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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第 80 章 被否认的家 ...
礼拜五学校放春假。燕伯早上八点就坐到了电话旁边,把法援处那个女人写的两个号码拨了一遍。
头一个号码接通了,是录音,一个女人的声音,讲英文,讲完了又讲西班牙文,叫他按一,按二,按三。他按了二,又是一段录音,又叫他按。按到第四回,音乐响起来了,一支听不出调子的曲子,翻来覆去地放。他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,手里拿着笔,等了四十多分钟,才有一个男人接起来,声音很不耐烦,问他要找谁。
燕伯说要找一个上个月让移民局带走的人,男人问他编号,他说没有,男人问他全名和生日,他说也还没有,男人说那你打过来做什么,就把电话挂了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讲华龄儿的名字。
第二个号码,一直占线。
燕伯把听筒放下,在那份纸上记了一行:要全名,要生日,编号最好。记完了,他又翻到去年那叠复印纸的最后一页。页边上有那个女人手写的一句话,他用铅笔描过一遍:别让他自己去移民局问。
下午,他去了四十二街的公共图书馆。
他以前只在那里写过学校的报告,从来没有去过放法律书的阅览室。管理员是个戴毛线背心的老头,听他讲要看纽约州的刑法,就领他到一排书架跟前,抽出一本绿皮的书。
书又厚又重,书脊上烫着金字,是一整套里的一本。
燕伯抱着书在长桌边坐下来,旁边摆着一本字典。他一条一条地往下找。他找的是两样东西。一样是窝藏,书上不叫窝藏,叫妨碍起诉,他把那一条抄下来,在要紧的地方画了一道:
知道对方犯了罪,还存心帮他躲开抓捕,才算。
另一样是恐吓证人,在二百一十五条。这一条底下又分了好几款,哪一种算轻罪,哪一种算重罪,他都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本子上。
他抄了三个多钟头。
字典翻得太勤,书页让他的手指头磨得发软。抄完了,他把那几页纸叠起来,从头看了一遍。他这才明白过来,那本绿皮书他看得懂。书上的话绕得很,一个意思要拐三四个弯才讲完。可是一句一句拆开了,每一句都有门道。跟罗森那天坐在桌子后面讲的一样:什么人,在什么时候,做了什么,就该怎么样。
天黑以后,他去了坚尼街的华人社区服务中心。
中心门面不大,挨着一家烧腊铺,隔壁橱窗里吊着一排油亮的烧鸭。中心的玻璃门上贴着中文和英文的告示,有教英文的,有帮人报税的,最底下一张写着,每礼拜五晚上六点到八点,有义务律师坐班,不收钱。
上个月他给陈姨送米,路过这里,看见了这张告示。那时候他就站住了,把时间记了下来。
里面一排塑制椅子上坐满了人。
有带着孩子的女人,有穿着厨房白褂子的男人,大概是刚下工,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塑料袋,袋子里装满了信封。
燕伯一进门,满屋子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的头发。
他觉得有些不自在,快步走到最后面,找到一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,前面一个小男孩一直扭过头来看他,让他妈妈拍了一下后脑勺,才转回去了。
排在燕伯前面的是那个穿白褂子的男人。轮到那个男人,他坐到桌子跟前,讲了几句,就把右手伸了出来,搁在桌上。燕伯坐在后面,看见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是弯的,弯成一个钩子,伸不直了,指节上鼓着两个硬疙瘩。男人讲得很急,一边讲,一边拿左手去扳那两根指头,扳直了,一松手,又弯回去。坐班的律师听着,在本子上写,写完了,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什么,男人摇摇头,把那只手收回去,揣进了白褂子的口袋里。
燕伯听不懂他们讲的是什么。他只听见那个男人讲了两回钱,讲了一回船,讲到一个地方,声音低了下去,左右看了看,才又讲。
男人走的时候,从燕伯的椅子旁边过去,那只手还揣在口袋里。
一直等到快八点,才轮到他。
坐班的律师姓黄,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,头发扎在脑后,穿一件灰色的毛衣,桌上摊着一个本子,本子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。
她看见燕伯,先是愣了一下,用英文问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。
“没有。”燕伯说。
他把那份纸摊在桌上。
他讲得很短,先讲他自己:
十八岁,一个人住,有一个朋友是检察官那边的证人,昨天在霍根广场一号录了口供,现在羁押在白街;
朋友在口供里讲他什么都不知道,那一句不是真的,检察官迟早要来问他,他要有一个律师陪着。
再讲老林:一个关键的证人,上个月让人带走了,可能是移民局。
他要找到这个人关在哪里,要赶在他让人送走以前。
最后他把那几页抄来的刑法也推了过去。
黄律师听完了,没有马上开口。她把那几页刑法一张一张地翻了一遍,翻到妨碍起诉那一条底下那道线,停住了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这是你自己抄的?”
“下午抄的。”
“你要是跟检察官讲了真话,他们就要拿这一条来问你。这个你知道吧?”
“我知道。”燕伯说,“可是书上写的,得是存心帮人躲开抓捕才算。我没帮他躲。账簿是我自己送到警察那里的。”
黄律师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......想要我怎么帮你?”
“我去见检察官的时候,你陪我去,坐在我旁边。” 燕伯说,“还有,我得找到老林。我不会讲中文,自己找不到。”
黄律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,把笔帽套上了,说她白天在中城一家律师行做事,礼拜五晚上来这里,别的时间要请假,下个礼拜四上午她能空出来。至于老林,她说,要先有全名。
“陈姨知道。” 燕伯说,“她住在东百老汇后面。明天上午我去找她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十点。”
黄律师想了一下,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礼拜六上午十点差一刻,两个人在东百老汇的街口碰了头。黄律师换了一件旧夹克,手里拎着一袋橙子,说空着手去不好。燕伯接过那袋橙子,拎在手里,橙子在袋子里一碰一碰的。
陈姨那栋楼的楼门开着,门口没有人坐,门里面停着一个人的影子。燕伯走上台阶,就听见楼梯上头有人讲话,声音压得很低,讲的是燕伯听不懂的广东话,一句一句的,讲得很慢,像是怕对面的人听不清似的。
他上了楼。楼梯上的灯坏了一盏,他摸着扶手往上走,扶手上黏糊糊的。
走到最里面那扇门跟前,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中国人,穿一件棕色的皮夹克,拉链一直拉到胸口,一只手撑在门框上,半个身子挡在门口。门只开了一条缝,链子还挂着,缝里是陈姨的半张脸,瘦得颧骨都支了出来,脸是白的,嘴唇抿着,一句话也没有讲。
黄律师在燕伯身后站住了。燕伯听见她吸了一口气,没有吐出来。
燕伯认得这件皮夹克。
去年十月,这个人在他楼下洗衣店隔壁那家五金铺门口站过好些个下午,靠着卷闸门抽烟,眼睛跟着他进进出出。那时候他在化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一天一天地记过他。
那个男人回过头来,看见了燕伯的头发,就笑了。
他把撑着门框的手放下来,上上下下地把燕伯看了一遍,看他手里那袋橙子,看了很久,然后换成了英文,讲得很溜。
“你就是那个鬼佬。” 他说,“四楼那个。”
他又笑了一下,笑得很慢,
“梁叔养了阿华七年,管他吃,给他地方睡。他倒好,一转身就爬上了你的床。睡你的床,他睡得惯吗?喂熟了的狗也会咬人,你当心点,哪天他也反咬你一口。”
燕伯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他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过来,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。他手里还拎着那袋橙子,拎得很稳,袋子一下也没有晃。等那个人讲完了,他才把橙子递到身后,交给黄律师,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本化学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这个本子他三月起就揣在身上,最后几页记的是收据、警号、电话号码,再往前翻一页,就是去年十月那几行:十月一号,礼拜四,下午三点四十到六点二十,五金铺门口,棕色皮夹克。
他翻到那几行底下,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十点零七分。
他把时间写了下来,又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,从头发看到皮鞋。他看得很慢,跟那个人刚才看他一样慢,看一样,就低下头写一样:三十多岁,中国人,棕色皮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右手两根指头让烟熏黄了。
又写了一行:就是上面这个人。
那个人脸上的笑收了一点。“你写什么呢?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燕伯说。
那个人没有答,又笑起来,这一回笑得没有刚才那么松了。
燕伯也不等他答,回过头来问黄律师:“他刚才在门口跟陈姨讲的那些,你听见了?”
黄律师站在他后面,脸也惨得发白,可是她点了点头。“听见了。” 她说,
“他叫陈姨别去给检察官作证,说她要是敢讲一个字,她老公就别想从移民局回来了。还说亨利街那把火是梁叔叫人放的,放得了一回,就放得了第二回,下一回就烧陈姨住的这栋楼。”
燕伯把这几句也写了下来,写完了,又写了一行:在场,黄律师,坚尼街社区服务中心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看着那个人,用英文讲,讲得很平,一个字一个字的,不快,也不慢。
“这位女士是检察官的证人。亨利街失火那天,她就在楼里。你刚才跟她讲的那些话,在纽约州算恐吓证人,是重罪。拿她家里人吓她,说还要再放火,这些都算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“礼拜一上午九点,我去霍根广场一号找管这个案子的助理检察官。你长什么样,讲了什么,现在几点,楼底下那辆车的车牌,我都交给他。去年十月你在我楼下站了好些个下午,哪一天,从几点站到几点,我本子上都记着。那个助理检察官叫什么,我知道。跟着他的警探叫什么,警号多少,我也知道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,一下子就不笑了。
“你他妈的吓唬谁呢?”他说。
“我没有吓唬你。” 燕伯说,“我只是告诉你,我礼拜一要去做什么。”
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,抬起手来,按在了燕伯的胸口上,按得很重,把他往后推。
燕伯让他推得退了半步,后背差一点就碰着了楼梯栏杆。他站稳了,没有抬手,也没有往旁边让,只是低下头,看着按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,看那两根熏黄了的指头。
“你再推我一下试试?” 燕伯丝毫不惧。
他看着那个人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是很淡,很静。
楼道里一下子也安静了下来。天井对面不知道谁家开着收音机,在放粤剧,咿咿呀呀的,一句一句地传过来。
那只手停在燕伯的胸口上,停了一会儿,拿开了。
那个人往地上啐了一口,从燕伯身边挤了过去,挤得很重,肩膀撞在燕伯的肩膀上。燕伯没有回头。他听着那双皮鞋一级一级地下楼,下到底,楼门咣当一声,才转过身来,走到楼梯拐角那扇脏窗户跟前,往下看。
街边停着一辆灰色的旧丰田,那个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燕伯看着那块车牌,一个字母一个数字地念出来,念了两遍,记在本子上那一行底下。车开走了,开到街口,又停了一下,才拐了过去。
他把本子揣回口袋里,这时候才觉得两条腿是软的,手心里全是汗,胸口让那只手按过的那一块,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站在窗户跟前,等着那一阵过去。
黄律师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用英文说:“你刚才讲的那些,法律上一条都没错。” 她停了一下,“谁教你的?”
燕伯没有出声。
门链哗啦响了一下,门开了。陈姨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两个。
屋里还是华龄儿讲过的那个样子,一扇窗朝着天井,大白天也开着灯,上下铺,折叠桌,墙角一台缝纫机。
陈姨让他们坐,自己没有坐,站在桌边,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。黄律师用普通话跟她讲,讲了很久,讲一句,陈姨点一下头。燕伯坐在折叠桌边上,一句也听不懂,只看见陈姨的眼睛一直往他这边转,转过来,又转回去。
后来陈姨走到供桌跟前,从观音像底下压着的一叠纸里抽出一张,是福州同乡会的什么单子,上面一行一行印着名字。她拿手指在其中一行上按住了,按了很久,才递给黄律师。
黄律师接过来,看了一眼,念给燕伯听,林德水,一九四六年生,连江人。她又指着底下一行说,这是陈姨的老公,也在上面。燕伯拿出本子,让黄律师把两个人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在上面,旁边再写上拼音和生日。
陈姨看着他写,开口讲了一句话,讲的是福州话,黄律师听了两遍才听懂。
“她说,老林叫人带走了,我老公也叫人带走了,在哪里,到今天也不知道。”
燕伯抬起头来,看着陈姨。
“我去找。” 他说,“两个都找。”
黄律师把这句话讲给陈姨听了。陈姨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,看着他,看他的头发,看了很久,又讲了一句。
黄律师这一回笑了一下。“她说,你就是放米的那个白头发后生仔。”
下午两点,他到了上东区。
父亲的电话是早上打来的,那时候他已经出门了,留言机里只有一句,叫他下午两点回去一趟。他从东百老汇坐车过去,在车上把本子翻开,把上午写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,看到那一行车牌,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。
开门的是艾琳。
她抱着那个小孩,小孩一岁多了,穿着一件蓝色的连体衣,脸哭得红红的,鼻涕挂在上嘴唇上。艾琳一边拍他的背,一边冲燕伯笑了一下,笑得很勉强,说你爸爸在书房,又说孩子从早上就开始哭,牙在长,怎么哄也哄不好。
燕伯说没关系。小孩看见他,哭声停了一下,睁着两只泪汪汪的眼睛看他的头发,看了一会儿,又扯开嗓子哭起来了。
书房的门开着。父亲坐在写字台后面,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面前摊着一叠纸。燕伯走进去,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写字台对面那把椅子。
燕伯这一回坐下了。
“礼拜四有个助理检察官打电话到我的诊所。”父亲说,“问东边那套公寓是不是我的,一月底以后住在里面的是什么人,我知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讲的?”
“我说住的是我儿子,别的我不知道。” 父亲说,
“然后他跟我讲了一些事。那个中国男孩在他们那里做了笔录,承认自己替一个叫梁耀祖的人收账、打人。那个男孩也讲到了你,说你什么都不知道,是他看你一个人住,没人管,才找上你的。那个男孩还说,他就是在利用你。”
燕伯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检察官问我,这些话跟我知道的对不对得上。” 父亲说,“我说对得上。”
燕伯看着他。“账本是我交给警察的。” 他说,“上个月我在电话里跟你讲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父亲说。
他没有往下讲,燕伯也没有再问。两个人隔着那张写字台坐着,谁都明白了。
“我儿子十六岁就一个人住,我一年见不了他几回,他交了什么朋友,我不知道。” 父亲过了一会儿才说,
“这些都是真的,扬。别的,我没有讲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那个男孩这么讲,算是他做过的最理智的一件事。”
燕伯一下子就想起上个月那个礼拜六,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,脚边放着一袋印着红公鸡的米,跟父亲要请律师的钱。父亲在那边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说这是你这一年做的最理智的一件事。
“他替你把事情挡下来了。”
父亲说,“你知道窝藏是什么罪?你今年十八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这事要是沾上你,学校会知道,你以后做什么,都会有人翻出来。他让你干干净净地脱身,你该领他这个情。”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名片,推到桌子边上。“这是我一个病人的弟弟,做刑事案子的律师。检察官要是再找你,你叫他陪你去。钱你不用管。”
燕伯看着那张名片,没有去拿。
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,拿出另一张名片,是昨天晚上黄律师给的,上面印着坚尼街那个中心的名字和电话,背面是她手写的一个号码。他把这一张放在父亲那一张的旁边,也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“我有律师了。”他说。
父亲低头看了一眼。“什么地方的?”
“坚尼街。礼拜五晚上有义务律师坐班。”
“免费的?”
“免费的。” 燕伯说,“她会讲广东话,也会讲普通话。今天上午她陪我去了一个证人家里,那个证人讲什么,只有她听得懂。”
父亲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检察官下回再打给你,” 燕伯说,“你叫他打这个号码。我十八了,我的事我自己讲。你别再替我说话,也别替我撒谎。”
“扬。”
“还有罗森的钱。” 燕伯说,“我会还你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,又像是要笑。“你拿什么还?”
“我存的钱。” 燕伯说,“这一年多你每个月寄来的支票,我花不完,都存了一些。不够的,我以后自己挣。每一笔开销我都记了账。”
“那套房子,租约是我签的。”
父亲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房租也是我交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燕伯说,“你要退的话,跟我说一声就行,我马上搬。”
父亲没有再说话。
外面的哭声高了起来,艾琳抱着小孩从书房门口走过去,又走回来,嘴里哼着一支什么歌,哼得断断续续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父亲才开口,声音放平了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去检察官那里,告诉他们那个男孩讲的是假话?扬,你要是去了,他那些话就白讲了。”
“华龄儿那句话保不住我。” 燕伯说,“也保不住他自己。”
他把那张收据从钱包里拿出来,摊在桌上,推到父亲面前。
“三月二号我去分局送账簿,这是警探给我开的收据。上面有他的签名和警号。复印件是谁送去的,他那边也记着。礼拜四华龄儿说我什么都不知道,那个警探就坐在桌子那头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华龄儿的律师说过,检察官会一句一句去查。只要查出一句是假的,华龄儿讲的别的话,也就没人信了。这一句,一查就查得出来。到时候梁叔的律师会对陪审团说:这个人连这个都撒谎,他讲梁叔的那些,你们还信吗?”
父亲低头看着那张收据,没有出声。
“我去讲实话,不是跟他对着干。” 燕伯说,“我得抢在梁叔的律师前头,自己把假话先说了。我先讲了,检察官就知道,华龄儿那么说是为了护着我。但是要是让别人查出来,那就成了他在撒谎。”
“这些......这些都是谁跟你讲的?”父亲说。
“没有人跟我讲。”燕伯说,“我去图书馆翻了刑法。”
父亲抬起头来看着他,看了很久,好像头一回看清楚坐在对面的是谁。
“你知道我怕的是什么吗?” 燕伯说。
他把收据收回来,夹回钱包里,两只手撑在写字台边上。
“我怕的不是他撒谎。他以前也撒过,他说他不喜欢男人,他说他利用我,我都当过真,当完了,也就过去了。我怕的是他真的这么想。”
“他觉得要对一个人好,就只有一个办法,就是把自己跟那个人的事全部毁掉,毁得干干净净的,让那个人什么都没有,然后自己一个人去担。”
“我倒是知道他怎么想的,他以为这样才叫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跟检察官讲,我那里有床,有饭,有暖气。他讲得很清楚,一样一样讲,讲完了,那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床,饭,暖气。”
“然后呢?所以呢?”
“碗架上倒扣着的两只杯子呢?没了门上的链子呢?没了,厨房那盏灯呢?也没了。”
“我要是也跟着这么讲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外面的哭声停了一下,又响起来,这一回近了。艾琳抱着小孩站到了书房门口,脸上有一点慌,说孩子是不是发烧了,你来摸摸看。
父亲站起来走过去。他先把手在毛衣上擦了一下,才伸过去,拿手背贴了贴小孩的额头,又把手掌翻过来,托在小孩的后颈上,托了一会儿,拇指在那里抹了两下。小孩的哭声小了下去,抽抽搭搭的。父亲说没烧,是牙,给他一点凉的东西咬着。
燕伯坐在那里,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干净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有点发红,是一天洗几十遍手洗出来的。那只手托在小孩的后颈上,托得那么轻,好像底下是一样一碰就要碎的东西。
燕伯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礼拜四以前的那些夜里,自己把手放在那个人后颈上,也是这样放的,放了一夜,也不敢用力。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,这些习惯,是从哪里来的。
艾琳抱着孩子走开了。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背对着他,才转过身来,走回写字台后面,坐下。
他把自己那张名片拿回来,放回抽屉里,又把黄律师那张拿起来,看了看,夹进自己的皮夹里。
“如果下回,他们打电话来,” 父亲说,“我叫他们打这个号码。”
“谢谢。” 燕伯说。
父亲点了一下头,低下头去,过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燕伯差一点没有听清。
“你妈妈那个人,也是这样的。”
燕伯从书房里出来。艾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那个小孩趴在她肩膀上,嘴里咬着一只冰过的塑料圈,已经不哭了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看见燕伯,他把那只塑料圈从嘴里拿出来,朝燕伯伸了一下手,伸得歪歪扭扭的,口水亮晶晶地挂在手指头上。
艾琳说,他喜欢你的头发。
燕伯走过去,弯下腰来,让那只手在自己头发上抓了一把。小孩抓住了,攥得很紧,攥了一会儿才松开,咯咯地笑了一声,又把塑料圈塞回嘴里去了。
出了楼门,天阴了下来,风从中央公园那边刮过来,带着一股潮气。他没有坐车,沿着公园往南走,走了二十多条街,胸口让那个皮夹克怼过的那一块,走着走着就不疼了。
回到四楼,他挂上门链,开了厨房的灯,在桌边坐下来,把那份折了好几折的纸摊开。第一行,律师,后面他打了一个勾。第二行,老林,他把林德水三个字的拼音和生日抄了上去,又在底下添了陈姨老公的名字。然后他另起了一行,写下那辆旧丰田的车牌,写下十点零七分,写下二百一十五条。
写完了,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一张纸,看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,躺在外面那一半,靠墙那一半空着,那只枕头上压出来的窝还在。
他侧过身子,把一只胳膊伸过去,平平地搁在那一半的床单上,手心朝下,就那样搁着。
床单是凉的,搁了很久,也没有焐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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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