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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第 75 章 铁盒,真相 ...
礼拜天小梅带了话来,说陈姨礼拜二出院,叫阿华那天过去一趟。
礼拜二下午,燕伯去上学了,华龄儿把枕头掀起来,底下是那个蓝布包袱。他把包袱解开,又系上,系了个死结,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。盒子在里面硌着他的肋骨,四四方方的一块,角上那把小锁碰在铁皮上,走一步,就轻轻地响一下。从火场边上拿回来,到今天快两个月了,那把锁他一回也没有撬过。
那栋楼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没有人。他上了楼,楼梯又窄又陡,转角的地方堆着别人家的纸箱,他侧着身子过去,走到最里面那扇门跟前,门上那张红纸还是褪了色的,他敲了两下,门就开了。
陈姨瘦了一大圈,脸上的颧骨都支了出来,嗓子是哑的,一开口就要咳。她看见他,没有说话,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,捏了左边,又去捏右边,捏完了,才把他让进屋里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一扇窗朝着天井,大白天也开着灯,上下铺,折叠桌,墙角那台缝纫机,墙上挂着福州同乡会的月历,供桌上那尊白瓷观音前面插着三炷香,烟也是直直地往上走。门边靠墙放着一袋米,米袋上印着一只红公鸡,旁边是一桶油,一包挂面。
“阿婆讲,是一个白头发的白人后生仔放的。” 陈姨说的是福州话,“话也不会讲,东西放下就走了。”
华龄儿看着那袋米,没有答。
电炉上坐着一只锅,锅盖边上冒着热气,一股甜味。陈姨揭开锅盖,拿勺子在里面搅了搅,盛了满满一碗,端到折叠桌上,放在他面前。粥是黑红色的,稠稠的,里面有花生,有红枣,有桂圆,糯米煮得都开了花。
“今天拗九。” 她说,“是孝敬父母的日子。”
华龄儿低头看着那碗粥。
小时候在家里,每年也有这么一天,阿妈一早起来煮一大锅,先盛一碗端给阿嬷,再一碗一碗地分给邻居,最后才轮到他,他嫌烫,阿妈就拿勺子替他一口一口地吹。他拿起勺子,吹了吹,吃了一口。很甜,比他记得的还要甜。
陈姨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他吃得很慢,一勺一勺地,把碗底刮干净了,才把勺子放下。
陈姨这才站起来,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解开大襟上的一颗扣子,从里面摸出一把小钥匙。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线,线头磨得发白了。她把钥匙放在桌上,推到他跟前。
“盒子带来了吧。” 她说。
他把包袱放到桌上,解开那个死结,解了好一会儿,才把铁盒拿出来。陈姨没有去碰,只是看着那只盒子,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九一年年底,有两条船。” 她说,“你坐的是前面那条。后面那条,在海上出了事。”
华龄儿没有动。后面那条船没有到,这个他是知道的,七年了,他一直都知道。
“你阿爸阿妈,都没有了。”
天井对面不知道谁家在剁东西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地传过来。
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那三个字落下来,落得很慢,他好像听见了,又好像要等很久才能听见。
陈姨咳了一阵,咳完了,接着往下讲。
她讲华龄儿阿妈在船上把这只盒子交给了老林,老林跟她一个舱,后来让人救了起来,又转了好几个地方,过了好几年,才到纽约。
九六年,老林找到了梁叔,把船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,梁叔只是给了他一笔钱,叫他不要声张。
“两千块。” 陈姨说,
“老林讲,梁叔从抽屉里数了两千块给他,讲船上的事,烂在肚子里,讲出去,他在这条街上就不要想吃饭了。鱼铺那份工,也是梁叔叫人给他找的,就在这条街上,天天在他眼皮底下杀鱼。梁叔还问过他,你阿妈在船上有没有托他带什么东西出来,问了两回,老林都讲没有。”
“老林讲,你阿爸阿妈带出来的钱,是交到梁叔手上的。”
陈姨说,“人没有了,钱他收下了,事也瞒下了。九六年以后,他照样跟你讲,福建那边托的人还在问。”
“你那一份船钱,” 陈姨又说,“你阿爸阿妈在家里就交清了。三个人的钱,一分都没有少,老林讲,你阿妈在船舱里跟他讲过的,讲到了那边,阿华就不欠人家了。”
华龄儿想起来了,那句话他听过很多回,每一回都是这几个字,还在问。梁叔每每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常常在剥橙子,剥完了,把白筋一根一根地撕干净,才推到他面前。
他忽地又想起别的几件事。
前年十一月,梁叔叫他去皇后区收老郑那三千块,先把半个橙子推过来,再讲钱拿回来,人身上要留点东西,留在看得见的地方,脸啦,手啦。讲完了,梁叔从抽屉里摸出二十块,讲你阿爸阿妈的事,福建那边我托的人还在问,一有消息就告诉你。
到了一月,梁叔问他那张楼面图看熟了没有,背面那个日子记住了没有,讲那栋楼没了,四楼那个小房里的东西也一起没了,干干净净。讲完了,梁叔把剩下那半个橙子推过来,推到他手边上,他拿起来吃了一瓣,很甜,说了一声好。
梁叔那几本簿子,他对过很多回。
最后几页里有一页是他的,最上面一行是梁叔的字,船钱,三万二。底下一行一行,都是扣的,收账扣,送货扣,卖卡扣,一个月四百,有时候多一点,有时候少一点。梁叔讲自己人,不算九出十三归,一年只加一成。他坐在那里,一年一年地往下算,七年扣下来,扣掉的加起来有三万三千多,比那三万二还多,可是去年年底他对账的时候,那一页最底下还剩一万六千多。他又算了一遍,还是这么多,没有算错。
原来啊,那三万二,他阿爸阿妈在家里就已经交清了。
还记得九七年过年前,他攒了三百块,装在一个信封里,送上楼去,讲给福建那边托的人饮茶。
梁叔接过去,掂了掂,放进抽屉里,拍了拍他的肩膀,讲你有心咯,又剥了一个橙子,把白筋撕得干干净净,推到他面前。那时候老林已经在这条街上杀鱼了,梁叔也已经知道一年多了。
他来的那年十一岁。
头一夜坐在饭馆后门的台阶上,身上是湿的,后来睡在仓库里,底下垫着纸箱,纸箱一夜压出一身折痕。
十三岁那年,梁叔把他送到外州一家餐馆的后厨洗碗,洗了一年多,工钱一分也没有见过,梁叔讲,都记在簿子上了,替你还船钱。回来以后,他跟着祥哥去收账,个子还没有祥哥的肩膀高,就站在门口,看祥哥怎么拿人家的手往桌角上按。后来就轮到他自己按了。
眉骨上那道疤,是替梁叔收账让福建那班后生仔打的,梁叔就讲,已经饮过茶了,不要找回来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,讲一百块,这个算我的。
那一百块,后来他对账的时候,在自己那一页上又看见了。
“老林不敢把盒子交给梁叔,就交给了我。我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。” 陈姨说,“我在他的街上讨饭吃,我也不敢讲。老林叫我礼拜六晚上不要回去,我心里怕,就把盒子揣在身上,做工带着,睡觉也带着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老林前礼拜叫人带走了,我老公也被带走了。”她说,——“现在,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。”
华龄儿把那把钥匙拿起来,插进锁眼里,拧了一下,锁就开了,开得很轻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把盒盖掀开,里面是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叠着一张红纸,红纸已经褪成了暗红色,折痕的地方发白,快要断了。他一层一层地打开,摊平在桌上。
是阿妈的字。他认得出来,阿妈写字一笔一画的,写得很用力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人家定亲,一张红纸压在厅里的香炉底下,他踮着脚去够,让大人一巴掌打开了手。
红纸上一共三行。第一行是他的名字,那个名字七年没有人叫过了,阿妈就是这样叫他的。郑连生。第二行是他生下来的日子,庚申年正月十二。第三行是一个地方,连江县鹤屿村。
郑。
他看着这个字,想起皇后区收帐的那家郑记,老郑的左手让他按在柜台上,五根手指压得平平的,手背上是炒锅烫出来的旧疤,指节上沾着包云吞的面粉,靠墙那张小桌上,男孩的铅笔停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那只手他按了几秒,再往下就按不动了,为什么按不动,那天他没有让自己去想,回来的车上,他在心里叫她郑家的女人。原来是这个郑。
他把手伸进外套的里子,摸到左边胸口靠下那个布包,隔着布按了按。陈姨从缝纫机上拿了一把小剪刀递给他,他接过来,把那七针线一针一针地挑开,把布包里那张纸拿出来,打开。
纸是泡过水的,边上烂了,字也洇开了,只剩下几个字还看得出来,江县,屿,村。他把这张纸放在红纸旁边,烂掉的那半边,红纸上都有。
他一直没有拆开看过。从小缝在衣服里,换一件衣服,就拆下来,再缝进去,缝了七年,一回也没有打开看过。
他抬起头,看见墙上那本月历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,把月历往回翻了一页,翻到二月,一格一格地找,在二十七号底下找到了两个小字,十二。那一格在最右边一竖,是礼拜六。
二月二十七号,礼拜六。他想了想,那时候他在燕伯的屋里,左边肩膀上的新皮刚长好,天天躺着,哪里也不能去。那一天是怎么过的,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。
他又想起那个“十二”。在等船的那间屋子里,阿妈蹲在他跟前,拿两只手捧着他的脸,一遍一遍地叮嘱他,到了那边,人家问你,你就报岁数,十二,别的什么都不要讲。
他就一直记着,见了梁叔,也是这么报的。那是家里的算法,虚岁,生下来就算一岁的。梁叔照着这个十二往回推,年份推对了,日子是随手填的,一月一号。
他把月历翻回三月,回到桌边坐下,看着那张红纸。
他又想起失火那天傍晚。梁叔叫他上楼,剥了一个橙子,把白筋一丝一丝地撕干净,推过来,讲他自己刚来那年也是这么冷,船钱还欠着,老板讲一句,他做一句。然后梁叔拿出三本账簿,叫他对完再走。他就在写字台的一角对,对完一本,又推过来一本,一直对到十点多,桌上的电话响了,梁叔听了一会儿,嗯了一声,挂上,这才讲,好啦,回去吧,路上小心咯。
那天夜里,阿顺就睡在四楼那个小房里,离那只铁皮柜不到两步,陈姨抱着这只盒子,也在那栋楼里。
他本来以为还有三天。
还有十二月初那一回。
他在四十二街车站把阿顺放走了,进了厕所,拿折刀往自己的左胳膊上划了一道,划得很深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天快亮的时候他站在梁叔的写字台跟前,袖口上的血已经干成了一小片,讲他有刀,跑了。梁叔看了看他的袖口,问他跟了几年了,他讲七年。那一回,梁叔剥橙子,皮剥到一半断了,没有推过来。
他下楼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梁叔不信他了,以后怎么办。
七年里那些饭,是梁叔给的。他刚来的时候十一岁,什么也不会,连纸上那个名字都是梁叔替他填的。那些债也是梁叔给的,一笔一笔,记在他的账上,他就一笔一笔地还。他把这些放在一起,放不到一起去。可是放不到一起,又能怎么样呢?梁叔骗了他七年,梁叔也让他活了七年,这两件事都是真的,哪一件也抹不掉。
他又想起梁叔讲过的那句话,这些东西,我不是要你还,你也还不起,一辈子都还不完的。
原来是这样还不完的。
桌上那只空碗还在他手边,勺子搁在碗里,碗底的糖已经干了。他伸手把那只勺子拿起来,攥在手里,攥得勺柄都硌进了手心,过了一会儿,才又放回碗里,放得很轻,勺柄碰在碗沿上,叮的一声。
上个礼拜,他还替这个人跟燕伯吵。
他讲,他也给了我七年饭吃。
他讲,我讲了,梁叔就出不来了。
燕伯冲着他喊,那是饭吗?那是债!他一笔一笔都记着,记在你身上!
他回燕伯的是什么?那也是我的债!我自己做的事,我自己去顶,要坐牢,我去坐。燕伯讲,你连自己家在哪里都——话没有讲完,就让他打断了。
他替谁吵的?他替谁顶的?
七年里他叫了多少回梁叔,他记不清了。每一回推过来半个橙子,他都接,接过来就吃,吃完了讲多谢梁叔。梁叔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是哪里来的人,他讲我记得,梁叔。那一年他十七岁,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,膝盖上搁着两只手,梁叔讲一句,他应一句,应得很顺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红纸。阿妈一笔一画写下的那个名字,七年没有人叫过,叫了他七年的是阿华,纸上写的是华龄儿,是梁叔拿那根长指甲在报纸边上虚虚写出来的那两个字。
他阿爸阿妈在家里把三个人的船钱凑齐了,交出去,那些钱就进了梁叔的抽屉,进了梁叔的簿子,进了每一个剥得干干净净推到他面前的橙子。
他吃了七年,吃完了还讲多谢。今天是拗九,陈姨讲,是孝敬父母的日子。
他把手平平地按在那张红纸上,按住了,按得很用力,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。他就那样按着,一动也不动,按了很久,才慢慢地松开,红纸上那道快要断了的折痕,让他按平了一点。
陈姨没有再说话,就坐在对面陪着他。天井里的光暗下去了,屋里那盏灯显得更亮了。他坐了很久,才把红纸照着原来的折痕叠好,跟那张烂了的纸叠在一起,放进塑料袋里,放回盒子,锁上,把钥匙揣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他站起来,把包袱系好,夹在胳膊底下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“陈姨。”
他说的是福州话,“家里有没有线面?鸭蛋有没有?”
陈姨看着他。
“有个朋友,” 他说,“生日过了,补一碗。”
陈姨没有问是谁,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纸箱,拿出一把线面,又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鸭蛋,拿一张旧报纸包好,包了两层,塞到他手里。
他接过来,说了一声谢谢,开门下楼了。
下了台阶,街上的灯已经亮了,他一只胳膊夹着包袱,一只手拿着那个报纸包,往燕伯那边走。
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,他的眼睛是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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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第 7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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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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