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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第 82 章 证词 ...


  •   那两个字是礼拜二。

      华龄儿挂上听筒,走到门口,回过头去,隔着那块玻璃看见燕伯还坐在圆凳上,手还按着玻璃,听筒还贴在耳朵上,好像线那头还有人。他就对着燕伯讲了那两个字。讲完了,他自己也不知道燕伯听没听见,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      那以后的一个礼拜,他每天早上去医务室排队,排到了,就把左边的袖子褪下来,让那个胖胖的黑人女护士给他擦药。护士擦得很快,手是凉的,擦完了拍一下他的胳膊,叫下一个。晚上没有人给他擦,他就跟护士多要了一小管,揣在裤子口袋里,等熄了灯,坐在铺上,一只手拧开盖子,挤一点在指头上,伸到后面去,够着肩胛骨那一块,一点一点地抹开。够不着的地方,他就把背贴在墙上,蹭一蹭。

      那块新皮还是硬的,比旁边的皮低下去一块,摸上去滑溜溜的,好像不是自己的肉。以前每天夜里,是燕伯坐在床沿上,拿棉签蘸着药膏,一圈一圈地往外抹,抹得很慢,抹完了,拿嘴对着吹一吹,才把衣服给他拉上。他那时候趴在枕头上,一声也不出,心里嫌他慢。

      现在他自己抹,抹得一点也不慢,三两下就抹完了。

      饭他也有好好在吃。看守所的饭是装在一只塑料盘子里的,一格米饭,一格不知道是什么的肉,一格煮烂了的豆子。他一格一格地吃,吃干净了,把盘子送回去。同一间屋里睡上铺的是个多米尼加人,比他大几岁,看他吃得那么干净,笑着讲了一句西班牙话,他听不懂,也没有搭理。

      他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。

      四月八号那个礼拜四,罗森来了,隔着探视室的铁栏杆坐着,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。燕伯在检察官那里讲了些什么,他是这一回才从她嘴里听全的。她讲得很慢,怕他听漏了哪一句。

      她讲燕伯自己约了检察官,自己找了律师。律师是坚尼街一个礼拜五晚上坐班的女人,不收钱。

      她讲燕伯把那只枕套从床底下拖出来,没有打开,装在一只牛皮纸信封里,封口上写了日期,写了自己的名字,又另外写了一张纸,一样一样写明白,那只枕套什么时候放进去,谁碰过。

      她讲燕伯坐在那张长桌边上,讲了四十分钟,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,检察官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,他说我们一起过日子。

      她讲检察官后来打电话给她,说他做了十几年,头一回看见一个证人自己把证据链给他排好了送上门来,排得比警察还齐。

      她讲到老林,讲燕伯坐在电话旁边,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打,打了九个,才问出老林关在瓦里克街,礼拜五早上就要送去机场。检察官那天下午发的传真,人扣下来了。

      她又讲到那个穿皮夹克的,梁盼。

      “那个梁盼堵在陈姨门口,” 罗森说,“跟她讲,她要是敢开口,她老公就别想回来。燕伯就站在楼梯上,拿着一个本子,把那个人长什么样、讲了什么、几点钟、楼下的车牌,一样一样记下来。记完了,当面告诉那个人,礼拜一上午九点,他要去霍根广场一号。礼拜一上午九点,他真的去了。礼拜二,梁盼在坚尼街一家茶楼里吃早茶的时候,让警察带走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坐在铁栏杆后面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      他认得那个人。去年十月,梁叔叫这个人去燕伯楼下的五金铺门口站着,一站就是好些个下午。

      那一回是他上楼去跟梁叔讲的,讲那栋楼他自己看着,用不着别人,那个人才不去了。那个人在梁叔那间屋子门边上坐着的时候,看见他上楼,就拿脚尖把他的小腿踢一下,讲一句阿华,又去哪里收数啦。街上没有一个人敢去记那个人的样子。

      “燕伯是怎么跟那个人讲的?” 华龄儿问。

      “英文。” 罗森说,“讲的是刑法上怎么算。黄律师讲,那个人后来推了他一把,他没有还手,就看着那只手,讲你再推我一下试试。”

      罗森讲完了,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他坐在那里,过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。

      “他要是会讲中文就好了。”

      罗森没有听懂。他也没有再讲。他是想,燕伯要是会讲中文,那个人讲的那些话,他就全听懂了,听懂了,还会不会那样站着?后来他又想,会的。他就是听懂了,也还是那样站着。

      那天夜里他坐在铺上,一直没有睡。

      他心里是气的,气燕伯不听,气他把笔录里那句“我利用他”自作主张推翻了,他费了那么大的劲讲出来的那一句,燕伯走进那间屋子,坐下来,四十分钟,就说没这回事。

      可是气着气着,他又想起罗森讲的那只牛皮纸信封,封口上写着日期,写着名字,碰过的人写了两个,一个是他,一个是燕伯。

      燕伯就连这个都没有改。

      礼拜二下午,燕伯又来了,还是坐在第七格。两个人拿着听筒,讲的都是些不要紧的话。药擦了没有,擦了。饭吃了没有,吃了。夜里睡不睡得着,睡得着。燕伯问一句,他答一句,答完了,两个人就隔着玻璃看着,看到狱警在后面喊时间到了。他再也没有讲利用的事,燕伯也没有问。走的时候燕伯把手按在玻璃上,按了一下,他也按了一下,按完了,他就走了,没有回头。

      第二天就是礼拜三。

      天不亮就有人来开门,叫他的名字,叫的是WAH LING,念得很怪,好像两声狗叫。

      他跟着另外几个人上了一辆大巴,大巴的窗户上焊着铁丝网,从铁丝网里往外看,街上的灯还没有灭,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
      车开到中央街,停在一栋大楼的后门,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下来,又进了一间屋子,屋子里只有靠墙一圈木头长凳,一个不锈钢的马桶,人都在长凳上坐着,没有人讲话。

      十点多,罗森来了。

      她隔着铁栏杆跟他讲了十分钟。她讲的话跟这几个礼拜讲过的差不多,讲大陪审团是什么,二十几个普通人,坐在一间屋子里,检察官问,他答,没有法官,也没有梁叔的律师,她自己也不能进去,只能在外面等。

      跟他叮嘱,要是有哪一句听不懂,就讲听不懂,要是有哪一句想不起来,就讲想不起来,不要编。讲完了,她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还可以不讲。” 她说,“现在讲不讲,还是你自己定。”

      “我会讲的。” 他说。

      罗森看着他,点了一下头。“检察官叫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 她说,“皇后区那个姓郑的,他们找到了。他上个礼拜去做了笔录,说要是用得着他作证,他就来。”

      华龄儿握着铁栏杆的手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他问了一句你是谁。” 罗森说,“检察官跟他讲了。他就没有再问。”

      华龄儿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      罗森走了以后,他在长凳上坐着,一直坐到中午。

      他想起老郑那只手。他按住那只手的时候,老郑没有喊,那个女人也没有喊,靠墙那张小桌上那个男孩,铅笔停在半空中。是他叫那个女人给老郑脸上贴纱布的,贴三天,三天别开门。

      是他拿走了那块结婚的表,回去跟梁叔讲人已经打过了,脸上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帮那一家人。他替他们定了,挨一回打好,还是装一回挨打好。他替梁叔定了,看见纱布就够了。他谁也没有问,什么都替人家定好了,定完了,一句话也不讲。

      那家人后来是怎么过的,他也不知道。那个男孩现在多大了,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老郑上个礼拜去了检察官那里,自己坐下来,自己讲了,讲完了,还说愿意来。

      那是老郑自己决定的。

      下午一点半,有人来带他。

      上了几段楼梯,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都是门,门上镶着磨砂玻璃,跟检察官办公室那扇门差不多。

      带他的人在其中一扇门前面停住了,敲了两下,门开了。

      屋子比他想的小。

      前面是一张桌子,桌子后面是一面墙,墙上挂着一面美国国旗。

      桌子这一边,地上一层一层地垫高,像教室,又像戏院,一排一排的椅子上坐着二十几个人。

      有男人,有女人,有白人,有黑人,有一个戴头巾的女人,有一个穿西装的老头,有一个年轻男人嚼着口香糖,看见他进来,嘴停住了。

      那二十几双眼睛都转过来看着他。

      那个打领带的助理检察官站在桌子旁边,记录员坐在角落里,面前还是那台机器。屋子当中摆着一把椅子,带他的人叫他坐在那里。

      一个女人站起来,叫他举起右手。他举起来了。女人念了一段话,念得很快,问他愿意不愿意讲真话,他说愿意。

      “讲一下你的名字。” 检察官说,“全名。”

      “Wah Ling。” 他说,“W,A,H,L,I,N,G。”

      记录员的手指在机器上咔嗒咔嗒地动了一阵。

      “这是你证件上的名字。” 检察官说,

      “上回你跟我讲过,你还有一个名字。讲给陪审员听听。”

     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      那三个字他已经念过很多回了。

      在陈姨那里,他看着那张红纸,拿福州话在心里念过。在罗森的办公室,他拿笔写在本子上,一笔一笔地写。在看守所里,熄了灯以后,他躺在铺上,拿福州话在嘴里念,念得很轻,怕上铺那个人听见。

      可是罗森讲,这里要讲普通话,要讲拼音,记录员要打下来,以后所有的纸上,都是这么写。罗森替他查了拼音,写在一张卡片上,他在看守所里看了一个礼拜,看到闭上眼睛也看得见。

      他张开嘴,嗓子是干的。

      “郑。” 他说。

      那个字出来了,硬邦邦的,跟他平时讲话一点也不像。他在唐人街七年,讲广东话,讲福州话,讲英文,普通话只在老家的学校里念过几年,后来就不念了。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不像他自己的,硬硬地落在那间屋子的地上。

      “连。”

      “生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又把三个字连起来,念了一遍。

      “郑连生。”

      屋子里很静。那二十几个人看着他,大概谁也没有听懂。嚼口香糖的那个年轻男人张着嘴,一动也不动。

      “请你拼出来。”检察官说。

      “Z,H,E,N,G。”他说,“郑。L,I,A,N。连。S,H,E,N,G。生。”

      他拼得很慢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,拼完了一个字,就把那个字的中文再念一遍。记录员一下一下地打。

      “郑是我阿爸的姓。” 他说,换回了英文,

      “连是连江,我家在连江县鹤屿村。生是生出来的生。我阿妈姓陈。这个名字写在一张红纸上,是我阿妈留下的。我十一岁到纽约,七年了,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。我自己都快忘了。”

      检察官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手里的纸,问下一句。

      后来他就讲了。

      从十一岁那年冬天讲起,讲饭馆后门的台阶,讲仓库里的纸箱,讲梁叔跟他讲的船钱三万二,讲十三岁去外州洗碗,一年多,工钱一分也没有见过,梁叔讲都记在簿子上了。讲那几本簿子,讲最后几页他自己那一页,一个月扣四百,七年扣下来,扣掉的比三万二还多。讲他阿爸阿妈在家里就把三个人的船钱交清了,交到了梁叔手上。讲后面那条船,讲他阿爸阿妈没有到。讲九六年老林来找梁叔,梁叔从抽屉里数了两千块,叫老林把船上的事烂在肚子里,又叫人给他在这条街上找了一份杀鱼的工,天天放在眼皮底下。讲梁叔知道了船上的事以后,还一年一年地跟他讲,福建那边托的人还在问。讲他攒了三百块送上楼,讲给托的人饮茶,梁叔接过去,掂了掂,放进了抽屉。

      检察官问,梁耀祖每一回讲这句话的时候,在做什么。

      “剥橙子。” 他说,“他剥完了,把白筋撕干净,推一半给我。”

      有一个陪审员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什么。

      然后讲收账,讲假长途卡,讲那张楼面图,讲背面那个日子,讲那张疏散的硬纸,讲失火那天晚上梁叔把他叫上楼,剥橙子,对账,十点多电话响了,才放他走。讲火比纸上的日子早了三天。讲他赶到亨利街的时候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
      讲完了梁叔,检察官看着他,问:“你自己做过什么?”

      他知道这一句是要来的。

      罗森讲过,检察官也讲过。他在看守所的铺上,把这一段在心里排过很多遍,排到后来,一句也不想排了。

      “我收账。” 他说。

      然后他一家一家地讲。洗衣店,坚尼街卖鱼丸的男人,东百老汇开麻将馆的女人。讲到皇后区那家郑记,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按住了他的左手。” 他说,“按在柜台上。梁叔叫我在他身上留点东西,留在看得见的地方。我没有打他,我拿了他的表,叫他太太给他脸上贴纱布,贴三天,三天别开门。我回去跟梁叔讲,打了,脸上。”

      检察官问:“为什么这么做?”

      他想了一下。这一下想得很久,屋子里那二十几个人都在等着。

      “我那时候想,这样对他们好。” 他说,“我替他们决定的。我没有问他们。他们也没有办法讲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他也姓郑。”

      那二十几个人里,有几个抬起了头。他没有再往下解释,检察官也没有问。

      讲到长乐仔,他把他的年纪讲了,十五岁,讲那四十块,讲他的拳头落在哪里,讲缝了四针。

      讲到阿顺,讲四十二街的车站,讲他放阿顺上了车,回去以前进了厕所,拿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,跟梁叔讲阿顺有刀。讲那张楼面图他看熟了,那个日子他记住了,他没有报警。

      “为什么没有报警?”

      “我以为我能把人带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我一个人能办的了。”

      检察官看了一眼手里的纸,又问:“你住的那套公寓,跟你住一起的那个人。上一回你说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华龄儿坐在那把椅子上,没有马上答。

      “他知道。” 他说,“簿子是他拿去复印的,复印件是他送到分局去的。我上一回说他不知道,是假的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讲假的?”

      “我想护着他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?”

      他想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他不让。” 他说。

      那二十几个人里,那个戴头巾的女人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会儿,又低下头去,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什么。

      “你现在怎么想?”

     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前面那二十几个人。嚼口香糖的年轻男人,戴头巾的女人,穿西装的老头。他一个也不认得,他们也一个都不认得他。他讲的这些,他们要回去想,要商量,要举手,要定梁叔有没有罪,也要定他自己。

      以前这些都是他自己定的。在那家郑记的柜台上,在鱼铺后面那间屋子,在四十二街的厕所里,在那张楼面图跟前,他一个人站着,一个人定,定完了,咽下去,谁也不告诉。连燕伯的事,他也替燕伯定了。

      那天在检察官的门里面,他讲他利用燕伯,讲得那么清楚,也是他一个人定的。燕伯在门外面坐着,听着,一句话也插不进来。

      可是过了六天,燕伯自己走进了那间屋子,坐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,把他定好的那一句拿掉了。燕伯没有跟他商量,也没有跟他吵,只是去做了,做完了,隔着玻璃跟他讲,我讲的是真的。

      后来燕伯隔着玻璃,把手按上来,讲那你再利用我一次。

     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。他只知道这一个礼拜,药是他自己擦的,饭是他自己吃的,夜里是他自己睡着的。没有人替他定,是他自己要的。

      “我现在想,” 他说,“不该我一个人决定了。”

      检察官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,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
      他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,腿是麻的,站了一下,才站稳了。带他的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去看了一眼。

      那二十几个人有的在写字,有的在看他,那个穿西装的老头把眼镜摘下来,拿手绢慢慢地擦着。

      门开了,走廊里很亮。罗森在走廊那头的长椅上坐着,看见他出来,站了起来,没有走过来,就站在那里,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他也冲她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回去的大巴是从那栋楼的后门开出来的。

      车拐上街的时候,他看见街对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,个子很高,瘦,头发在灯底下白得发亮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那个人没有往车上看,在看手表,看完了,就低下头去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
      他不知道燕伯写的是什么,大概是时间,几点几分,车从哪个门出来的。燕伯什么都要写下来。

      车开过去了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把手按到窗户上去。

      大巴开得很慢,天又黑了,铁丝网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
     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额头抵着那层铁丝网,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。这一回他没有用福州话念,用的是今天下午那个硬邦邦的音,郑,连,生,念完了,又拼了一遍。

      那天夜里,他熄了灯以后坐在铺上,把裤子口袋里那管药膏拿出来,拧开盖子,挤了一点在指头上,伸到后面去,够着那块新皮,一圈一圈地往外抹,抹得很慢,像燕伯那样慢。

      抹完了,他把药膏拧上,揣回口袋里,躺下来,往右边侧着,左边肩膀朝上,脸朝着外面。靠墙那一边是空的,外面那一边也是空的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算了一下,离礼拜二,还有六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2章 第 8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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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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