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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第 78 章 没有无辜者 ...
礼拜四早上九点五十,三个人到了律师的事务所。
事务所在一栋旧楼里,离钱伯斯街往南两条街。电梯是老式的,铁栅栏门得自己拉上,拉上了,电梯才咯噔咯噔地往上走。母亲站在前面,燕伯和华龄儿站在后面,谁也没有说话。华龄儿穿着那件深蓝的旧棉外套,扣子一直扣到领口。塑料皮夹揣在里面,隔着外套,能看出一个方方的印子。
电梯停了,母亲拉开栅栏门,先走了出去。
律师姓罗森,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灰头发剪到耳朵底下,戴一副黑框眼镜,眼镜拿一根细链子挂在脖子上。她跟母亲握了手,说了两句德语,母亲笑了一下,这是燕伯这几天头一回看见她笑。然后罗森转过来,跟燕伯握了手,又把手伸给华龄儿。
华龄儿看着那只手,停了一下,才伸手握住了,握得很快,一握就松开了。
办公室不大,窗户朝着一条窄街,对面也是一栋旧楼,看得见人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。罗森在桌子后面坐下,华龄儿坐在她对面,母亲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,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。燕伯没有地方坐,罗森的秘书又搬进来一把折叠椅,他就坐在华龄儿后面,靠门的地方。
罗森先讲了很久。她讲得很慢,讲一段,就停下来看看华龄儿,问他听懂了没有。华龄儿说懂,她才接着往下讲。
她讲的事情,燕伯以前在法援处那几页复印纸上看见过一些。
去年五月他去过一回,那个戴银耳环的女人给他复印了一叠,用回形针别着,他拿回来,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,在页边上用铅笔写满了小字。那时候看得半懂不懂,现在听她一讲,才一件一件对上了。
检察官那边要梁叔,梁叔的账簿、楼面图、那张疏散的硬纸,检察官手里都有了,可是纸不会讲话,要一个人站出来,把纸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讲清楚:钱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火是谁叫放的,人是谁派去收账的。
华龄儿要是肯站出来,检察官那边可以替他讲话,他自己做过的那些事,可以从轻;他没满二十一岁,又是小时候让人带进来的,还可以去申请一种给少年人的身份,那个要走家事法庭,要很久,也不一定成,可是这也是眼前能走得通的一条路。
罗森讲到这里,停下来喝了一口水。
燕伯就从书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的文件夹,站起来,放在了桌角上。
文件夹里是他这几天弄的东西。
最上面是去年五月那一叠复印纸,回形针还别着,名片也还在。
底下是两页纸,是他在学校机房里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:
一月二十七号夜里,亨利街失火;
三月一号夜里,他把簿子、楼面图和那张疏散的硬纸拿去复印;
三月二号下午,复印件交给分局,收据上警探的名字,警号,日期;
华龄儿证件上的名字,WAH LING,证件上的生日,一九八〇年一月一号,是他来纽约那年报的岁数。
再底下是三个问题,用英文写的,一个问题一行,每一行后面都空着一大截,是留着写答案的。这两页纸他打了两份,一份放在文件夹里,一份折好了,揣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。
罗森把文件夹拉过去,戴上眼镜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那三个问题,就停住了,抬起眼睛,从眼镜上面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。” 她说。
燕伯就问了。
头一个,家事法庭要认定他不能回到父母身边,父母要是都不在了,没有死亡证明,拿什么去证明?
第二个,他证件上的生日是别人替他编的,以后要是查出来真的生日跟纸上不一样,会不会叫人说他从头到尾都是假的?
第三个,检察官答应替他讲话、替他给移民局写信,是在他作证以前写下来,还是作证以后才写?
他问得很快,一句一句的,英文说得又平又清楚,跟他平时在学校里回答化学老师一样。
罗森没有马上答。
她拿起笔,把这三个问题抄进了自己的本子里,才一样一样地回答起来。
死亡证明是没有的,海上的事,哪里也开不出证明来,只能找一个亲眼见过的人,到时候宣誓作证。
生日不要紧,纸上那个是梁叔编的,讲清楚是谁编的、为什么编,反倒是证据。
但是,讲到第三个,她先把笔放下了,才开口。
“要写下来。” 她说,“当庭作证以前都要写好。如果不写下来,那都不算数。”
“那就先写下来吧。” 燕伯说。
罗森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,转过头去,对靠墙坐着的母亲说了一句德语。母亲没有笑,只是低下头,把膝盖上那只公文包的扣子按了按。
罗森说的那句,燕伯听懂了:他问的跟你一样。
他回到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。华龄儿一直没有回头,可是燕伯看见,他放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,有一只的指头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“可是有一个条件。” 罗森说。
她把眼镜摘下来,让它挂在胸口那根链子上,看着华龄儿。
“你要把你自己做过的事,全部讲出来。不是挑着讲,是全部。检察官会去查,查出来一件你没有讲的,你讲的别的话,就都没有人信了。陪审团里坐着的,是普通人,他们会想,这个人是不是只挑对自己好的讲?所以你不能只讲别人对你做了什么。你对别人做了什么,也是要讲的。”
华龄儿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
“今天先在这里讲一遍。” 罗森说,“讲给我听。我记下来,哪里不清楚的,我会直接问。”
她又看了燕伯一眼。“你要是不想听,可以去外面坐。”
燕伯没有动。华龄儿也没有回头。过了一会儿,华龄儿说:“他可以听。”
罗森点了点头,把一本横格本翻开,拿起笔来。
华龄儿就开始讲了。
他是从收账讲起的。
他从外州回到唐人街以后,梁叔叫他跟着祥哥去收账。
头一回去的是一家洗衣店,老板欠了八百块,祥哥叫他站在门口,自己进去,把老板的手按在熨衣服的台子上,熨斗就搁在旁边,还在冒气。老板把钱拿出来了,熨斗才没有按下去。
“那一回我只是站在门口。” 华龄儿说,“后来就不是了。”
后来是哪一家,欠多少,他一家一家地讲。
皇后区那家郑记,他按着老郑的左手,拿走了一块结婚的表,叫老郑脸上贴纱布、三天别开门,回去跟梁叔讲,人已经教训过了。
坚尼街卖鱼丸的那个男人,他拿手肘撞过他的肚子,撞了两下,那个人蹲下去,吐在了自己的鞋上。
东百老汇一个开麻将馆的女人,他叫人把她家的玻璃门砸了,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,第二天就把钱凑齐了。
罗森一边听,一边写,写满了一页,翻过去,问他日子,问他地址,他记得的就讲,记不得的就说记不得。
燕伯坐在后面,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,和他从外套领子里露出来的一截后颈。华龄儿讲得很平,一句一句的,跟他在街上讲价钱的时候一样,好像讲的不是自己,是别人家的事。
燕伯听着听着,手心里就出了汗。这些事他有的知道一点,有的猜过,有的一点也不知道。
他又想起去年那件黑色的长袖衫,右边袖口上有一片血,不是华龄儿的,他拿洗衣粉搓了很久,才搓干净。
“去年,” 华龄儿说,“鱼铺有个中国人,跟我一个地方来的,和我一起卖卡,最后卖卡的钱少交了四十块。梁叔让我教教他。”
罗森的笔停了一下。“教他?”
“就是......打他。”
华龄儿说,“我打了他的脸,打在眼睛这里。” 他抬起手,在自己的左眼角上碰了一下,“缝了四针。他十五岁。”
燕伯坐在后面,仿佛一下子就看见了鱼铺门口那只白色的塑料桶,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,那几根支棱着的黑线头。长乐仔拎着空桶,愣在街对面看着他,那只好的眼睛睁得很大。
那天晚上华龄儿来了,看见扶手上洗好的那件衣服,进了厨房,站在水池前面洗手,洗了很久,燕伯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,什么也没有问。
华龄儿就握住了他的手腕,握得很紧。打长乐仔的,就是这双手。
华龄儿的手放回到膝盖上。他没有回头。
罗森问了日子,问了那四十块是怎么算出来的,又问长乐仔现在在哪里。华龄儿说不知道,清场以后就没有再见过。罗森把这些写下来,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后来讲到十二月。
“阿顺跑的那天晚上,” 华龄儿说,“是我放他走的。梁叔叫我在四十二街车站把他截回来,我没有截,叫他上车走了。我回去以前,进了车站的厕所,拿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,跟梁叔讲,阿顺有刀,我拦不住。”
他把左边的袖子往上捋了一点,捋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那道口子。口子早就长好了,是一道浅浅的白印子,很直。
“这一刀是我自己划的。”
燕伯看着那道白印子,嗓子里一紧。
那是十二月里,他每天夜里给他换药,那道口子边上齐齐整整的,宽窄都一样,一点也没有歪。那时候他看了很久,手停了一下,到底没有问,只是把纱布缠得比平时紧了一点。
原来,是这样啊。
原来那时候他就该问的,但是问了又能怎么样?华龄儿大概什么也不会讲。
罗森看了看那道口子,没有说什么,只写了一行字。
华龄儿把袖子放下来,扣上了袖口。
然后讲到失火,讲到梁叔给他的那张楼面图,背面那个日子,讲他怎么记录的那张疏散的纸,那天傍晚梁叔怎么把他叫上楼,剥了一个橙子,叫他对账对到十点多,电话响了,梁叔才放他走。
讲到这里,他停了一会儿,又往下讲:火比纸上那个日子早了三天,不是他放的,可是那张楼面图他看熟了,那个日子他记住了,但是他没有去报警。
罗森问:“你为什么没有报警?”
华龄儿想了一下。“我那时候以为,” 他说,“我是能把人带出来的。”
罗森点了点头,写下来。
讲到这里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秘书进来送了一回水,三只纸杯,华龄儿那一杯他一口也没有喝。
母亲在墙边坐着,一直没有出声,只是有一回,华龄儿讲到外州那家餐馆,讲到十三岁洗碗,工钱一分也没有见过,她把膝盖上的公文包往里挪了挪,挪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燕伯没有挪。
他看着华龄儿搁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,手背上的皮是粗的,指头肚上有几道裂过又长好的口子,颜色比别处深。
他以前以为那是冬天冻的。
十三岁。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。十三岁那年,他自己的手上连一个茧子也没有。嗓子里堵着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 华龄儿说。
他把手伸进外套里,摸出来一把钥匙,又从脚边的包袱里拿出那只铁皮盒子,放在罗森的桌子上,拿钥匙打开了。
燕伯坐在后面,看见了那只盒子。盒子不大,方方的,铁皮上的漆掉了好几块,锁扣那里锈了。
他想起礼拜二那天晚上枕头底下当的那一声,想起夜里他把胳膊往华龄儿脖子底下伸,指头碰着的那一块硬的、凉的东西,华龄儿把它推到了墙根,推到了最里面。他那时候以为是什么呢?他什么也没有以为,他压根没有去想。
华龄儿从盒子里拿出那只塑料袋,把里面的红纸一层一层打开,摊在桌上。
然后他讲了。
讲后面那条船在海上出了事,他阿爸阿妈没有活下来;
讲他阿妈在船上把这只盒子交给了同舱的老林;
讲老林让人救起来,过了几年到了纽约,在鱼铺杀鱼,九六年去找过梁叔,讲了船上的事,梁叔给了他两千块,叫他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;
讲他阿爸阿妈在家里就把三个人的船钱交清了,梁叔还在簿子上记着他的船钱,三万二,扣了七年,扣掉的比三万二还多,去年年底,居然还倒欠着一万六;
讲梁叔七年里跟他讲了多少回,福建那边托的人还在问。
燕伯坐在后面,手伸在外套口袋里,捏着那两页折好的纸,捏得纸角都软了。钱早就交清了,簿子上还在一笔一笔地扣。七年里,没有一个外人替他翻过那本簿子。
罗森的笔一直在动,一行一行地往下写。写到老林,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老林,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这个月初叫人带走了。”华龄儿说,“陈姨的男人也是。”
“警察,还是移民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罗森把笔搁在本子上,半天没有说话。燕伯坐在后面,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。船上的事,只有老林一个人亲眼见过,老林要是让移民局送回去了,红纸就只是一张红纸,梁叔吞下去的那些钱,瞒下去的那两条命,就再也没有一个活人能站出来讲了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份折好的纸,在第一个问题后面空着的那一截上,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母,L,I,N,又在底下画了一道。
罗森重新拿起笔来。
“这些,” 她问,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三月十六号。”华龄儿说,“在陈姨那里。那天是拗九。”
燕伯坐在那里,一下子就不会动了。
三月十六号,礼拜二。
那天他放学回来,煮了饭,在锅里焖着,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地写化学,七点钟了人还没有回来,他去把厨房的灯开了。七点半,华龄儿上楼来,胳膊底下夹着包袱,手里拿着一个旧报纸包,包得方方正正的,拿得很小心。他的眼睛是干的。他进厨房去,煮了一碗线面,卧了两个鸭蛋,叫他数到三十,又把第二个蛋递给他剥。他说生日只能往后推,不能提前。他坐在对面,下巴垫在手背上,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。
他问他甜不甜。燕伯还说甜。
燕伯那时候问过他,陈姨跟你讲了什么。他说,讲了一些家里的事。燕伯就没有再往下问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,冲燕伯笑了一下。
燕伯坐在那把折叠椅上,看着前面那截后颈,看着那件扣到领口的旧外套。那天夜里华龄儿是知道的。他把那只盒子塞在枕头底下,把胳膊上的伤藏在被子里,把阿爸阿妈的事咽在肚子里,先给他煮了一碗面,先亲了他。
他亲上来的时候嘴唇在抖,燕伯以为那是因为头一回,原来不全是。
燕伯那时候想,那大概是生日的一部分,
原来不是生日,是那个人那天晚上手里剩下的,就只有这一样了,
但是他还是先给了燕伯。
燕伯把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想站起来,走过去,把手放在那截后颈上,可是他没有动。罗森还在写,母亲还在墙边坐着,华龄儿还在讲,讲那张红纸上的三行字,讲他真正的名字。
“郑连生。” 他说,“我阿爸姓郑。”
罗森让他把这三个字写在本子上。他拿起笔,一笔一笔地写,写得很慢,写完了,把本子推回去。
母亲在墙边站了起来,走到桌子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,又看了一眼华龄儿,然后用英语对罗森说了一句什么,说的是这张纸的原件要锁起来,复印一份交给检察官。罗森点头。
快一点钟,罗森才慢慢把笔放下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 她说,“你讲得很清楚。下个礼拜检察官要正式录一份笔录,到时候还要再讲一遍,跟今天讲的不能差。” 她停了一下,看着华龄儿,“我要跟你讲清楚,你讲了这些,自己也要有心理准备。检察官不会白白放过你。可能要关一阵,关多久,我现在也讲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华龄儿说。
罗森又看了看燕伯。“还有一件事,你们两个都要想一想。他住在你那里,梁叔的东西放在你那里,账簿是从你家里拿出去的。检察官那边要是追问,你也有麻烦。这个我们下回再谈。”
华龄儿听到这里,头动了一下,像是要回过头来,到底没有回。
出来以前,罗森的秘书把一只信封交给了母亲,里面是委托书和收费的单子。母亲看了一眼,说账单照讲好的,寄到他父亲那里去。
燕伯在旁边站着,跟秘书说,账单也抄一份寄给我。秘书看了看母亲,母亲没有说话,秘书就在信封上记下了他的地址。
出来的时候,电梯又是咯噔咯噔地往下走。母亲在大堂里跟他们分开了,说她下午还要去见一个人,晚上打电话。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,看了华龄儿一眼,又看了燕伯一眼,没有说德语,用的是英语。
“他讲得很好。” 她说。
钱伯斯街上风很大,刮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两个人往地铁站走,华龄儿走在前面,燕伯走在后面,隔着一步。燕伯看着他的背,看着他夹在胳膊底下的那个包袱,包袱里那只铁盒走一步,就轻轻地碰一下,碰一下。
他好几次张开嘴,想叫住他,想问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讲,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问什么呢?问了,华龄儿大概也只会说一句没什么。
下了地铁站的台阶,车还没有来。站台上人不多,华龄儿走到靠墙的地方站住了,燕伯就站在他旁边。
站了一会儿,燕伯伸出手,把华龄儿胳膊底下那个包袱接了过来,夹在自己的胳膊底下。华龄儿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手空了,就揣进外套口袋里。
车进站了,带起一阵风,把华龄儿额前的刘海吹得往上一掀,露出眉毛里那道疤。燕伯看着那道疤,看着那双眼睛,眼睛还是干的。
吃过晚饭,燕伯在桌边坐下来,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没有用过的练习本,翻开头一页,写上日期,写上罗森一个钟头收多少钱,今天坐了几个钟头,乘出来,写在底下,前面写了两个字:父亲。他看着那一行数字,想起华龄儿讲的梁叔那本簿子,最后几页里那一页,一个月扣四百,一年一年地往下记。他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,把本子合上了。
这笔钱是他欠的,不是华龄儿欠的,以后他要一笔一笔地还。
本子合上了,他没有马上起身。他想起去年五月那叠复印纸。页边上那些铅笔字是他夜里查着字典写的,有的写错了,划掉,又在旁边重写一遍。那时候他只当是替一个人查的。
今天上午罗森回答他的那三个问题,
没有死亡证明的话,拿什么作证呢?
假生日,庭上会不会有人说这个小骗子从头到脚全是假的?
信是作证以前写还是以后写?
他现在脑子也是一团乱麻,什么思路也没有。
他坐在那里,手指在练习本的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,按了很久。
华龄儿在对面看着他,没有问他写的是什么。
那天夜里,燕伯躺在床上,等华龄儿睡着了,才把他往怀里又带近了一点。华龄儿的呼吸很沉,没有醒。
燕伯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,放了很久,一直放到窗帘缝里的光从黄的变成灰的,也没有拿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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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