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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第 79 章 笔录 ...
母亲是礼拜天下午回德国的。走以前她又来了一趟,在桌边坐了半个钟头,把罗森律师的电话、事务所的地址、检察官办公室的地址,一样一样抄在一张纸上,压在电话底下,又跟燕伯说了几句德语。说的什么,华龄儿听不懂,燕伯也没有讲给他听。她走到门口,跟上回一样替燕伯把衣领翻好。
跟上回不一样的是,她又转过身,对华龄儿点了一下头,说了一声保重。
华龄儿说,谢谢太太。
那以后的几天,两个人谁也没有提罗森讲的那句话。燕伯照常去上学,华龄儿照常去东百老汇后面看陈姨,天黑以前回来,进门先把门链挂上。晚上吃了饭,燕伯在桌边写作业,华龄儿坐在对面,把罗森那边寄来的那几页纸拿出来,一行一行地看,看到不认得的字,就拿笔在底下画一道,画完了也不问。燕伯看见了,就伸过手去,把那个字念给他听,告诉他是什么意思。华龄儿听完了,点一下头,接着往下看。
礼拜一下午燕伯没有回家,放了学就去了钱伯斯街,在法援处那间屋里排了一个多钟头的队。轮到他,接待他的还是那个戴银耳环的女人,她大概不记得他了。他没有讲华龄儿,只问了一件事:一个人要是让移民局带走了,外面的人怎么才能知道他关在哪里,什么时候会让人送走。
女人拿笔在一张便条纸上写了两个电话号码,说要先有那个人的全名,生日,最好还有移民局给他的那个编号,没有这些,电话打过去也没有人理你。燕伯把这几样一样一样记在那张折好的纸上,记在L,I,N后面。
那天晚上他问华龄儿,老林叫什么名字。
华龄儿抬起头来看着他。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找他。”
华龄儿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我只知道叫老林。街上的人都这么叫。” 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“陈姨应该知道。”
燕伯就在那张纸上写下了陈姨的名字,是照着罗森那几页纸上的拼法写的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,写完了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夜里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。
华龄儿还是往右边侧着,左边肩膀朝上,脸朝着外面,燕伯就睡在外面那一半,把胳膊垫在他脖子底下。华龄儿比以前睡得快了,有时候燕伯还没有关灯,他的呼吸就已经沉下去了。燕伯不关灯,就那样看着他,看他眉毛里那道疤,看他压在枕头上的那半边脸,看到后来,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礼拜四是四月一号。
这天他们去了霍根广场一号的检察官办公室。
那是一栋灰色的大楼,门口有安检,跟学校的一样,要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,放进一只塑料盒子里,从机器里过一遍。华龄儿掏出来的是那只塑料皮夹和几个硬币,那把折刀早就不在他身上了,是前几天他自己交给罗森的,用一张报纸包着,包了三层。
燕伯掏出来的是钥匙和钱包。
守门的警察看了他一眼,看的是他的头发,然后挥挥手,叫他们过去。
罗森在楼上的电梯口等着他们。她把华龄儿叫到走廊的另一头,两个人站在窗户底下讲了很久,讲的什么,燕伯听不见,只看见罗森一直在说,华龄儿一直在听,后来华龄儿说了一句什么,罗森摇了摇头,华龄儿又说了一句,罗森就不摇头了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眼镜摘下来,挂回胸口。
她走回来,对燕伯说:“你在这里等。里面只能进律师和他本人。”
燕伯说好。
走廊里靠墙摆着一排木头长椅,燕伯就在离那扇门最近的一张上坐下了。门是木头的,上半截镶着一块磨砂玻璃,玻璃上印着一个房间号。华龄儿跟着罗森进去以前,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就进去了。门关上了,没有关严,留着一条缝。
里面有好几个人。
燕伯从那条缝里看见一张长桌,桌子一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白衬衫,打着领带,是助理检察官;
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,面前摆着一台机器,是记录员;
桌子另一头坐着那个警探,还是那件灰夹克,腰上别着呼机。
华龄儿坐在长桌的这一边,背对着门,罗森坐在他旁边。
开头问的都是燕伯礼拜四在罗森那里听过的。名字,生日,什么时候到的,跟着梁叔做什么。华龄儿一样一样地答,答得跟那天一样短,一样平。检察官问得很细,一件事要问好几遍,从前面问一遍,又从后面问一遍,要看他两遍讲的一样不一样。
燕伯坐在长椅上,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。走廊里有人走过去,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上,嗒嗒地响,他就听不清了,等那个人走远了,才又听得清。他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,坐得笔直,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张地图。
问了一个多钟头,检察官把话头转了。
“你说你从一月底起,就住在东边那栋楼的四楼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间公寓是谁的?”
“一个学生。他爸爸的房子,他一个人住。”
“你跟他是什么关系?”
门里面静了一下。燕伯坐在长椅上,手心一下子就湿了。
“没有关系。” 华龄儿说。
“没有关系,他让你住在他家里?让你把梁耀祖的账簿放在他家的枕套里?”
“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“他不知道?”
“他看不懂中文。” 华龄儿说,“我跟他讲是我的东西,叫他不要动,他就没有动。”
燕伯坐在那里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“前年冬天,我在他家窗户外面躲过一回。” 华龄儿说,“我看见他一个人住,屋里什么都有,没有人管他。后来我就常去。”
“为什么常去?”
“他那里有床,有饭,有暖气。” 华龄儿说,
“警察不会去查那种地方。他是白人,他爸爸是医生。东西放在那里,比放在哪里都安全。”
检察官停了一下,又问:“他知不知道你在替梁做事?”
“知道一点。我跟他讲,我在街上帮人看摊子。”
“他有没有帮你藏过东西?有没有替你做过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 华龄儿说,
“是我利用他。他一个人,没有朋友,我对他好一点,他就让我住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燕伯坐在长椅上,一动也不动。
这句话他听过的。不是这句,是跟这句一样的话。十二月里赵六站在门口,拿烟指指华龄儿,再指指地板,一个词一个词地说他天天来这里,华龄儿看着赵六,用英文说他不喜欢男人。燕伯那时候当真了,夜里躺在沙发上想了很久,想的是自己到底算什么。一月里他问他你有没有利用我,华龄儿看着他,说有。那一回他也当真了,坐在桌边,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生疼。
他当真了好几回,每一回都当真。
这一回他知道是假的。
华龄儿刚才在走廊那头跟罗森讲的是什么,罗森为什么摇头,又为什么不摇了,他现在都猜得到了。他知道他讲这些话,是为了让检察官把他燕伯从这件事里拎出去,让他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有做过,只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孤单小孩,让人骗了。他知道这是在护着他。他全都知道。
可是他坐在那里,那句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他心里。他一个人,没有朋友,我对他好一点,他就让我住。
燕伯把两只手从膝盖中间抽出来,平平地按在长椅的木板上,按得很用力。他想站起来,推开那扇门,走进去,对那个打领带的人说不是这样的。他知道那几本账簿是什么,那张楼面图是他亲手复印的,复印了两份,一份交给了那个穿灰夹克的人,就是坐在桌子那一头的那个人,收据现在还夹在他的钱包里。
他想说,那天夜里在床和门中间的地板上坐了一夜的是他,每天晚上给他换药的是他,等门的是他,留灯的也是他。
他想说他不是不知道,恰恰相反,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没有站起来。
他要是推开那扇门,华龄儿刚才讲的那些就白讲了。他坐在那里,按着那块木板,一直按到手腕都酸了。
门里面,检察官又问了几句,问的是日子,华龄儿答了。然后是记录员那台机器咔嗒咔嗒地响了一阵,停了。
“你知道他在外面吗?” 检察官问。
燕伯的手一下子攥紧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华龄儿才说话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讲的这些,他都听得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华龄儿说,声音一点也没有变,“我讲的是真的。”
燕伯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水磨石。水磨石上有一块一块的白点子,黑点子,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,看到眼睛都花了。
他听得见。华龄儿知道他听得见。门是他自己没有关严的吗?还是罗森?燕伯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华龄儿坐在那里,背对着这扇门,背对着他,一句一句地讲,讲给检察官听,也讲给他听。
那些话不是要骗他,是要他记住,到时候有人问起来,他就照这个讲。
又过了半个多钟头,门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警探。他看见燕伯,脚步停了一下,好像想起了什么,冲他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话,往走廊那头去了。燕伯看着那件灰夹克的背影,想起分局那天下午,就是这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拿圆珠笔在那张表格上写,账簿复印件一份,楼面图复印件一份,手写名单复印件一份,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这个人知道簿子是谁送过去的。刚才华龄儿讲他什么都不知道,这个人就坐在桌子那一头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跟着出来的是罗森,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她走到燕伯跟前,弯下腰,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今天不能跟你回去了。”
燕伯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“检察官要先把他留下。” 罗森说,“他自己讲了那么多事,有几件够得上起诉,检察官不能当没听见。还有移民局那边,已经知道他了。我会去谈,谈保释,看看能不能换个地方。今天估计是不行了,这个礼拜大概也不行。估计一直要等到大陪审团那边排好了日子才行,在那以前,他得一直呆在里面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下城的看守所,白街上。” 罗森说,“过几天我替你问探视。你不是家属,要另外申请。”
燕伯点了点头。他想问那要多久,嗓子却紧得说不出话来。
罗森直起腰来,看了看那扇门,又低下头。
“他让我跟你讲一句话。” 她说,“他说,你家里那些东西,什么都不要动,有人问,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燕伯坐在那里,过了很久,才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
他没有说好。罗森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再讲什么。
门里面又出来两个人,是穿制服的法警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中间是华龄儿。
他的两只手垂在身前,手腕上什么也没有,可是那两个法警一边一个,跟得很紧。他身上还是早上出门时那件旧棉外套,领口那颗扣子扣得好好的,刘海挡着半边眼睛。
他从燕伯跟前走过去,没有停,也没有看他。
燕伯站了起来。
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华龄儿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只有一眼,很短,燕伯还没有看清楚,他就已经转过去了,跟着那两个法警拐进了另一条走廊。那边有一扇门,开了,又关上了。
燕伯站在长椅前面,站了很久。
罗森在他旁边说了几句话,说她明天打电话,说叫他先回去,说别做傻事,他都说好。
罗森又说,他自己也要有一个律师,她是华龄儿的律师,两个人的事她不能一起管,要是他愿意,她可以去问问他父亲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。
“不用。” 燕伯说,“我自己找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我知道去哪里找。”
罗森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,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在背面写了检察官的名字和电话,递给他,说找到了,叫那个人直接打这个号码。
他是一个人坐地铁回去的。
出了站,天已经暗了,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他上了四楼,开了门,伸手要去挂门链,手抬起来了,停在半空中,又放了下来。
屋里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。桌上摊着罗森那几页纸,纸上有好几个字底下画着一道,是华龄儿画的。卫生间的镜子底下放着那管药膏。卧室里那张床收拾过了,被子叠好了,两只枕头并排放着,靠墙那一只上面有一个压出来的窝。
燕伯没有开大灯,只把厨房那盏开了,然后进了卧室,在床沿上坐下来,坐在外面那一半。
他坐了很久,才伸手把靠墙那只枕头拿过来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着,按得很轻,好像底下还压着那只铁盒,一用力,就会当的一声。
他一个人,没有朋友。我对他好一点,他就让我住。
燕伯把那只枕头抱起来,脸埋在上面,闻见了一点肥皂味,还有一点那个人头发上的味道。
他就那样埋着,一动也不动。他没有哭,只是喘不上气来,喘一口,停一下,再喘一口,跟那天夜里在桌边压着那口气的时候一样,压了很久,才压下去。
等胸口稍微平复了一点,他才把枕头放回原来的地方,按了按那个窝,站起来,走到外面桌边坐下了。
他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收据,摊在桌上,又把外套口袋里那份折了好几折的纸拿出来,一起摊开。收据底下是那个警探的签名,旁边是警号,再旁边是日期。燕伯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,一个念头才慢慢地清楚起来。
那句话是保不住的。
罗森上礼拜四讲过,检察官会去查,查出来一件没有讲的,讲的别的话就都没有人信了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这一句就是查得出来的。警探手里有这张收据的另一半,上面写着复印件是谁送去的;那家复印店的店员也许还记得一个白头发的人,夜里在最里面那台机器跟前站了一个多钟头。
等到哪一天梁叔的律师坐下来翻卷宗,翻到这一页,再翻到那一页,就会站起来对陪审团讲,你们看,这个人连这一句都撒谎,他讲梁叔的那些话,你们还能信吗?
到那时候,华龄儿替他挡下来的这一句,就会掉过头来,砸在华龄儿自己身上。那时候就什么都完了。
燕伯把那份纸翻过来,在背面空白的地方,用英文一行一行地写。
一,律师,自己找。
二,老林,全名,生日,关在哪里,什么时候送走。去问陈姨。
三,收据。警探知道。
写到第四行,他的笔停了一下,才写下去。
四,不跟着他讲假话。
他把这四行又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跟收据一起放回钱包里,放在最里面那一格。
今夜,厨房那盏灯,他一夜都没有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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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第 79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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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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