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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第 74 章 最狠的话 ...


  •   那管药膏在椅子上放了三天。

      礼拜二早上它在那里,礼拜二晚上也在那里,盖子朝着门,跟燕伯放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燕伯每天进进出出,从那把椅子跟前过,都要看它一眼,看完了,也不去拿回来。他想,拿回来,就好像是他先认了什么,可是到底认什么呢?他说不清楚,就只好让它在那里放着。

      华龄儿白天出去,天黑了才回来。燕伯问他去了哪里,他说勿街,再问,他就不答了。回来以后,燕伯给他盛饭,他也吃,吃得不多,也不剩,吃完了,先把自己那只碗洗了,再等燕伯吃完,把燕伯那只也拿过去洗了。洗好的碗他一只一只地放在碗架上,碗口朝下,一只挨着一只,挨得整整齐齐的,连筷子也是一头齐的。燕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,水哗哗地流,他的背对着门,一直没有回过头来。

      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。吃饭了。嗯。我出去了。嗯。门链挂了没有?挂了。

      礼拜二夜里,燕伯起来喝水,走到厨房门口,才看见华龄儿坐在桌边,没有开灯,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,照着他半边脸。他手里攥着那只缠着黑胶布的随身听,一只耳机塞在耳朵里,另一只垂在桌沿上,一晃一晃的。燕伯站住了。华龄儿听见了声音,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把耳机从耳朵里拿出来,一圈一圈地缠在随身听上,缠好了,揣进外套里面的口袋,起身从他旁边过去,进了卧室。

     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谁也没有碰着谁。燕伯站在厨房门口,那杯水也忘了倒。

      礼拜三燕伯放学回来,一开门就愣住了。

      屋里收拾过了。地板拖过了,还有一点没干的水印子,桌上的东西都归了位,他那几本摊在沙发上的课本让人收了起来,照高矮排好,立在书架上,最高的在左边,最矮的在右边,跟他自己排的一样。沙发上的毯子叠成了四方块,压在扶手上,枕头压在毯子上面。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,连煤气灶底下那一圈黑垢也刮掉了。

      华龄儿在卫生间里,蹲在浴缸边上,拿一把旧牙刷在刷瓷砖缝。

      燕伯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。华龄儿刷完了一条缝,又去刷下一条,刷得很用力,牙刷毛都刷得往两边炸开了。

      “你不用做这些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“我住在这里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你住在这里。” 燕伯说,“我是说,你不用做这些。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停手,牙刷在瓷砖缝里来回地刷,沙沙地响。

      燕伯看着他的背,看着他手里那把牙刷,忽然就明白过来了。他在还账。吃一碗饭,洗两只碗;住一天,拖一遍地;他心里大概有一本账,一笔一笔地记着,记着欠了这间屋子多少,欠了这个人多少,然后就拿手里这把牙刷,一条缝一条缝地还。可是他欠了谁呢?欠了一个把他的枕套从床底下拖出去的人吗?

      “我不要你做这些!” 燕伯说,声音一下子大了。

      华龄儿的手停住了。他蹲在那里,没有回头,过了一会儿,才问。

      “那你要什么?”

      燕伯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华龄儿等了一下,没有等到,就又低下头去,接着刷那条缝了。燕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一本书,翻开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卫生间里那沙沙的声音一直响着,响到天黑。

      晚饭他是从街口那家烧腊店买回来的,一盒叉烧,一盒白切鸡,又煮了一锅饭。华龄儿从卫生间出来,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,看了一眼那两只盒子,就只夹白饭吃,叉烧夹了一块,放在碗边上,一直没有动。

      “吃啊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答,过了一会儿,问:“多少钱?”

      燕伯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这两盒,多少钱?”

      华龄儿说着,就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,摸出那只塑料皮夹,打开来。皮夹里只有那张叠成四折的纸,别的什么也没有。他看着那张纸,看了一下,又把皮夹合上了。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外套另一边的口袋上,那里鼓着一块,燕伯知道那是什么,礼拜一晚上那卷钱就是从那里拿出来的,橡皮筋还套着。华龄儿的手按在那里,按了很久,也没有伸进去。

      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华龄儿把皮夹揣回去,低下头,把碗里的白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,碗边上那块叉烧,到最后也还在那里。

      那个警探礼拜六在电话里说的话,燕伯到现在也还没有告诉华龄儿。叫他找个律师,自己来一趟,越早越好。这句话他在心里放了五天,放得越久,越觉得沉,好像揣着一块石头。

      他想,等华龄儿气消了一点再说吧,可是看华龄儿这个样子,气会消吗?要等到什么时候呢?

      礼拜四中午,阿尔瓦雷斯在走廊里叫住了他,问他那几所学校有没有消息,说有几个同学已经收到了,你也该收到了吧。燕伯说收到了一封,还没有拆。阿尔瓦雷斯看着他,好像不太明白,录取信有什么好不拆的呢?她到底也没有多问,只说拆了告诉我,有几所学校五月一号以前就要回信的。

      燕伯说好。他站在走廊里,想起那个厚信封还压在电话旁边那一沓东西底下,压了五天了,就跟那句话一样,他一直放着,没有去碰。

      下午放学,信箱里有一个从慕尼黑寄来的信封,是母亲的字。燕伯站在楼门里就拆开了,里面是一张卡片,正面印着一个很大的18,金色的,底下是一行德文,祝他生日快乐。他翻开来,里面是母亲写的几行字,问他好,问他功课,最后一行跟每一年都一样,照顾好自己。

      他拿着那张卡片,在信箱跟前站了好一阵,才想起来,三月一号已经过去十天了。那天是礼拜一,交副账的前一天,他一整天想的都是那十几本簿子该怎么复印,复印了交给谁,交了以后会怎么样,至于自己是哪一天满的十八岁,他压根就没有想起来。母亲大概是算着日子寄的,信在路上走了一个多礼拜,比生日还晚到了。

      他把卡片放回信封里,上了楼,放在电话旁边那一沓东西的最上面,底下压着的就是那个大学的厚信封,到现在也还没有拆。

      那天晚上吃饭,两个人还是没有话。燕伯吃完了,华龄儿把碗拿过去洗,碗口朝下,一只挨着一只。燕伯坐在桌边,看着电话旁边那个信封,看了一会儿,又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影。他想,今天晚上一定要说了,律师的事,警察的事,都要说了,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可是怎么说呢?从哪一句说起?他想来想去,还没有想好,电话就响了。

      是母亲。她说律师找好了,是一个做移民案子的,在曼哈顿下城有办公室,父亲那边也已经说好了,钱他来出。她又说她订了机票,二十号就到,到了以后,跟他一起去见律师。

      “律师要先见他本人。” 母亲说的是德语,“问清楚了,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。”

      燕伯说好,又说了一声谢谢。母亲在那边停了一下,问他卡片收到没有,他说收到了,她就说那就好,叫他早点睡,把电话挂了。

      他放下听筒,一转身,看见华龄儿站在厨房门口,手上还湿着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华龄儿走过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拿起电话旁边那张卡片,看了看正面那个18,又放了回去,放回原来的地方,边角都对齐了,什么也没有问。

      “是我妈。” 燕伯说,“律师找好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。

      “她二十号到,到了,你去见一面吧。”燕伯说,“律师要见你,要你自己去讲,讲梁叔的事,讲那天晚上的事,讲清楚了,才知道下一步路怎么办。”

      “什么路?”

      “能留下来的路。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站在电话旁边,看着燕伯,看了一会儿,问:“你什么时候叫她找的?”

      燕伯停了一下。“上礼拜二。夜里。”

      “交账那天。”

      “哦,这样啊。”

      “那天夜里你讲是你妈,” 华龄儿说,“我还以为是她打来的。”

      燕伯没有出声。

      “还有什么?” 华龄儿说,“你还有什么是没有讲的?”

      燕伯低下头,又抬起来。“那个警察,礼拜六早上打电话来了。” 他说,“他讲,叫你找个律师,自己去一趟,越早越好。”

      “礼拜六。” 华龄儿说,“今天礼拜四了。”

      “你什么都是自己决定。” 华龄儿说,

      “账,你自己拿去交了;律师,你自己叫你妈去找了;警察讲的话,你自己藏在心里压着。定好了,办好了,再来告诉我。呵,那我是什么?我是你屋里的一样东西吗?”

      燕伯想说他一直想讲,一直找不到时候,可是这句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听着都像是推托,他就没有说。

      华龄儿摇了摇头。“我不去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讲了,梁叔就出不来了。”

      燕伯一下子就急了。“他本来就不该出来!” 他说,“他叫你去放火,那栋楼里住着人啊,他叫你去放火!”

      “他也给了我七年饭吃。”

      “那是饭吗?那是债!他一笔一笔都记着,记在你身上!”

      “那也是我的债!” 华龄儿说,“我自己做的事,我自己去顶。要坐牢,我去坐,用不着拉着别人一起,也用不着你去替我讲!”

      “你顶什么?” 燕伯说,“你顶完了呢?你坐几年牢出来,他们把你送回去,送到哪里去?你连自己家在哪里都——”

      “你急什么!”华龄儿打断他,“我去不去,坐不坐牢,跟你有什么关系!”

      “你讲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      燕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桌上那只杯子跳了一下,电话旁边那张卡片也跟着滑出来一截。

      “你讲跟我有什么关系!”

      “你已经替我决定过一回了!”华龄儿喊道,“一回还不够?怎么着?还要再定一回?”

      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燕伯说,“看着你去坐牢?看着他们把你押上飞机,送回去?”

      “你看着就是了!” 华龄儿说,“你又不是没有看过!从前你不就是站在街对面,隔着一条街看着吗!”

      燕伯的手还按在桌子上,按得掌心发麻。礼拜一晚上的那些话,一下子又都回来了,阿坚的屋子,老林,那卷套着橡皮筋的钱,你一个人,就替一条街的人决定命运了。他站在那里,那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卧室。

      燕伯听见床板响了一声,又听见什么东西在枕头底下拖出来,铁碰在铁上,当的一声。他赶到卧室门口,看见华龄儿正把外套往身上套,那个蓝布包袱已经拿在了手里,夹在胳膊底下。

      “你去哪里?”

      “哪里都行。”

      “阿坚那里封了!”

      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
      华龄儿往门口走,燕伯堵在门口没有让。华龄儿停住了,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站着,谁也不动。燕伯伸手去抓那个包袱,抓住了一个角,往回拽,华龄儿也拽,包袱里那个硬东西在两个人中间撞来撞去,当,当,响了两声。

      燕伯先松了手。

     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松了手,只记得一月里那天晚上,华龄儿坐在外面那张桌子边上说过,你不会赶我走。他没有赶,可是现在拽着人家的包袱不让走,又算是什么呢?

      华龄儿也没有走。他抱着那个包袱站了一会儿,退了两步,在床沿上坐了下来,把包袱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在上面。

     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了。燕伯靠在门框上,喘着气,嗓子喊得发干。他想,这样也好,坐下来就好,坐下来就还能说话。

      “你走了,” 他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律师那边怎么办?警察要是来找你,怎么办?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答。他低着头,看着膝盖上那个包袱,看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一点起伏也没有。

      “你急什么?” 他说,“你就是要有一个人,比你还惨。”

      燕伯一愣。

      “有了这么一个人,你那间屋子才不空。你才有事情做,才有人等。” 华龄儿说,还是没有抬头,“我受了伤,敲你的窗户,你就高兴了。我好好的,你倒不高兴了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——”

      “七月四号那天晚上,我看见你了。”

      燕伯不出声了。

      “你站在对面那家药材铺门口。卷闸门拉下来一半,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在抽烟,他看了你的头发一眼,又转回去抽他的烟。” 华龄儿说得很慢,一样一样地,好像那天晚上的事就摆在他膝盖上,他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给燕伯看,“我坐在塑料筐上数钱,没有抬头,可是我看见了。你看见我好好的,脸上先是松了一下,后来就沉下去了。沉得很清楚。”

      他这才抬起头来,看着燕伯。

      “我好好的,你倒不高兴了。不是吗?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你爸有了新的孩子,你妈在德国,一年打几回电话,打完就挂了。这间屋子里没有人等你,所以你要找一个人来等。找一个比你还惨的,他就走不掉了。”

      燕伯靠在门框上,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,烫得耳朵都嗡嗡地响。那天晚上的事,他谁也没有说过,连他自己都只敢想那么一下,就赶紧不去想了。他以为街对面那么多人,华龄儿低着头在数钱,是不会看见的。可是华龄儿看见了,看见了也不说,一直放着,放了大半年,连老头抽烟那一下都记着,一直放到今天,才拿出来,一样一样地摆在他面前。

      他想说不是的,可是那就是真的。那天晚上他站在药材铺门口,心里先往下沉的那一下,到现在他都记得。他宁可看见华龄儿受了伤,也不愿意看见他好好地坐在那里,不需要任何人。这个念头当时让他后背发凉,现在让华龄儿一句一句地说出来,他连往哪里躲都不知道。

      他是羞的,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,可是他又不服,手在门框上攥紧了,攥得指节都发白。凭什么呢?他这一个礼拜,从复印店到分局,从分局到那条街上,扑上去抱住他,到桥底下一个桥墩一个桥墩地找他,难道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屋子不空吗?

      他张开嘴,那句话就出来了,快得他自己都拦不住。

      “那你呢?” 他说,“你就是喜欢替别人去死!替阿顺挨打,替陈姨还钱,冲到火里去背人,现在又要替那个老头去坐牢!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。

      “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活!” 燕伯喊道,“除了替别人去死,你什么都不会!”

      话一出口,燕伯自己先愣住了。

      那句话落下来以后,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连楼下街上的车声好像也停了一下。燕伯站在门口,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响着,他想把它收回来,可是它已经说出去了,就在那里,在两个人中间,收不回来了。

      华龄儿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,白得连嘴唇都没有颜色了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回嘴,两只手还压在那个包袱上,压着,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,把蓝布都攥皱了。

      燕伯看着那几根指头,想起楼顶上那个影子,想起那卷没有拆过的钱,想起那天在火场边上,华龄儿是怎么背着一个人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的。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,可是真的又怎么样呢?真的就可以这样说出来吗?

      过了很久,华龄儿才开口,声音还是很平。

      “那你去救别人吧。” 他说,“换一个人,也是一样的。”

      燕伯想说不一样。

      那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,他张开了嘴,又咽了回去,咽得喉咙口发紧。为什么不一样?要说不一样,后面就还有话,那些话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,这时候说出来,在刚才那一句后面,又算是什么呢?他就那样张着嘴,站在门口,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

      华龄儿等了一下,没有等到,就低下头去,把那个包袱塞回了枕头底下,铁又碰了一下铁,当的一声,很轻。然后他脱了外套,搭在床尾,侧身躺下来,脸朝着门,眼睛也没有闭。

      燕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灯关了,退回到客厅里。卧室的门没有关。

      燕伯在沙发上躺下来,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。街上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照出一道白印子。门边那把椅子上,那管药膏还放在那里,黑地里看不清,只看得出一个小小的影子。

      他躺了很久,睡不着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那两句话一直在耳朵里转,华龄儿说的那一句,他自己说的那一句,转过来,转过去,到底哪一句更狠呢?他想不清楚,也不敢往清楚里想。华龄儿那一句是真的,他自己那一句也是真的,可是两句真话放在一起,怎么就比两句假话还要难受呢?

     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那只皮夹,打开来,里面只有那张四折的纸。华龄儿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,明知道那卷钱他碰都不会碰,可是他还要问那两盒叉烧多少钱。燕伯想,自己刚才朝华龄儿嚷的那些话里,有没有一句是替那只空皮夹想过的呢?

      他又想,华龄儿要是今天夜里走了呢?包袱就在枕头底下,外套就搭在床尾,只要一伸手,一穿,门链一拉,就走了。他能去哪里?阿坚那里封了,陈姨在医院里,小梅那里只有一间屋一张床。他会不会又去桥底下,蹲在第三个桥墩跟前,一蹲就是一夜?燕伯竖着耳朵听卧室里的动静,听了很久,只听见冰箱嗡嗡地响,楼下有人关车门,砰的一声,又没有声音了。

      快两点的时候,他起来了,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。

      华龄儿侧躺在床上,脸朝着门,眼睛是睁着的。窗外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,他看见燕伯站在门口,没有出声,也没有闭上眼睛。

      燕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,正要转身回去,华龄儿往床沿那边挪了挪,挪出了靠墙的那半张床,然后就不动了,还是脸朝着门。

      燕伯从床尾爬上去,在靠墙那半边躺下来,脸朝着墙。

      两个人背对着背,中间隔着一点空。床很窄,那一点空也窄,燕伯能感觉到华龄儿背上的热气,隔着两层衣服,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他没有睡着,他知道华龄儿也没有睡着。华龄儿睡着的时候,呼吸要沉得多,不是这样一下一下数着的。

      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踢脚线往上走,走到他眼睛那么高,就分成了两岔。燕伯看着那道裂缝,看得眼睛都酸了,也没有闭上。

      有一回,他听见华龄儿吸了一口气,吸得很长,好像要说什么。他等着,屏着气等,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那句话,只等来那口气慢慢地吐出去了。

      又有一回,是他自己。话都到了舌头尖上了,他想说对不起,又想说不是那个意思,又想说刚才那句不一样,后面其实还有半句。可是哪一句都不对,对不起太轻了,不是那个意思是假的,那半句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,他就又闭上了嘴,闭得牙都咬紧了。

      窗帘缝里的光慢慢地从白的变成灰的。楼下有一辆垃圾车开过去,哐当哐当地响了一阵,又远了。隔壁不知道谁家的闹钟响了,响了两声,就让人按掉了。

      燕伯这才发觉,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身后,手背贴着另一只手的手背。那只手是凉的,指头蜷着,挨着他的指节,一动也不动。

     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碰上的,也不知道华龄儿是不是早就知道了。他没有把手抽回来,那只手也没有抽回去。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躺着,谁也没有先动,一直躺到窗帘缝里透进了天亮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4章 第 7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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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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