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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第 87 章 空公寓 ...


  •   信是五月初上寄到的。

      房东在楼下洗衣店门口拆开来看,信纸是医院的,左上角印着院徽,字是打出来的,只有最底下的签名是手写,往右斜着,斜得厉害。信上说,四楼4B的租约到五月三十一号为止,不再续了,押金请寄到上东区那个地址,钥匙由他儿子交还。

      他把信折起来,揣进夹克口袋里,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。

      大白天的,那扇窗户里看不出什么。

      四楼那个德国医生的儿子算是住得久的,一年半。钥匙是那年秋天他交给那个医生的,钥匙上拴着一块白塑料牌子,牌子上那个4B,是他自己拿圆珠笔写的。医生看都没有看,揣进口袋里就走了。

      去年冬天三楼说厨房顶上漏水,他拎着工具箱上去,敲开4B的门,沙发上坐起来一个像是中国来的孩子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光着脚站在地板上,一句话也不说,就那样看着他。沙发扶手上放着一只枕头,门口并排两双鞋。德国孩子说是同学,来补习,太晚了没回去。

      补习要带枕头。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,说完了,看见那孩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。

      他住在隔一条街,夜里从他弟弟的酒吧回家,要从这栋楼底下走过去。一年多,四楼厨房那扇窗户夜夜亮着,十一点亮着,一点亮着,有一回他半夜三点出来找走丢的猫,抬头一看,也还亮着。

      五月二十二号,礼拜六,他带了一对年轻夫妇上来看房。

      男的在布鲁克林修地铁,女的是波多黎各人,肚子已经显出来了,扶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地爬,爬到三楼停下来喘气,问他有没有电梯。他说没有,这条街上任何一栋楼都没有装电梯。

      他敲了敲4B的门。

      开门的是那个德国孩子。

      冬天以后他又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,袖子上沾着灰,手里拿着一卷胶带。屋里堆着几只纸箱,有的封了口,有的还敞着。

      房东说:“打扰了。看一看就走。”

      “进来吧。” 那孩子说,往旁边让了让。

      女人先进了屋,一进门就往窗户那边走,说光线好,又回头去看厨房,看灶台,看水池底下那扇小门。男的拧了拧水龙头,听了听暖气管子,问冬天热不热。房东说热,锅炉去年换过一回。

      女人在沙发跟前停下来了。

      沙发是房东的,上一家留下的,扶手磨得发亮。女人弯下腰,掀起靠扶手那一头的垫子,看底下有没有虫子。

      垫子底下什么也没有,布面上压出来一道凹痕,长长的一条,一头宽一头窄。

      “这里压出一道印子来了。” 女人说,拿手指在那道凹痕上摸了一下,“有人在这上面睡了很久呀。”

      屋里静了一下。

      房东看见那孩子手里的胶带停住了,停在纸箱的口子上,撕开的那一截垂下来,晃了晃。

      “这张沙发,看你们要不要吧。” 那孩子说,“是房东的。”

      他说完了,把胶带撕下来,按在纸箱上,按得很用力,拿手掌来回抹了好几遍。

      女人把垫子放回去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丈夫走过去,拿手在垫子上拍了拍,拍平了,说可以买一张新的盖上。

      女人又去看了卧室,看了卫生间,回来问碗架上那是什么。

      碗架上倒扣着两只杯子,杯子旁边放着一小堆干了的橙子皮,一整块一整块的,卷着边,颜色发暗,旁边是一小撮白筋,也干了,缩成了一团。

      “橙子皮。” 那孩子说。

      他走过去,把那堆橙子皮拢起来,捧在手里,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过一只敞着口的纸箱,从里面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把橙子皮和那撮白筋一起装进去,折上口,放在了纸箱最上面。

      女人看看她丈夫,她丈夫看看房东,谁也没有出声。

      女人他们先下楼了。房东落在后面,站在门口,看着那孩子把那只纸箱的口子折上。

      房东问:“那个中国孩子,冬天那个,他也走了?”

      那孩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走了。”

      “回中国城去了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房东看着他。“你不知道?”

      “我没问。”

      他把胶带撕下来,封上了口子,这一回封得很慢,封完了,拿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

      房东没有再问,带上门下楼了。

      五月二十七号,礼拜四,晚上,他上楼抄电表。

      电表在四楼楼道尽头的铁皮箱子里,他抄完了,转身看见4B的门开着一条缝,那孩子站在门里,看样子等了一会儿了。

      那孩子说:“有一件事想拜托你。”

      房东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。

      “我走了以后,要是有人来找我,如果你撞见,就说我已经搬走了。”

      房东看着他。楼道里那盏灯一闪一闪的,照得那孩子的脸一下亮一下暗。忍不住多问了一嘴,

      “要是......那个中国孩子来找你,怎么说?”

      “他不会来。”

      “我是说,如果来呢?”

      那孩子没有马上答。他低头看着门槛,门槛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他要是来了,你就告诉他,我很好。别的不用说了。”

      房东说好。

      那孩子说了声谢谢,把门关上了。

      五月三十号,礼拜天,下午四点,那孩子打电话来,说东西搬完了,请他上来拿钥匙。

      屋里空了。客厅里只剩下那张沙发、一张餐桌、一盏落地灯。地板拖过了,还有一点湿,窗户擦过了,玻璃上看不见一个手印。

      卧室门口放着最后两只纸箱。一只封了口,一只还敞着,最上面是一条床单,叠成方块,没有洗,枕头上那一块有一点皱。床单旁边是一本厚厚的本子,硬皮的,边上卷了角,还有一根烧短了的蜡烛和一个塑料绳打的小圈,那孩子正把它们一样一样放进去。

      那孩子封好了,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,递过来。

      一把拴着那块白塑料牌子,牌子上的4B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,是房东自己写的字。另一把是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拴,齿口磨得发亮,看得出天天在用。

      房东把那把光秃秃的拿起来看了看。

      什么也没说,接着把拴牌子的那一把揣进夹克口袋里,把光秃秃的那一把递了回去。

      房东说:“这一把你拿着。锁我明天就换,拿着也开不了什么门。”

      那孩子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才伸手接过去,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他弯腰抱起那只封了口的纸箱,又把那只敞着口的摞在上面,下巴抵着最上面那条床单,往门口走。

      走到厨房门口,他停住了。

      厨房的灯开着。下午的太阳还很亮,从窗户里照进来,那盏灯开着也看不出亮来,灯泡在顶上,昏昏的一点黄。

      那孩子把纸箱放下了,放在地板上,站在开关跟前,抬起手,手按在开关上,没有按下去。

      按了很久。

      “灯不关吗?” 房东问。

      那孩子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

      接着,就把开关按下去了。

      啪的一声,很轻。屋里的光没有变,太阳还在。

      那孩子弯下腰,重新抱起那两只纸箱,从房东身边过去,下楼了。

      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,走得很稳,走到二楼,停了一下,又接着往下走。楼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

      夜里十一点多,房东从他弟弟的酒吧出来,照旧往家走,走到那栋楼底下。

      他抬起头。

      四楼厨房那扇窗户是黑的。

      一年半,他头一回看见它黑着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他拎着工具箱上了四楼,把4B的锁芯换了。

      旧锁芯卸下来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锁孔边上磨出一圈亮,是两把钥匙一年半磨出来的。他把它放进工具箱底下那只咖啡罐里。罐子里都是换下来的旧锁芯,二十几年,一栋楼一栋楼换下来的,他从来没有数过有多少只,也从来没有扔过。

      新钥匙他配了两把,拴上一块新的白塑料牌子,拿圆珠笔写上4B。

      写完了,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,抬手把灯重新打开了一下,又关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7章 第 8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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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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