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8、第 88 章 柜中之页 ...


  •   九月头一个礼拜二,那个德国孩子来了。

      中心在坚尼街一栋旧楼的二楼,楼梯窄,扶手上缠着一圈一圈的胶布。那天下午排队的人从办公室门口一直排到楼梯拐角,有拿着法院传票来问日子的,有拿着房东的信来问能不能不搬的,有一个阿伯什么也没拿,只说儿子让人带走了,带到哪里去他不知道。黄律师从里间出来叫号,看见队伍边上站着那个白头发的男孩,手里拿着一张志愿者登记表,填得满满的,一个空格也没有留。

      表上写着亨特学院,一年级。语言一栏写着英文、德文。中文一栏空着,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会认几个,不会说。

      她认得他。

      那年春天,她跟他一起去过陈姨家。四月里罗森律师打电话给她,说有一个少年的身份案子要她接,刑事那一头罗森管,移民那一头归中心义务办。案卷她看过不止一遍,证据清单最后附着一页说明,写着这些收据、复印件和封好的信封是谁收起来、谁排好日子的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在办谁的案子吧。” 她说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来这里?”

      “我想......来做文书。罗森律师说你这里缺人。”

      黄律师把登记表折了一下,夹进本子里。“他的案卷放在里面那只灰柜子里,第三层。你别碰就行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他的钥匙串上有一把钥匙,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拴,齿口亮亮的,一看就是新配的。

      黄律师头一回注意到它,是他掏钥匙锁抽屉。一串钥匙找半天,每回先碰到手的都是那一把,每回都让他拨开了。

      中心的门,抽屉,他住的那间屋子,估计都用不着它。

      但是黄律师也还是什么也没有问。

      他做事她挑不出毛病。

      表格他一看就懂,哪一栏要写原名,哪一栏要写在美国用过的名字,哪一栏不能空着、空着就要退回来,到了第二个礼拜,来了半年的义工有拿不准的,也来问他。

      来的人说广东话、福州话、台山话,他一句也听不懂,就把表格摊开在桌上,一格一格拿手指点给人看,点一下,等人点头,再写下一格。日子他问得最细,哪一年哪一月来的,坐的什么,从哪里上的岸,有一个说不清,他就把日历翻出来,一个月一个月往回数,数到那个人自己想起来为止。

      有一个阿婆只记得她来的那年冬天下过一场大雪,雪停那天她头一回在衣厂领到工钱。他把墙上的日历摘下来往回翻,翻到一九九六年一月,找到那个礼拜五,在表上写了十二号。

      阿婆看了看,说对的。

      复印机是一台旧的,三天两头卡纸。

      要是卡了,他就把侧面的盖子打开,蹲下去,把卷在里面的纸一点一点抽出来,抽破了的拿指甲抠干净,再把那一叠码齐,从头印。

      十月头上,她去法院交材料,回来得早。

     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    灰柜子的第三层拉开着,他站在柜子前面,手里拿着一只卷宗,翻开了,眼睛落在其中一页上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。安置的地址写在那一页的右上角,是一个外区的门牌,区号、街名、楼层,她自己用打字机打上去的。

      他把它合上,按原来的样子插回第三层,插齐了,把柜子推上。

      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
      “抱歉,我打开了他的卷宗,” 他说,“看到了地址。”

      “我看见了。”

      “我已经......已经放回去了。”

      黄律师看着他。“你记下来了没有?”

      “没。”

      “记住了没有?”

      窗户外面坚尼街上有一辆货车在倒车,嘀嘀嘀地响,响了很久才停。

      “记住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把它忘掉。”

      他点了一下头。“嗯。”

      那天下午他照旧做完了所有的表格,五点钟下班,把桌子擦干净才走。

      十月底有一个礼拜四,华龄儿来签字。

      礼拜四燕伯下午有课,不会来中心,这是黄律师早就查过的。

      华龄儿两点钟到的,一分钟也没有晚,在门口把帽子摘下来,攥在手里。他的头发剪短了些,额头露出来了点,眉毛里那道疤还能看见点痕迹。人瘦,坐下来,没靠着椅子。

      她把表格一张一张推给他。他签名签得很慢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,写完了,拿手指在那个名字底下按了一下。

      签到最后一张,他停了笔。

      “我住的那个地方,纸上写着的,谁看得到?”

      黄律师看着他。“我,罗森律师,法院。”

      “中心里的人看不看得到?”

      “柜子是锁着的。”

      他点点头,没有再问,把笔帽套上,放回她手边。

      起身的时候他侧过脸咳了一声,拿袖子挡着,咳得很轻,咳完说了声对不起。

      他走了以后,黄律师把那只卷宗从灰柜子里拿出来,放进她自己办公桌底下的抽屉,上了锁。

      又过了几天,陈姨来签她丈夫的申诉材料。

      那份材料是燕伯整理的。

      陈姨的丈夫三月里在梁叔楼下那家饭馆的后厨让人带走,关在新泽西,案子拖了七个月。

      材料里要写明那一天的经过:几点钟,在哪里,谁先进的门,谁被叫了名字。燕伯把清场那天的报纸、拘留名单、饭馆的营业执照一样一样找齐了,按日子排好。

      黄律师翻到中间,看见夹着一页别人的材料,是一个姓林的鱼铺工人,同一天被带走的。燕伯在那一页边上什么也没有写,只把那个人哪一年来、坐的哪一条船、在哪里上的岸,拿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。

      陈姨坐在桌子对面,一张一张签了名。签完了,她把笔放下,抬头看着燕伯。

      她说的是福州话。黄律师一句一句翻给他听。

      陈姨说,她最后一回见华龄儿,是拗九节那天,三月十六号,礼拜二。他来她家里,喝了一碗粥,听她把话说完。她说的是他阿爸阿妈的事,说了很久,他没有哭,只是坐在那里,坐了一阵。

      燕伯坐着没有动。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一只压着另一只。黄律师看见他压在上面的那只手的指节一点一点发白。

      陈姨看着他,又说了一句。

      黄律师没有马上翻。陈姨就自己用英文说了,一个字一个字的。

      “清场那天。也是你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陈姨点了点头,又说:“阿华最近好吗?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她把笔推回给黄律师,站起来,把手提袋挎上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燕伯一眼,然后下楼去了。

      燕伯还是一直坐着,坐到楼梯上没有了脚步声。

      那个月中心里还来过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白人,穿着一件熨得很平的衬衫,问中心能不能替他写一封信给医院。他的朋友在圣文森特医院住了三个礼拜,医院说他不是家属,不能进病房。

      燕伯替他把信写了,写完了,男人问他,这封信有没有用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男人把信折好,说谢谢,走了。

      十一月头一个礼拜,中心接了一个女人的案子。

      女人是长乐人,三十出头,在新泽西伊丽莎白那个拘留所里关了四个月。她丈夫来中心,带着两岁的孩子,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,口水流在他肩膀上。他说他老婆在里面不吃饭,说里面的人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,说她签了一张纸,不知道签的是什么。

      黄律师看了那张纸的复印件。是自愿离境。

      那天下午,五点钟燕伯本来该下班了。他没走,坐在外间,把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翻成中文,又照着那男人的话写了一份说明,一直写到八点。

      第二天是礼拜六。

      礼拜一上班,那男人又来了,黄律师这才知道:礼拜六一大早,那个德国仔一个人坐了两个钟头的车去伊丽莎白,先坐地铁到宾州车站,换去新泽西的火车,下了车又走了二十分钟。他在拘留所门口排了半天队,登了记,把皮带和钥匙交出去,隔着玻璃见到他老婆,跟她说,你不要再签任何东西。

      “谁让你去的?” 黄律师问他。

      “我自己去的,没人让。”

      “那不关你的事,明白吗?你是做文书的。你去了,人家问你是她的什么人,你怎么说?”

      “我说我是中心的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中心的律师。你这样去,出了事,是中心的事。”

      燕伯站在她桌子跟前,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说:“她签那张纸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跟她说那是什么。”

      黄律师看着他。

      过了半天,她说:“下回要去,先跟我说。我给你写一封信,你拿着。”

      后来,那个女人十二月放出来了。她丈夫抱着孩子来中心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放在了燕伯桌上。

      十二月里有一天,燕伯坐在外间填表。

      黄律师从里间出来倒水,看见他填的是一个福建孩子的入学表。生日那一栏,他写得很慢,写完了,又拿尺子压着,把那一行看了一遍。

      她倒了两杯,一杯放在他桌角上,转身回里间去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8章 第 88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