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1、第 81 章 玻璃 ...


  •   礼拜一上午九点差五分,燕伯到了霍根广场一号。

      他没有预约。门口安检的警察问他找谁,他把罗森给的那张名片翻过来,念了背面那个助理检察官的名字,又念了那个警探的名字和警号。警察看了看他,打了一个电话,叫他在大厅里等。

      他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。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夹着公文包的,皮鞋底踩在石头地上,嗒嗒地响。他把那个本子拿在手里,没有翻开。本子上那一页,他昨天夜里在桌边抄了一份,一个字也不差。原来那一页还留在本子里,抄的那一份折好了,夹在封皮底下。

      下来的是那个警探,还是那件灰夹克,手里端着一只纸杯。他在燕伯旁边坐下来,也不客套,问他什么事。

      燕伯把抄的那一份递给他。

      警探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看到车牌那一行,停住了,抬起头。“这些都是你写的?”

      “对,现场写的,看着表。”燕伯说,“那个人讲的是中文,我听不懂。旁边有个律师听见了,她的名字和电话写在最底下。”

      “你一个人上去的?”

      “两个人。”

      警探看着那张纸,拿纸杯嘬了一口咖啡,又放下了。

      “这个人我们认得。” 他说,“给梁跑腿的。”

     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揣进了夹克里面的口袋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又低头看了燕伯一眼。这一回他看的是燕伯手里那个本子。

      “下回别往上走。” 他说,“下楼,找电话,打911。”

      “陈姨一个人在屋里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警探没有接这句话,端着纸杯走了。

      那天下午,燕伯开始找老林。

      他坐在电话旁边,面前摊着那份纸。纸上是黄律师写的两个名字:头一个是林德水,后面跟着拼音和生日;再往后是陈姨老公的名字。他拨了头一个号码,按一,按二,按三,听那支翻来覆去的曲子,等到有人接起来,就把名字和生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过去,念完了,再请对方念一遍给他听。

      对面说不在这里,他就问那应该打哪里,对面给他一个号码,他记下来,挂了,再拨下一个。有一个女人嫌他问得多,问他是那个人的什么人,他说是证人的朋友,又说案子在曼哈顿检察官那里,报了助理检察官的名字。

      女人在那头停了一下,叫他等一等。

      等到燕伯打到第九个电话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,声音很困,问清楚了名字,在那头翻了一阵纸,翻得哗哗地响。林德水,关在瓦里克街,遣返的命令已经下了,礼拜五早上会送去机场。至于陈姨的老公,被关在皇后区的另一个地方,下个月开庭。

      燕伯握着听筒,手一下子就攥紧了。

      “礼拜五早上。” 他说,“几点?”

      “这个我不能讲。”

      “管他的人叫什么?传真号码多少?”

      男人又停了一下,好像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,后来还是讲了。

      燕伯一样一样记在纸上,记完了,又念了一遍,对面说对。说了句谢谢,便挂了电话。才发现自己的耳朵让听筒压得生疼,左边那只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
      他看着纸上那一行,礼拜五早上。

      今天是礼拜一。黄律师讲过,她礼拜四上午才能空出来。礼拜四上午去,礼拜五早上老林就上飞机了,中间只隔着一个晚上,检察官那边要找人,要发传真,要等人回话,一个晚上是不够的。

      他把电话又拿起来,拨了黄律师名片背面那个号码,是她白天上班的律师行,总机转了两回,才找到她。他把事情讲了,讲得很短,讲完了,那边半天没有出声,后来她说,礼拜四太晚了。她去跟老板请假,礼拜三上午去,她先往检察官那边打电话约。

      “我把传真号码念给你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一个号码,是坚尼街那个华人中心,请值夜班的人转告陈姨,她老公关在皇后区,下个月开庭,人还在。值班的人问他是谁,他说是放米的那个人。

      礼拜二晚上,他跪在床边,把手伸到床底下靠墙那头,摸到了那只枕套。

      枕套口子上拧着两圈,还是华龄儿那天拧的,一点也没有松。他把它拖出来,没有解开,又拉开壁橱,从纸箱里找出那只折了两折的塑料袋,袋口也没有打开,连同枕套一起装进一只大的牛皮纸信封里,信封口用胶带封了,在封口上写了日期,写了自己的名字。然后他在一张纸上一样一样写下来:这只枕套是什么时候放到床底下的,是谁放的,复印以后原件放回了哪里,中间有谁碰过。写到碰过,他写了两个名字,一个是华龄儿,一个是他自己,写完了,又看了一遍,没有改。

      礼拜三上午十点,他和黄律师坐在了霍根广场一号那张长桌边上。

      还是那间屋子,还是那张长桌,桌子一头坐着那个打领带的助理检察官,另一头坐着那个警探。燕伯坐的那把椅子,就是上礼拜四华龄儿坐过的那一把,背对着门。这一回门关严了。

      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
      助理检察官先讲了一段,讲得很客气,说他来是自愿的,随时可以走,讲的话会记下来,以后可能会用在法庭上。黄律师在旁边听着,讲到一处,插了一句,助理检察官点点头,把那句话又讲了一遍,讲得更清楚了。

      然后助理检察官问:“你今天来,想讲什么?”

      “华龄儿在笔录里说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 燕伯说,“那句是假的。”

      屋子里静了一下。记录员的手指搁在机器上,没有动。

      燕伯就从头开始讲起。

      讲那天夜里他趴在床边,把枕套从床底下拖出来,先把样子看清楚,记住了,才伸手进去;讲他走到两条街外那家通宵开门的复印店,在最里面那台机器跟前,每样印了两份;讲他十点多赶回来,把原件照着原来的样子放了回去;讲他第二天下午去了分局,把一份复印件交给了桌子那头的那个人,要了一张收据,要他写上名字,写上警号,另一份锁在学校的柜子里,到今天还在。

      讲到这里,他把收据从钱包里抽出来,摊在桌上,又把那只牛皮纸信封往前推了推。

      “原件在这里。” 他说,“我没有打开过。封口上有日期。”

      助理检察官看着那只信封,没有马上去拿。他看了警探一眼,警探把身子往后一靠,两只手抱在胸前,脸上好像有一点笑,又没有笑出来。

      “你今天讲的这些,” 助理检察官说,“对你自己有什么后果,你知道吗?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 燕伯说,“妨碍起诉罪,明知道知道他犯了罪,还存心帮他躲开抓捕。但是我没帮他躲。簿子是我自己送来的。”

      助理检察官的眉毛抬了一下,看了黄律师一眼。黄律师没有说话,只是把面前那几页纸往他那边推了推,最上面一页,是燕伯在图书馆抄的那一条。

      “那他为什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?”

      “为了护着我。”

      “他还说,他是在利用你。” 助理检察官说,“是这样吗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们是什么关系?”

      燕伯坐在那把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桌上,手底下就是那张收据。

      他想起上礼拜四,华龄儿就坐在这里,检察官问到这一句,门里面静了一下,然后说,没有关系。

      “他住我那里,是我叫他住的。” 燕伯说,

      “我们一起过日子。他做饭,我也做饭。他受了伤,药是我给他上的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

      “床,饭,暖气,他说的那些都有。可是不只那些。”

      记录员的手指动起来了,咔嗒咔嗒地响了一阵。

      助理检察官没有再往下问。他把那只信封拿过去,看了看封口上的字,交给了警探。警探接过来,掂了掂,搁在自己手边。

      “我那天就跟你讲过了,” 警探对助理检察官说,“收据上是他的名字。”

      “那一句我们本来就没信。” 助理检察官说,转过来看着燕伯,“可是你自己来讲,跟我们查出来,不一样。”

      燕伯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 他说。

      他把那份纸拿出来,摊开,指着中间那一行。

      “林德水。” 他说,

      “船上的事,只有他亲眼见过。人关在瓦里克街,遣返令已经下了,礼拜五早上就送去机场。管他的人叫什么,传真号码多少,我都写在这里。”

      助理检察官一下子坐直了。

      他把那张纸拉过去,看了一眼,抬起头来看着燕伯,又低下头去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,打开门,朝外面喊了一个名字。一个年轻女人跑进来,他把那张纸交给她,讲得很快,燕伯听清了几个词:重要证人,扣下,今天下午以前。

      女人拿着纸跑出去了。助理检察官站在门口,过了一会儿,才走回来坐下。

      “你是怎么找到他的?”

      “打电话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“打了几个?”

      燕伯想了一下。“九个。”

      助理检察官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。警探在桌子那头站起来,走到燕伯跟前,从夹克口袋里摸出那张折起来的纸,就是礼拜一燕伯交给他的那一份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个人,” 他说,“昨天已经带进来了。在坚尼街一家茶楼里,正吃早茶。叫梁盼,是梁耀祖的外甥。”

      他把那张纸又揣了回去,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。

      “你那个本子,” 他说,“别丢了。”

      出来的时候是中午。

      霍根广场的风很大,黄律师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,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以前跟检察官打过交道?” 她问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黄律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下了台阶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说礼拜五早上她打电话去瓦里克街问一声,问到了,就告诉他。

      那天下午他没有马上回去,从霍根广场一路往东走,走到了东百老汇。鱼铺还开着,门口那块湿木板上的冰碴子化了一半,有一条鱼滑到了板子边上,没有人去捡。一个男孩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桶出来,往街边的水沟里倒冰水,倒完了,直起腰来咳了两声。那个男孩不是长乐仔,比长乐仔还小,十三四岁的样子,也穿着一条拖到小腿的黑胶皮围裙,袖子挽得高高的,两只手冻得通红。

      燕伯在街对面站住了,看着那个男孩。男孩没有看见他,拎着空桶,低着头走回了鱼铺最里面。

      他站了一会儿,才接着往前走。

      礼拜五早上九点,黄律师打电话来了。林德水没有上飞机。

      礼拜一,探视批下来了。罗森在电话里把时间和地方念给他听,叫他带上身份证件,不要带包,不要带吃的,什么东西都不要带,带了也送不进去。燕伯一样一样记在电话旁边那张纸上,记在母亲抄的那几行底下。

      礼拜二下午三点,他到了白街。

      看守所是一栋很高的楼,灰扑扑的,窗户又窄又小,一格一格地排上去,从街上看,看不出哪一格里有人。

      罗森已经在大厅里等他了。她坐在靠墙的长椅上,看见他,偷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笔录,递给他。

      燕伯看了几行,就翻到最后一页。这些话他那天隔着门已经听过一遍了,现在印成了字,底下签着华龄儿的名字,他看着,心里还是一紧。他把笔录合上,还给了罗森。

      门口排着一队人,大多是女人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拎着一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叠好的衣服。

      燕伯排在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后面。孩子趴在她肩上,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。女人回头打量他,眼睛在他头上停了一会儿,又转了回去。

      进去要过好几道门。登记,看证件,口袋里的东西都锁进一只小柜子里,柜子的钥匙交给窗口里的人。然后是一道铁门,开了,进去,在身后关上了,前面又是一道。燕伯跟着那队人往里走,每过一道门,就听见身后咣的一声,咣的一声,那声音一直响到他胸口里去。

      探视室是一间长长的屋子,中间从头到尾隔着一道墙,墙的下半截是砖砌的,上半截是玻璃,玻璃很厚,一格一格地用铁框子隔开,每一格前面摆着一张圆凳,墙上挂着一只黑色的电话听筒。燕伯坐在第七格前面。玻璃那一边也是一张圆凳,也挂着一只听筒,凳子后面是一扇门,门上有一个小窗。

      他等了快二十分钟。

      门开了,华龄儿走了进来。

     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衣服,上衣和裤子是连在一起的,太大了,裤脚堆在脚面上,袖子长出了一截,跟去年冬天穿燕伯那件毛衣的时候一样。他的头发比上回见的时候又长了一点,刘海垂下来,快挡住眼睛了。他走到玻璃跟前,看见燕伯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才在圆凳上坐下来。

      两个人隔着那块玻璃看着。

      燕伯先把听筒拿了起来。华龄儿看了他一会儿,也拿了起来。听筒里沙沙地响,好像隔着很远的路,然后是华龄儿的呼吸声,很轻,一下,又一下。

      “你来做什么?”

      燕伯握着听筒,手心里一下子就出了汗。他在路上想过好多句话,排过好多遍,一句也想不起来了。

      “来看你。” 他说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说话。

      燕伯看着他,从额头看到下巴,一样一样地看。脸瘦了,颧骨那里更尖了,嘴唇有点干,起了一点皮。左边的肩膀往下塌着一点,比右边低,那件灰蓝色的衣服在那里绷出了一道褶子。

      “药膏有没有?”燕伯问。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“谁给你擦?”

      华龄儿停了一下。“医务室。一天一回。”

      “一回不够。” 燕伯说,“那块新皮要擦两回,早上一回,晚上一回,不擦就会裂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疼不疼?”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燕伯看着他。华龄儿也看着他,没有躲开,过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,好像要笑,可是没有笑出来。

      “你每回问,我每回都讲不疼。” 他说,“你还问。”

      “你每回都骗我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华龄儿低下头去了。

      燕伯看着玻璃后面的他,忽然想起,以前他是在窗户外面的。

      前年冬天,华龄儿在他窗户外面躲过一回。

      这件事他是那天坐在检察官门外的长椅上,隔着门才听见的,就那么一句,别的华龄儿没有讲。他想,那时候屋里亮,外面黑,他大概坐在桌边吃饭,一回也没有抬头,看见的只有玻璃上自己的影子。那时候是华龄儿在外面看着他,现在是他坐在外面,看着华龄儿。中间都隔着一块玻璃。

      玻璃上有一层旧的指印,一圈一圈的,是以前坐在这里的人留下的,有大的,有小的,有的很低,是小孩子的。燕伯看着那些指印,看着玻璃后面那个低着的头,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后颈。进来以前,他每天夜里都把手放在那里。现在隔着这块玻璃,一个巴掌那么厚的玻璃,他伸手也够不着了。

      “罗森来过了。” 华龄儿说,没有抬头,“她讲,你去了检察官那里。”

      “去了。”

      “你讲了什么?”

      “讲实话。”

      华龄儿一下子抬起头来,看着他,眼睛里那一点东西闪了一下,又硬了下去。

      “我叫你什么都不要讲。”

      “我听见了。” 燕伯说,“我没有答应。”

      华龄儿握着听筒的手攥得很紧,指节都攥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好像要讲什么很重的话,讲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咽了很久,才换了一句。

      “你知不知道,他们可以告你?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 燕伯说,“我去图书馆查过了,那一条告不了我。簿子是我送去的,我也没帮你逃跑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,半天没有出声。

      “老林没有上飞机。” 燕伯说,“礼拜五早上本来要送走的,检察官把他扣下来了,扣到开庭以后。陈姨的老公在皇后区,人还在,下个月开庭。我叫人告诉陈姨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还是看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问: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
      “打电话。”

      “打了多少个?”

      “很多个。”

      华龄儿低下头去,把听筒换到了左手,右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那件灰蓝色衣服的布,抠了很久。燕伯看着那只手,猜他是在算,算那些电话,算那些按一按二的录音,算瓦里克街,算礼拜五早上。他算不清楚,就一直抠着那块布。

      “下礼拜三,” 华龄儿终于说,“大陪审团。罗森讲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她跟我讲了。”

      “讲完了,还要等。等多久不知道。” 华龄儿说,“你不要再来了。”

      燕伯握着听筒,没有出声。

      “这里每一回有人来看,都有记录。” 华龄儿说,“谁来的,坐了多久,都会写下来的。” 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“你不要来了。你讲你的,我讲过的话,还是那样。”

      “让他们记。” 燕伯说,“我礼拜二来,就记礼拜二。”

      燕伯才反应过来,停了一下,又问:“还是哪样?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讲过了。” 华龄儿说,“我利用你。你那里有床,有饭,警察不会去查。你一个人,没有人管,我对你好一点,你就让我住。我跟检察官讲的,就是这样。我跟你讲,也是这样。”

      他讲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,跟那天在那扇门后面讲的一模一样,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。燕伯坐在那里,听着听筒里那个声音,又听了一遍。这一回不隔着门了,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,眼睛看着他,嘴唇一张一合,讲的是这些。

      燕伯把听筒从耳朵上拿开了一点。

      他想起那个礼拜六在父亲的书房里,他撑着写字台,跟父亲讲他怕的是什么。

      他怕的不是华龄儿撒谎,是华龄儿真的以为只有这一个办法。现在那个人就坐在玻璃后面,还在用这一个办法,一遍一遍地用,用到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
      燕伯又看了一眼那块玻璃。

      这块玻璃是从哪里来的呢?

      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
      是三月二号那天夜里过了十点,他坐在电话旁边,看着墙上的钟,在心里加了六个钟头,拿起听筒拨了慕尼黑的号码。他打了那个电话,母亲就来了,母亲来了,罗森就来了,罗森来了后,华龄儿就坐进了那间屋子,讲了那么多,讲完了,就坐到了这块玻璃后面。

      那个电话他不后悔,到现在也不后悔。不打那个电话,华龄儿这时候也许还睡在靠墙那一半,可是梁叔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,那就不是一块玻璃的事了。可是那个电话也是有账的,前面那一张是律师的钱,他在练习本上每一笔都记了账,以后自己还;这一张是这块玻璃,也是他自己的。

      他把听筒重新贴回耳朵上。

      “好。” 他说。

      华龄儿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利用我。” 燕伯说,“好。你讲你的,我不跟着你讲。我在检察官那里讲的是真的,到哪里我都这么讲。”

      他把左手抬了起来,平平地按在了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,凉得像冬天的窗户。他的手很大,五根手指张开,按在那一格玻璃的正中间,按在那些旧的指印上面。

      “那这一回,你就当是利用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那只手,没有动。

      “好好活着,直到下一次见面。好吗?” 燕伯说,

      “你就利用我这个。我礼拜二来,你就为了礼拜二,把药擦了,饭吃了,夜里好好睡觉。你不是会算账吗?你就算我欠你的。我来一回,你就多活一个礼拜。你就这样利用我。”

      听筒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,连那个沙沙的声音也没有了,好像线断了一样。

      华龄儿坐在玻璃那一边,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燕伯也不催他,就那样按着,胳膊抬酸了也不放下来。

      后来华龄儿把那只抠着膝盖的右手抬了起来,抬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,门上那个小窗里有一个狱警的半张脸,正往别处看。

      他转过来,那只手又停了一下,才慢慢地按在了玻璃上,按在燕伯那只手的对面。

      他的手小一圈,指头细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一道一道的旧印子,是以前收账的时候磕出来的。两只手隔着玻璃对着,没有对齐,华龄儿的手往下偏了一点,五根手指正好按在燕伯手心的位置。

      燕伯觉出玻璃那一边的温度,一点一点地透了过来,很慢,透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热了。

      “你这个人,” 华龄儿说,声音哑了,“算账都算不清楚。”

      “我是算不清楚。” 燕伯说,“你算。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他按着那块玻璃,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,把眼睛遮住了。燕伯看不见他的眼睛,只看见他的下巴绷得很紧,绷了很久,才松开一点,喉结在那件灰蓝色衣服的领口里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时间到了。”

      是狱警的声音,从华龄儿背后传过来的,听筒里也听得见。

      华龄儿把手从玻璃上拿了下来。拿下来的时候很快,好像怕慢了就拿不下来。他站起来,把听筒挂回墙上,挂歪了,也没有扶。

      “我下周还来。”燕伯说。听筒那头已经没有人了,华龄儿听不见。

      燕伯还拿着听筒,手还按在玻璃上。

      华龄儿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,隔着那块玻璃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。听筒已经挂上了,燕伯听不见他讲的是什么。只有两个字,很短。

      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

      燕伯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。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手印子,雾蒙蒙的,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,靠下一点,两个印子挨在一起,挨了一会儿,从边上开始一点一点地淡了,后来就看不见了。

      他从那几道铁门里一道一道地走出来,咣的一声,咣的一声。走到最后一道门外面,从小柜子里拿回了钥匙和钱包。罗森在大厅里等他,叫了他一声。他跟着她走了出去,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。

      那两个字是什么,他一路上想了很多遍。可能是礼拜二,也可能是回去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他想不出来,后来也就不想了。不管是哪两个字,他礼拜二都会来。

      出了白街,罗森从包里拿出手机,拨了黄律师的号码,递给他。

      燕伯问黄律师,下礼拜三大陪审团那天,他能不能进楼里去等。黄律师说不能,又说她去问问罗森,那天押人的车从哪个门进出。罗森就站在他旁边,把手机接过去,讲了几句,告诉他是哪个门。

      燕伯说好,把那个门记在本子上。

      那天夜里,他把罗森那几页纸摊在桌上,一行一行地看,看到华龄儿拿笔画过道道的那几个字,就停下来,把那个字念一遍。

      念完了,他去卫生间拿了那管药膏,拧开盖子闻了闻,又拧上,放回镜子底下原来的地方。

      睡觉以前,他把厨房的灯开着,进了卧室,躺在外面那一半。

      他把左手抬起来,看了一会儿,那只手刚才按过玻璃,现在还觉得是凉的。他把那只手放在靠墙那一半的床单上,跟礼拜六一样,手心朝下。

      这一回他没有等它焐热,就睡着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1章 第 81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