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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第 89 章 开庭(上) ...
十月头上开庭。头一天是礼拜一,天阴着,法院门口的台阶湿了一半。
法警带梁叔从地下一层上来,走的是侧面那条走廊。走廊很长,一边是窗,一边是一排木头长椅。等着作证的人坐在长椅上,不许进去,也不许跟别人说话。
长椅尽头坐着一个男孩,高个子,白头发,穿一件旧的蓝外套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梁叔的脚底下慢了一步。法警在后面推了他一下。
那个人没有抬头。
梁叔进门的时候,先看见的是证人席那一圈木栏杆。
栏杆漆成深褐色,扶手的地方磨亮了,齐腰高,围着一张椅子。他在被告席坐下来,手铐卸了,两只手放在桌面上。
赵六坐在被告席的另一头,隔着两个律师。头发白了一半,背弯着,一句话也没有。梁叔看了他一眼,就不再看了。
西装是律师替他买的,深灰色,袖子长了一截,盖住半个手背。他把扣子扣上,又解开,又扣上。
书记员念起诉书,念的是他的全名,梁耀祖。
开赌档,放高利贷,勒索,非法拘禁,强迫□□,伪造证件,纵火,谋杀。一共三十一条。偷运人口,联邦检察会另案起诉。
梁叔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起来,放在桌面上,放得很稳。
头三天一直在放录音。
一月里,法院批了窃听令,警察在饭馆楼上那部电话上装了窃听,一共录了二十三天。检察官把挑出来的录音一通一通放,每放一通,翻译就念一遍英文。
梁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一只黑盒子里出来,比他想的还要老态。
一月二十五号,晚上九点十二分。
“亨利街那间衣厂,后门的铁链从外面锁上。” 录音里他说,“前门不要动,留给救火的人进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问,要是楼上还有人在睡觉,怎么办。
“衣厂半夜哪里有人睡觉?” 他说,“你锁好就行。”
接着是茶杯放回碟子上那一下。
第二天消防局的调查员上来,带了一张三楼车间的图。说后门外面的把手上缠着一条铁链,一把挂锁,锁是锁上的。
门内找到一具尸体,是林秀珍,三十四岁,长乐人。他把一张照片递给陪审团。照片是那扇门,门板里面靠下的地方有几道印子,是指甲抓的。
照片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。有个男人看了一眼后就递给旁边的人。
礼拜四下午传了燕伯。
走廊上那个白头发的进来,举手,宣誓,坐下,坐得很直。检察官问他三月一号夜里那只枕套,复印了几份,几点钟放回去,第二天交给哪个警探,收据上写了几样。他一样一样答,每一句都有日子,有具体的时间。
从坐下到站起来,七分钟。他走过被告席,一眼也没有往这边看。
法官问检察官还要不要再传他,检察官说不用了,这个证人可以走了。
第二个礼拜一,检察官传了祥哥。
祥哥瘦了一圈,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没有了,空着一圈白印子。他是三月在布鲁克林让人抓的,夏天认了罪。检察官跟陪审团讲得很清楚,只要他说实话,就可以少坐十几年。
祥哥说话不看被告席,看着检察官的领带。
他说九出十三归,说哪几家铺子每个月交多少。说到一九九五年冬天,台山来的厨师阿德欠了一万一跑去波士顿,让人找回来,带到饭馆地下室。
“老板说,带下去教一教他。” 祥哥说,“我们打到半夜。第二天早上,人已经不动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老板叫我们把赵六的车开去新泽西。” 祥哥说,
“过了一个礼拜,老板往台山寄了五百块帛金,买了一副好棺材,叫那边的人给阿德做了七天。每年到那一日,他都叫我去银行再寄一回。”
检察官问他阿德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祥哥想了一阵。“广东台山来的,好像四十一岁。” 他说,
“女儿在台山读高中。他跑去波士顿,是要在那边做工,把女儿的学费寄回去。”
赵六在被告席那头把头埋下去了。
检察官把副账里的几页递给陪审团。
那几页没写钱数,写的是名字,名字后面写着几岁,写着欠多少,写着一个地址,法拉盛,日落公园,还有两个在新泽西。
“这些地址是什么地方?”
“是按摩院。” 祥哥说,“船上下来的女仔,欠着船钱的,老板叫我送到那里去,说等她们还清了再接回来。”
“后来接回来过几个?”
祥哥喝了一口水。
“我记得的,只有一个。”
检察官把副账翻到后面,一页一页递给陪审团。一页一个名字,名字旁边是欠数,欠数旁边还有一小栏,用红笔写着月日。检察官问那一栏是什么。
“生日。” 祥哥说,“老板记得每个人的生日。到那一日,给一封利是,五十块。”
“这五十块记在哪里?”
“也记在欠数里。”
检察官问他钱是怎么算的。
祥哥说,船是从长乐那边开的,那边的人先收一半定金。人到了纽约,就交到老板手上,老板再收另一半,收不上来的,就记成欠数。
男的送去外州的餐馆后厨,或者送去新泽西的衣厂;女的送去那几个地址。
工钱都交到老板这里,老板扣下来,每个月往福州那边寄一份。
楼下饭馆收的那一份另外算,交给关老板。关老板逢年过节往公所捐钱,给同乡会修祠堂。
副账里有几页,名字上面拿红笔画了一道杠,后面什么也没有写。
“名字上画一道红杠,是什么意思?”
“那是转走了。” 祥哥说,“转到别的地方去,卖给别的人。”
“卖给谁了?”
“簿上不写。” 祥哥说,“老板说,不写下来,就当没有这个人。”
检察官问到他去年四月伊丽莎白街那一回突袭。
“那天下午,老板就知道要来抓人了。” 祥哥说,
“有人打电话到楼下饭馆报信,是第五分局里面一个管社区的文员,华人,报一回给他两百。老板叫我先把三楼的账和钱拿走,货不要动。他说货总要有人认,阿顺嘴松,就让阿顺去认。”
“那天夜里,二楼库房里有没有人?”
祥哥没有马上答。
“阿华睡在那里。” 他说,“老板知道他睡在那里。”
辩方律师站起来,扣上西装。他问祥哥阿德那一夜,是谁先动的手。
“是老板叫我们打的。”
律师又问了一遍,是谁动的手。
祥哥看着律师的领带,过了一阵,说是他跟另外两个。
律师问那些女仔是谁开车送过去的,是谁收的介绍费,祥哥说是他。律师问他手上还有没有别的人命。检察官站起来反对,法官准了。
祥哥的汗从鬓角流下来。他第一回往被告席看了一眼。
梁叔看着他,口气还是饭馆楼上说家常话的口气,用的是广东话:“阿欣读初二了吧?法拉盛那间学校,每天上学要走好远。”
翻译站起来,看了看法官,没有翻。法官叫被告不许出声,叫书记员记下来。
祥哥再没有往这边看。
律师最后问他:“那个文员把电话打到饭馆,是谁接的?”
“关老板。” 祥哥说,“饭馆挂的是关老板的名字,钱是两个人一起分的。关老板接了电话,再上楼告诉老板。”
梁叔交叉着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今年三月四号,清场那天,有没有电话?”
祥哥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下午三点,也是关老板接的。” 他说,“关老板接完电话,开了保险箱,拿了一只袋子,从后门走了。他没有上楼告诉老板。”
梁叔坐着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把交叉着的手指松开,平放在桌面上。
礼拜二,传上来一个女人,二十二岁,穿一件白衬衫,扣子扣到领口。她叫阿英,长乐人,十五岁下的船。她说福州话,翻译在旁边一句一句翻。
她说船钱四万,然后在法拉盛那间屋子里住了三年,说门是从外面锁的。老板就来过一回,然后叫别的人都出去。
检察官问她,那间屋子里还有谁。
“阿娟。” 她说,“福建平潭的,十六岁,会唱闽剧,夜里小声唱给我们听。她阿妈每个月往那个地址寄信,信都是我拆的,我念给她听。”
“阿娟现在在哪里?”
阿英摇了一下头。
检察官问那一年她几岁。
“十五岁。”
她只说了这几句,不看被告席,说完了两只手按在膝盖上,等法官叫她下去。
陪审团第一排那个老太太把眼镜摘下来了。
华龄儿是礼拜三上来的。
那天梁叔从侧廊上来,又看见了长椅上那个人,还是那件旧的蓝外套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已经作完证了,不用再来,也不进旁听席,就坐在门外面。
华龄儿进来,穿一件灰毛衣,黑头发铰短了,眉毛里那道疤露在外面。他瘦了,毛衣的领口空出来一截。他坐下以前,先拿手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,拉到离栏杆一拳远。
“请你说你的名字。”
“郑连生。”
检察官拿起副账最前面的一页,日子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,请他念一行。
“连江,郑,大人两个,细仔一个。” 他念,“船钱收足。细仔,元旦,后门。”
“一九九二年元旦那天晚上,饭馆的后门是谁开的?”
“梁叔。”
他把那张纸翻过去,扣在栏杆上,手按着。
检察官按了一下那只黑盒子。
“一月二十七号,傍晚六点四十一分。”
录音里梁叔在打电话,说今天晚上就动手,去两个人就够了。
听筒放下去,咔的一声。接着又是他的声音,离话筒远一点。
“阿华,过来吃橙。”
“录音里这个阿华,是谁?”
“是我。”
“那时候你在做什么?”
华龄儿的手在栏杆上动了一下。
“吃橙子。”
梁叔把交叉着的手指握紧了,指节一个一个白起来。
辩方律师站起来,拿着四月一号那份笔录,同一个问题换着法子问了好几遍。那孩子每一遍都只答一句:那一回说的是假的。多一个字也没有。律师问不出别的,跟法官说,他没有问题了。
他从栏杆里出来,在过道上站了一下,往旁听席第三排看了一眼。
穿黑衣服的女人低着头。接着,华龄儿走出去了。
散庭以后,法警带梁叔从侧门出去。走廊当中有一个饮水机,华龄儿站在那里喝水。
他弯着腰,喝了很久。
喝完了,直起身,拿手背擦了一下嘴,咳了一声。他马上把手捂在嘴上,转过身去,背对着走廊,又咳了两声,很闷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法警推了梁叔一下,梁叔没有动。
那孩子咳完了,喘了两口气,才把手放下来。他回过头,看见了梁叔。
两个人隔着走廊看了一眼。
梁叔张了一下嘴,没有出声。法警又推了他一下,他往前走了。
长椅那头,那个白头发的男孩还坐在那里,眼睛看着饮水机那边。
梁叔从他面前走过去,他还是没有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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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