,托雷斯在外面就听见里面咚的一声,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上。

      他推门进去,看见那孩子一只手扶着车门,弯着腰,口罩扯到了下巴底下,正在大口喘气。他喘得很急,使劲往里吸,又吸不进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      托雷斯把他扶出来,让他坐在门口。外面风大。他坐了一阵,气慢慢喘匀了,脸色还是灰的。

      “你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” 托雷斯说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“以前也这样?”

      “去年冬天碰上过一场火,让烟呛的。早就好了。”

      嘴上说早就好了,那只手却一直按在胸口上,没有拿下来。

      托雷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
      那孩子看了那根烟一眼,摆了摆手。

      “不抽了。”

      第二天早上七点,他又站在卷帘门外面等着了。托雷斯叫他以后别再进喷漆间。他说了声好,就去换机油了。

      十一月头上,工作许可下来了。

      那天上午,黄律师把电话打到铺子里。托雷斯接了,喊华龄儿过来听。他接过听筒,听了一会儿,连着说了好几声好。挂了电话,他在电话跟前站着,半天没有动。

      下午他请了两个钟头的假,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走到托雷斯的工位跟前,把信封打开,抽出一张卡片,递给托雷斯看。

      卡片上有他的照片,照片上他的头发剪得很短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。照片旁边印着一行英文字母,底下是生日:一九八〇年二月二十七日。

      托雷斯拿着卡片,照着那行字母念,怎么念都不对。

      “郑。”那孩子说。

      “郑。”

      “连生。”

      托雷斯跟着念。他舌头转不过来,念得怪腔怪调,自己先笑了。那孩子没有笑,听完了,点点头说:“对,差不多。”

      “这是你的真名?”托雷斯问。

      “我妈写给我的。”

      他从托雷斯手里拿回卡片,放回信封。信封里还有一张叠着的纸,他也拿出来,打开看了一眼,又叠好。托雷斯看见那张纸最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,底下有几行字,最下面是医生的签名。

      “是体检单。办这个卡要先体检。”

      “医生怎么说?”

      “说我贫血。” 他想了一下,“肺上还有旧伤,叫我过一阵子再去拍一回片子。”

      说完,他把信封折起来,塞进毛衣里面贴身的口袋,拿手按了按,回去干活了。

      傍晚收工的时候,托雷斯看见他把信封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进一只旧铁盒子里。这只铁盒子他每天都带着,跟饭盒放在一起。他把信封放得平平的,拿手掌压了压,才合上盖子。

      礼拜一早上,他来找托雷斯,说礼拜三想早走一个钟头。

      托雷斯问他有什么事。他说要进城去吃一碗面。

      “吃一碗面要一个钟头?”

      “要坐车,去东百老汇。”

      托雷斯说,跑那么远干什么,皇后区也有中国面馆,法拉盛满街都是。

      那孩子想了一下。“那一家不一样。”

      托雷斯没听明白,也就没再问。他在排班本上礼拜三那一格里写了个4,又画了一个圈。

      “礼拜三是什么日子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十一月十号。”

      “是你生日?”

      那孩子看着本子上那个圈,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接着他拿起扳手,去拆一辆道奇的轮胎。七号线从头顶上开过去,屋顶嗡嗡响了一阵,又静下来。托雷斯听见他在车底下拧螺丝,一颗接一颗,拧得很稳,一直没有停。

      十一月十号那天,那孩子早走了一个钟头。

      托雷斯没问他去哪里,只站在卷帘门底下看着他。他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好,放进柜子,换上那件旧夹克,拿肥皂把手洗了三遍。还有一点黑洗不掉,他又拿刷子刷了一遍。

      他走了。托雷斯看着他往地铁站那边走去,走到天桥底下,上了楼梯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七点,他又站在卷帘门外面了。

      托雷斯开了门,问他昨天去哪里了。

      “去吃面了。”

      托雷斯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进了铺子,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副新的皮手套,扔给他。手套上还挂着标签,本来是他买给自己戴的。

      那孩子接住了,拿在手里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干活去吧。”

      那孩子戴上手套,钻到车底下去了。那天他螺丝拧得很慢。

      铺子门口有一个公用电话。

      十一月里有一天,托雷斯在铺子里修化油器,看见那孩子站在电话跟前,投了硬币,拨了号,然后把听筒贴在耳朵上,站着不动。

      那边还没响,他就挂了。硬币叮的一声退了出来,他拿出来攥在手里。

      过了几天,他又来了一回:拨号,把听筒贴在耳朵上,挂掉,硬币退出来。

      他打给谁,托雷斯没有问。有一天,托雷斯在那孩子的工作服口袋里找扳手,摸到一张叠得很小的纸。纸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,区号是下城的。

      字不像是那孩子写的,是别人用钢笔写的,写得很工整。

      托雷斯照原样叠好,放了回去。那几个退出来的硬币,那孩子一个也没花,都压在饭盒底下,攒了一小摞。

      十二月初,一个中国老头从法拉盛开来一辆旧福特,说刹车有响声。

      那孩子钻到车底下看了看,出来跟老头说了几句,说的是福州话。老头愣住了,看着他,也用福州话回了几句。两个人在铺子门口站着说了很久,托雷斯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
      老头临走,从车里拿出一包东西塞给那孩子。那孩子推了几回,推不掉,只好收下了。

      托雷斯后来问他是什么。

      “是线面。我们老家的面,过生日的时候吃。”

      他把那包线面放在柜子最里面,放了很久也没吃。有一回托雷斯看见他开柜子拿手套,手碰到那包面,停了一下,又把它往里推了推。

      年底结账的时候,托雷斯学唐人街的规矩,给他包了一个红包。那孩子拿着红包看了很久,说这是他头一回收到不用还的红包。托雷斯叫他打开看看。他没有打开,把红包放进夹克里面的口袋,跟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放在一起。

      天冷以后,铺子里四面透风,扳手拿在手里冰得粘皮。卷帘门一拉开,风就往里灌,大家都穿着两层棉衣干活。

      那孩子的手背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沾上机油,都是黑的。

      托雷斯的老婆给了他一管护手霜。他道了谢收下了。

      后来托雷斯看见他躲在后面,挽起左边的袖子,一直挽到胳膊上头,把那点白膏子一点一点抹在那块发亮的新皮上,抹得很仔细,手背上的口子却一下也没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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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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