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
古言
现言
纯爱
衍生
无CP+
百合
完结
分类
排行
全本
包月
免费
中短篇
APP
反馈
书名
作者
高级搜索
下一章
上一章
目录
设置
86、第 86 章 安置所 ...
车门关上以后,华龄儿没有往楼上看。
他知道那扇窗户在哪里,四楼,客厅那一扇。他知道燕伯醒着。早上他坐起来的时候,燕伯的呼吸就变了,变得太匀,匀得不像睡着的人。
他给燕伯掖被子,手放在燕伯头发上,燕伯一动也没有动。
燕伯说过不等,就真的不睁眼。
车往北开,开到街口,那个社工打了转向灯,等了一下,往东拐过去了。华龄儿坐在后排,手搁在膝盖上,膝盖上是那只运动包。包是瘪的,里面两件衬衣,一条裤子,两管药膏。灰毛衣穿在他身上。
社工姓桑托斯,四十来岁,波多黎各人,头发烫得很卷,开车的时候嘴里嚼着口香糖。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问他吃过早饭没有。
“吃了。” 他说。
他吃了一个橙子。天没有亮,他坐在餐桌边,没有开灯,就着窗帘缝里那一点光剥的,剥得很慢,白筋一根也没有留。吃完了,他想给燕伯留一半,想了想,没有留。留了一半,燕伯就要想,这一半是什么意思。
车上了桥。
桥上的车很多,一辆接着一辆,开得很慢。华龄儿从车窗里往外看,看见底下的河,灰的,太阳从那边升上来,照得河面一块亮一块暗。他七年前坐船来,在海上漂了很久,后来再也没有看过这么宽的水。
他没有回头看曼哈顿。
过了桥,车又开了很久。街变宽了,楼变矮了,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小房子,门口有台阶,有的台阶上放着自行车。后来又是仓库,加油站,一家卖轮胎的店,门口的轮胎摞得比人还高。华龄儿看着那些路牌,路牌上的字他认得,可是他不去记。罗森说过,到了就知道了。他想,知道了也不去记。人家问他,他就说不出来。
八点二十,车停下了。
是一栋红砖的楼,三层,前面有一道铁栏杆,栏杆里面是一块水泥地,水泥地上画着一个篮球场,篮筐上没有网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的字华龄儿看了一眼,就转开了。
桑托斯熄了火,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“到了。” 她说,“你的床在二楼。”
进门是一张桌子,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黑人男人,五十多岁,头发剪得很短,花白了。桑托斯把一个文件夹交给他,跟他说了几句,男人点点头,抬起头来看着华龄儿。
“名字。”他说。
“Wah Ling。”
男人在一张表上写了,又问:“生日?”
华龄儿停了一下。
纸上是一九八〇年一月一号。那是梁叔随手填的,填的是他上岸那一天的日子。红纸上写的是庚申年正月十二,换成公历是二月二十七号。罗森说过,以后黄律师会去改,改以前,还是按文件上的来,一月一号。
“纸上是一九八〇年一月一号。” 他说。
男人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“但我真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七号。” 华龄儿说,“一九八〇年。”
男人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在表上那一格写了一月一号,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,写完了,画了一个问号。
然后是很多问题。在哪里出生,什么时候到的美国,有没有亲人,亲人在哪里。华龄儿都答了。问到父母,他说死了。男人问什么时候死的,他说一九九一年底,在海上。男人的笔停了一下,又写下去了。
问到有没有被逮捕过,他说有。男人问什么事,他说罗森那里都有。男人看了一眼桑托斯,桑托斯点了点头,男人就没有再问,在那一格里打了一个勾。
最后是按手印。
男人拿出一块黑色的印台,一张白卡片,卡片上画着十个格子。他抓着华龄儿的手指,挨个在印台上滚一下,再在格子里滚一下。墨是凉的,黏的,滚完了,十根指头都是黑的。
华龄儿看着那张卡片。十个黑印子,一格一个。
他想起白街那块玻璃。那一回他的手按在玻璃上,按在燕伯那只手的对面,没有对齐,往下偏了一点。手拿开以后,玻璃上留下两个印子,雾蒙蒙的,从边上开始淡,后来就看不见了。
这十个印子不会淡。
男人递给他一张纸巾,叫他擦手。他擦了很久,指头缝里的墨还是擦不干净。
然后男人叫他把运动包打开。
华龄儿把拉链拉开了。男人戴上一副塑料手套,把两件衬衣拿出来,抖了抖,又把裤子拿出来,摸了摸口袋。两管药膏,他拿起来,拧开盖子看了看,闻了一下,放回去了。
“身上的东西,” 男人说,“口袋里的,都拿出来。”
华龄儿把口袋翻出来。一只塑料皮夹,几个硬币,没有别的。男人打开皮夹,看见里面那几张叠成四折的纸,抽出最上面那一张,展开来看了一眼。纸上是一张画,画着两条街,两栋楼,楼中间一道桥,街角写着一个6。
男人看了看华龄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个学校。” 华龄儿说。
男人没有再问,把那张纸照原样叠好,放回皮夹里,还给了他。
“刀,打火机,药,这里都不让带。” 男人说,“药膏可以,别的药要交给楼下。”
“我没有刀。” 华龄儿说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,在表上又打了一个勾。
然后是一张纸,上面一条一条印着规矩:几点起床,几点吃饭,几点熄灯;不许打架,不许抽烟,不许带外面的人进来;电话只能打给律师和社工,打以前要登记。最底下一行要签名。男人把笔递给他,他在那一行上签了WAH LING,签完了,看着那几个字母,又在旁边写了三个中文字,写得很小。
男人凑过来看了看,看不懂,也没有叫他擦掉。
桑托斯带他上了二楼。
楼梯很窄,扶手是铁的,刷着绿漆,漆掉了好几块。二楼是一条走廊,走廊两边都是门,门上没有锁,每扇门上开着一个小窗,小窗上镶着一块玻璃。桑托斯在第三扇门前面停住了,把门推开。
屋里两张床,一张靠窗,一张靠门。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,脸朝着墙,被子蒙着头,只露出一撮黑头发。靠门那张床是空的,床垫上铺着一条白床单,叠着一条灰毯子,床头钉着一张小卡片,卡片上打着两个字母:W. L.
“这是你的。” 桑托斯说。
华龄儿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床。
他睡过很多地方。梁叔楼下仓库里的纸箱,外州那家餐馆后厨的地板,东百老汇阿坚那间屋子三楼最里面的铺位,燕伯客厅里那张沙发,燕伯卧室里靠墙那一半。白街那张铁床,教会后面那栋楼的上铺。没有一个地方的床头上,钉着他的名字。
他走过去,把运动包放在床脚,伸手摸了一下那张卡片。卡片是塑料的,边上有点毛。
“晚上十点熄灯。” 桑托斯说,“夜里每一个钟头,值班的人会来看一次,从门上那个小窗往里看。门不能锁,也不能拿东西顶住。这是规矩。”
华龄儿回过头来看着那扇门。
门是木头的,刷着白漆,门把手是一个圆的铜疙瘩,底下没有锁眼,门框上也没有链子。
“有事就去楼下找人。” 桑托斯说,“我礼拜四再来。”
她走了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关得不严,留了一条缝。
靠窗那张床上的人没有动。
华龄儿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下来。床垫很硬,坐下去,弹簧在底下响了一声。他坐着,听着那一声响完了,才把运动包拉开,把两件衬衣拿出来,叠好,放在毯子上,把那条裤子也叠好,放在衬衣上。两管药膏,他拿起来看了看,一管是白街带出来的,挤得只剩半截;一管是燕伯昨天买的,封口还没有破。
他把新的那一管放进了衬衣底下,把旧的那一管揣回了口袋里。
一整天他都没有出那栋楼。
中午有人敲门,叫他下去吃饭。饭堂在地下室,长桌子,塑料盘子,一格米饭,一格鸡肉,一格玉米。他坐在长桌最边上,旁边是两个说西班牙话的男孩,说得很快,笑得很响。其中一个看他吃得那么干净,把自己盘子里那片面包推了过来,说了一句什么,他听不懂。
他看着那片面包,没有拿。
那个男孩耸了耸肩,又说了一句,这一回是英文:“我不吃,你吃。”
华龄儿把面包拿起来,吃了。吃完了,他冲那个男孩点了一下头。男孩也点了一下头,转过去接着跟另一个说他们的西班牙语。
他吃干净了,把盘子送回去。下午有一个女人找他谈话。
她在一楼一间小屋里,屋里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窗台上摆着一盆塑料花。女人三十来岁,白人,金头发扎在脑后,说话很慢,说一句,看他一眼。
她问他会不会读写英文。
“会一点。” 他说,“看得慢。”
她问他想不想上课。
华龄儿想了一下。“想。”
她问他以前做过什么工。
“洗碗。” 他说,“杀鱼。收账。”
女人写到收账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写了。写完了,她问他以后想做什么。
华龄儿没有马上答。
以前没有人问过他这一句。梁叔不会问,梁叔叫他做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阿坚不问,阿坚自己也不知道以后做什么。
燕伯也没有问过,燕伯只问他疼不疼,吃了没有,夜里睡不睡得着。
“不知道。” 他说。
“不知道也可以。” 女人说,“慢慢想。”
她在表上那一格空着,没有写。
“你会修东西吗?” 她又问,“这里有个修车的师傅,礼拜二礼拜四来,教人修车。有人学出来,去车行做工。”
华龄儿看着她。
礼拜二。
“礼拜二几点?” 他问。
“下午三点。”
华龄儿低下头去,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。指头缝里还有一点黑,是早上按手印留下的,擦不干净。
“我去。” 他说。
女人在那一格里写了一个字,写完了,冲他笑了一下。
傍晚他在走廊里看见了那部电话。
电话挂在楼梯口的墙上,旁边钉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格子,格子里写着名字、时间,打给谁。他站在那张纸跟前,看了一会儿。最后一行是一个女孩的名字,打给律师,打了五分钟。
他可以打给罗森。罗森的号码他记得,写在皮夹里那张纸上,他不用看也记得。他也记得另一个号码,四楼,电话旁边那张纸,纸上压着一把光秃秃的钥匙。
但是那个号码不在能打的选择里面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有拿起听筒,转身回屋里去了。
晚饭以后,靠窗那张床上的人终于坐起来了。是个黑人男孩,十六七岁的样子,瘦,眼睛很大,看了华龄儿一眼,问他叫什么。
“阿华。” 华龄儿说。
男孩说他叫马库斯,从布朗克斯来,他妈让人带走了。
“谁带走的?”
“警察。” 马库斯说,“她卖东西,你知道的。”
华龄儿点了点头。
马库斯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你家里人?”
“没有了。”
马库斯没有再问。他又躺下去,脸朝着墙。过了一会儿,他背对着华龄儿说了一句:“夜里他们每个钟头来看一回,你别吓着。我刚来的第一晚,我以为是来抓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华龄儿说。
马库斯不说了。
华龄儿坐在床沿上,把皮夹拿出来,抽出那张画,展开来,摊在膝盖上。灯还没有灭,那两条街,两栋楼,楼中间那一道桥,街角那个6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六十八街,莱辛顿大道,六号线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叠好,放回去了。九月燕伯就在那里面上课。他知道燕伯在哪里,燕伯不知道他在哪里。罗森说过,这个地方不能告诉燕伯。燕伯听见了,就不会去问第二回。
华龄儿知道他不会。
十点,走廊里的灯一下子灭了,只剩下门上那个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光,是走廊尽头那盏夜灯。
华龄儿躺在床上,往右边侧着,左边肩膀朝上,脸朝着门。
门关着。门把手那个铜疙瘩,在那一点光里,亮着一点。
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个铜疙瘩。
十一点,走廊里有了脚步声,慢慢地过来,到了门口,停住了。小窗上出现了半张脸,看了一下,又走开了。脚步声往下一扇门去了。
华龄儿没有闭眼睛。
他这一辈子睡觉,都是脸朝着门的。在梁叔的仓库里,门在头顶上;在阿坚那间屋子,门在脚底下;在燕伯那里,门在卧室外面,门上挂着一根链子。
燕伯每天夜里把那根链子挂上,挂完了,拿手拉一下,看看挂牢了没有。华龄儿躺在沙发上,躺在床上,都听得见那一声,哗啦,然后是轻轻地一拉。
听见了那一声,他就能睡着。
这扇门上没有链子。
他知道这里没有梁叔的人。罗森说过,桑托斯也说过,这个地方除了律师和社工,谁也不知道。门不能锁,是怕里面的人出事,是为了里面的人好。他都知道。可是他躺在那里,看着那个铜疙瘩,看到后来,眼睛发酸,也还是闭不上。
十二点,那半张脸又来了一回。
他想起昨天夜里。
昨天夜里那盏灯是他关的。
那盏灯燕伯开了一年多。他头一回在街对面看见那扇窗户,窗户里就亮着那盏灯,后来他爬防火梯,翻窗户,从窗户里看进去,厨房里也是那盏灯。
燕伯不在家,灯亮着;燕伯睡着了,灯也亮着。
他知道那盏灯是给谁留的,燕伯从来没有提过,他也从来没有问过。
昨天夜里,燕伯念了那个字。念对了。
他应了一声Licht,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边,手按在开关上。他回头看了燕伯一眼,燕伯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,没有叫他别关。
他就关了。
屋里一下子黑了。他站在黑里,什么也看不见,听见燕伯在床那边叫了他一声,叫的是中文的“阿华”。他就顺着那个声音走回去了。
他以前一直以为,把后背交给别人的人,活不长。
梁叔说过,街上的人也都这么说,睡觉要脸朝着门,走路要看着两边,站着要背靠着墙。后背交出去了,人家要你的命,你连看都看不见。他信了七年。七年里,他一回也没有把后背交给过谁。
昨天夜里他交出去了。灯是他自己关的,关了以后,他什么也看不见。燕伯的手放在他后颈上,很轻,不用力,托着。他背对着燕伯躺着,脸朝着墙,一回也没有回头看门。
他睡着了。
他也安安稳稳的活到了今天早上。
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,燕伯的胳膊还垫在他脖子底下。他躺着没有动,躺了很久,才慢慢地把燕伯的胳膊挪开,坐了起来。
一点钟,那半张脸又来了一回。
华龄儿闭上了眼睛,等那个脚步走开,又睁开了。
喉咙里有一点痒。
他没有在意,咽了一下,还是很痒。过了一会儿,那一点痒的感觉往下走了些,走到胸口里,堵住了。他想咽下去,咽不下去,一口气顶上来,他咳了一声。
他马上拿被子捂住了嘴。
靠窗那张床上,马库斯翻了个身,没有醒。
华龄儿把被子捂紧,又咳了两声,咳得很闷,咳得胸口里发紧,背上那块新皮也扯得疼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憋着,憋到眼睛里出了水,那一阵才过去。
他躺在那里,喘着气,听着马库斯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,很匀。
没有吵醒人。
他把被子从嘴上拿开,侧过身去,脸又朝着门。
两点,那半张脸来了。三点,又来了。四点那一回,他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得久了一点,小窗上那半张脸看了他很久,才走开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闭眼。
窗户那边,天慢慢地灰了。
五点多,走廊里有了别的声音,有人开水龙头,有人在楼下搬椅子。马库斯在床上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华龄儿坐了起来。
他把口袋里那管旧药膏拿出来,拧开盖子,挤了一点在指头上,伸到后面去,够着那块新皮,一圈圈地往外抹,抹得很慢。够不着的地方,他就把背贴在墙上,蹭了蹭。墙是凉的,刷着白漆,跟白街那面墙一样。
抹完了,他把药膏揣回口袋里,把那件灰毛衣穿上了。
床头那张小卡片上,W. L. 两个字母在天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一下,又看着那扇门。门还是关着的,留着一条缝,门把手那个铜疙瘩,这时候不亮了。
一夜没有睡。
七点,楼下有人敲着一只铁盆喊开饭。华龄儿站起来,把毯子叠成四方块,放在床头,叠得整整齐齐,跟他在燕伯客厅那张沙发上叠的一样。然后他拉开那扇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有很多人,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,有的还没有睡醒,揉着眼睛往楼梯那边走。他跟在他们后面,下了楼。
饭堂里,他吃了一格米粥,一格炒蛋,一片面包。吃干净了,把盘子送回去。
没有人知道他夜里咳过。他自己也不去想了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86章 第 86 章
下一章
上一章
回目录
加入书签
看书评
回收藏
首页
[灌溉营养液]
昵称:
评分:
2分|鲜花一捧
1分|一朵小花
0分|交流灌水
0分|别字捉虫
-1分|一块小砖
-2分|砖头一堆
你的月石:
0
块 消耗
2
块月石
【月石说明】
打开/关闭本文嗑糖功能
内容:
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