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
古言
现言
纯爱
衍生
无CP+
百合
完结
分类
排行
全本
包月
免费
中短篇
APP
反馈
书名
作者
高级搜索
下一章
上一章
目录
设置
76、第 76 章 十八岁的吻 ...
礼拜五早上起来以后,两个人谁也没有提那只手。华龄儿先下的床,从床尾绕过去进了卫生间;燕伯躺在靠墙那半边,听着水龙头响,一直等到水声停了,才坐起来。那以后的几天,话还是不多,可是跟前几天又不一样了,华龄儿出门前会说一声去勿街,回来了,也要在桌边坐一会儿才进卧室。
燕伯不敢问那天夜里的事,也不敢再提律师,他怕一提,两个人又要从头吵一遍。可是律师的事又不能一直不提,母亲二十号就要到了。
他想来想去,也只能先这样,过一天算一天。
门边椅子上那管药膏,是礼拜六不见的。那天燕伯早上起来,看见椅子上空了,就在屋里找了一圈,最后才在卫生间的镜子底下找到。盖子拧得紧紧的,管子的屁股让人从下往上卷过一道。
他拿着那管药膏看了一会儿,又照原样放回了镜子底下。
礼拜二燕伯放学回来,屋里没有人。
卧室的门开着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的,枕头底下那一块是平的,包袱不在了。他在门口看了一眼,没有往里走,就去厨房淘米煮上饭,又坐到桌边写作业。一直写到天黑,饭早就好了,在锅里焖着,华龄儿还是没有回来。
窗户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先是灰的,后来变成了蓝的,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也一扇一扇地亮了起来。暖气片里的水管咚咚地响了两声,接着就是一阵很细的嘶嘶声,屋里慢慢地热起来,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燕伯写完一页化学,抬头看一眼门,又写一页,再看一眼。
七点钟了,华龄儿还没有回来,他去哪里了?是不是又去了桥底下?燕伯想下楼去找,又怕自己一走,华龄儿就回来了,回来看见屋里黑着,又要走。
他只好把笔放下,起身去把厨房那盏灯开了,再回来接着坐着。
他把右手搁在作业本上,看了一会儿。
礼拜五天亮的时候,就是这只手的手背贴着另一只手的手背,也不知道贴了多久。那以后的几天,两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,递碗,递筷子,却再也没有碰着过一回,好像都在小心地绕开。他把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,指节上什么也没有,就又拿起了笔。
快七点半的时候,楼梯上有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一级一级地上来,到了门口,停了一下,钥匙才插进锁眼里。华龄儿进了门,先回身把门链挂上。他胳膊底下夹着那个蓝布包袱,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旧报纸包,包得方方正正的,拿得很小心,好像里面有什么会碎的东西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燕伯说。
华龄儿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厨房里亮着的那盏灯,嗯了一声。他的眼睛是干的,脸让外面的风吹得有一点白。他弯下腰解开鞋带,把鞋脱下来,一只一只摆好,鞋尖朝着门。
“去哪里了?”
“去看陈姨了。” 华龄儿说,“她出院了。”
“她还好吗?”
“瘦了。” 华龄儿说,停了一下,又说,“那袋米,她收到了。”
“饭煮好了,” 燕伯说,“在锅里焖着。”
华龄儿直起腰来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等我?”
“嗯。”
华龄儿没有再说什么,从燕伯跟前过去的时候,拿手里那个报纸包在他胳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,碰完了才往卧室走。
燕伯站在那里,胳膊上让报纸包碰过的那个地方,好像还留着一点痕迹。
他还想再问,问陈姨说了什么,问她家里怎么样,可是华龄儿已经夹着包袱进了卧室。接着燕伯就听见他把枕头掀了起来,铁碰在床板上,当的一声,很轻,然后枕头又放了下去。
等他再出来的时候,外套已经脱了,搭在胳膊上。他把外套往椅子背上一搭,里子翻在了外面,燕伯就看见左边胸口靠下的地方垂着一截黑线头。那截线头弯弯的,像是让人挑开过,一直垂到下摆。
燕伯看着它,想起去年春天,他在这张桌子上把那个地方拆开过,又一针一针地缝了回去。
华龄儿是一直没有发觉,还是发觉了不说呢?今天怎么又开了?
他张了张嘴想问,华龄儿已经拿起那个报纸包进了厨房,他也就没有问。
厨房里的灯一直亮着,从门口斜斜地照出来一块,落在客厅的地板上。燕伯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笔,眼睛却看着那一块光,耳朵也在听厨房里的声音。
先是水龙头开了,水冲在锅底上咚咚地响,接着水声变细了,是锅里的水满了。锅放到炉子上,咔嗒一声,火点着了,蓝色的火苗呼地窜起来,又压了下去。然后是报纸让人一层一层地拆开,窸窸窣窣的,拆了很久,大概包了好几层。再往后,碗柜的门开了,碗碰在灶台上,轻轻的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水响起来了。先是细细的一阵,锅底冒着小泡,嗞嗞的,后来就咕嘟咕嘟地翻开了。燕伯听见有东西放进了水里,扑通,扑通,一共两下,他想,那大概是鸡蛋吧。
燕伯手里的笔停住了,没有再往下写。
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了门框上。
华龄儿背对着门,站在灶台跟前,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面,一只手拿着筷子,另一只手垂在身边。锅里的水翻着,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,冒到灯底下,灯就模糊了一圈。灶台边上摊着那张旧报纸,报纸上是一把线面,拿红绳子捆着,很细,白白的,一根一根都看得清楚。报纸旁边还摆着两只碗,一只是空的,一只盛着凉水。
华龄儿拿筷子把那两个蛋从锅里夹出来,一个一个地放进那碗凉水里。蛋是青白色的,比鸡蛋大一圈,放下去的时候,水面晃了一下,等水不晃了,蛋就安安稳稳地卧在了碗底。然后他解开那根红绳子,把线面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才放进锅里。线面一下水就散开了,一根一根地在水里飘着。
他没有拿筷子去搅。燕伯想起来了,面馆的老板娘说过,不要搅,一搅就断了。
去年十一月他自己煮的时候,数到十几就忍不住搅了一下,结果断了好几根。华龄儿却只是站着,看着锅里。
过了一会儿,他头也没有回,说:“你数。”
燕伯愣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数数,数到三十。”
燕伯就数了起来,用英文数,一,二,三,数得很慢。
数到十几的时候,他听见华龄儿也在数,声音很低,说的是他听不懂的那种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他走。他快一点,华龄儿就快一点;他慢一点,华龄儿也就慢一点。
燕伯靠在门框上,一边数,一边看着他的背,看他挽起来的袖子,看他垂在身边的那只手。那只手的手指头也在跟着数,一下一下地点着。屋里很热,热气扑在燕伯脸上,带着一股面粉的香味,还有一点鸭蛋腥。暖气片又咚咚地响了两声。
两个人一起数到了三十,一个用的是英文,一个用的是燕伯听不懂的话,最后那一声是一起落下来的。华龄儿拿筷子一下子把面挑了起来,挑得很高,面一根也没有断。他把面放进那只空碗里,盘了一圈,又盘一圈,盘得整整齐齐的,像一团线。然后他从锅里舀了一勺汤浇在面上,又从碗柜里拿出糖罐,揭开盖子,拿小勺子舀了一点抖进汤里。他抖得很少,像是怕放多了。
燕伯在门口看着,没有出声。
华龄儿从凉水里捞出一个蛋来剥。他先拿蛋在灶台边上轻轻一磕,磕出一道细缝,再用大拇指的指甲顺着那道缝往下推,推一点,剥一点,碎壳就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报纸上。他剥得很慢,也很仔细,剥到一半,还停下来把手指头放进凉水里蘸了蘸,才接着剥。
剥完了,那个蛋光溜溜的,一点坑也没有,青白青白的,在灯底下发着一点亮。
他又把第二个蛋从凉水里捞出来,却没有剥,转过身递到了燕伯手里。
“这个你剥。”
燕伯接过来,蛋还是温的,湿湿的。他学着华龄儿的样子,先在灶台边上磕了一下,可是磕重了,裂开了一大片,他赶紧拿大拇指去推,推得又太急,蛋白上带下来一小块。他停住手,抬头看华龄儿。
华龄儿靠在灶台边上,看着他手里那个蛋,看了一会儿,嘴角往上一提。
“嗯,比上回好些。” 他说。
燕伯低下头接着剥,剥得更慢了,剩下的那一点再也没有剥坏。剥完了,他把蛋放回华龄儿的手心里。上回他剥的那两个坑坑洼洼的,华龄儿一句话也没说,就那么吃了,原来他是看见了的。
华龄儿把两个蛋并排放在面上,光的那个在左边,缺了一小块的那个在右边,挨在一起,又拿拇指把碗沿上溅着的一滴汤抹掉了。他端起碗来一转身,厨房太小,燕伯还堵在门口,两个人的肩膀就碰了一下。华龄儿把碗往高里举了举,汤晃了晃,没有洒出来。
“出去坐吧。” 他说。
燕伯就回到桌边坐下了。华龄儿端着碗跟出来,把碗放在他面前,又放下一双筷子,把筷子的一头对得整整齐齐的,搁在碗边上。他自己没有坐,就站在桌子旁边。
碗里的面盘得整整齐齐,汤是清的,热气往上冒,冒到燕伯脸上,热乎乎的。两个鸭蛋并排卧在面上,有半截浮在汤外面。
燕伯看着那碗面,又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“生日只能往后推,” 华龄儿说,“不能提前。”
燕伯一下子就想起来了。
去年十一月,也是在这张桌子上,也是这样一碗面,只不过那一回是他煮的,华龄儿坐在这里吃,吃了几口停下来,说的就是这句话。他又想起电话旁边那张卡片,那个金色的18,华龄儿拿起来看过,又照原样放了回去,连边角都对齐了,什么也没有问。
原来他没有问,并不是没有看见。
“我自己都忘了。” 燕伯说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三月一号,” 燕伯说,“还是礼拜一。”
华龄儿嗯了一声,没有说别的,拿下巴往那碗面上点了点,叫他吃。
燕伯拿起筷子,挑起一筷子面,挑得很高,面一直没有断。他就那样低下头去吃了一口。汤是咸的,咸里面又有一点甜,淡淡的,刚才那一小勺糖就化在这里面了。
他又吃了一口,因为吃得太急,烫着了舌头,嘶地吸了一口气,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华龄儿起身去倒了一杯凉水,放在他手边,看着他喝了一口,这才在对面坐下来。他两只胳膊搁在桌上,下巴垫在手背上,就那样看着他吃。
“甜不甜?”
“甜。” 燕伯说。
华龄儿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说什么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你吃了没?”燕伯问。
“吃过了。在陈姨那里,喝了一碗粥。”
“粥?”
华龄儿想了一下。“甜粥。” 他说,“里面有花生,有红枣,还有桂圆。”
燕伯没有吃过这样的粥,想不出是什么味道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明年这一天,” 华龄儿说,“我煮给你喝。”
“这一天是什么日子?”
华龄儿想了一下。“一个,喝粥的日子吧。” 他说。
燕伯笑了,说好,那就说定了。华龄儿也没有说不,下巴还垫在手背上,看着他。
燕伯低着头吃面,吃几口就抬起头来,华龄儿还在看他,他就又低下头去吃。屋里很静,只有暖气片嘶嘶地响,还有他自己吸面条的声音,呼噜呼噜的。他想吃得轻一点,可是面太烫了,轻不了。
他夹起一个鸭蛋看了看,又往对面推了推。
“你吃一个。”
“两个都是你的。”华龄儿说。
“我一个人吃两个——”
华龄儿把手掌平平地放在桌上,往下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燕伯看着那只手,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那是面馆老板娘的手势。
去年十一月,他自己也在这张桌子上这样按过两下,说老板娘讲的,两个鸭蛋,把不好的事压住。
华龄儿是从哪里学来的呢?是从老板娘那里,还是从他这里?燕伯也没有问,把那个鸭蛋夹回来咬了一口。蛋白很滑,蛋黄是红的,油汪汪的,有一点咸,他慢慢地嚼着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那封信呢,” 华龄儿说,“拆了没有?”
燕伯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封。“还没。”
“怎么不拆?”
“没顾上。”
华龄儿看了一眼电话旁边那一沓东西,又转回来看着他。“学校好的话,就去吧。” 他说,过了一会儿,又说,“等你放假回来,我再给你煮。”
燕伯没有接这句话。他低着头把第二个鸭蛋也吃了,又端起碗来,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,碗底一点也没有剩下。等他放下碗,把筷子横搁在碗口上,抬起头来,才发现华龄儿一直都没有动过,两只胳膊还搁在桌上,下巴也还垫在手背上。
“陈姨,” 燕伯说,“跟你讲什么了?”
华龄儿的眼睛垂了下去,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,看了一会儿,就拿大拇指在那道划痕上来回地摸。
“讲了一些家里的事。” 他说。
燕伯等着他往下说,他却没有往下说,燕伯也就没有再问。他看着华龄儿的大拇指在那道划痕上摸一下,又摸一下,摸得很慢,过了一会儿,那只手就不动了。
然后华龄儿抬起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。
那一下笑得很淡,燕伯却看得清清楚楚。这一年里,他没有见华龄儿这样笑过几回。
吃完了,燕伯还坐着没有动。他肚子里是热的,手心也是热的,这一年里,好像还没有哪一顿饭让他这样高兴过。
他想说一句谢谢,又觉得谢谢太轻了,就没有说出口,伸手把那只碗端起来,站起身要往厨房里送。
华龄儿也站起来了。
他是跟着燕伯一起站起来的,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地擦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好像是要接那只碗,手指头碰到了碗沿,燕伯没有松手,他也没有往回拿,两个人就那样一人一边捏着那只碗。
碗沿还是温的,燕伯能感觉到华龄儿的指头就挨在自己的指头旁边,隔着不到一寸,也是温的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厨房里的灯从华龄儿背后照过来,照着他耳朵边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。他的脸背着光,可是燕伯看得见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是黑的,一直看着他,没有躲开,燕伯也没有躲开。燕伯这才看清楚,华龄儿下巴底下刮破了一道小口子,已经结了痂,细细的一道。
燕伯听见了自己的呼吸,也听见了华龄儿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,两个人的呼吸好像没有对上,又好像慢慢地对上了。
华龄儿先把手松开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眼睛垂了下去,看着那只碗,然后转过身,像是要往厨房走。燕伯站在原地,两只手捧着那只碗,看着他的背,嘴张了一下,又不知道要说什么,就闭上了。
他想,就这样了吧,刚才那一下,大概什么也不是。
但是华龄儿走了一步,就停住了。
他背对着燕伯,低着头站了一会儿。他身边那把椅子的椅背上还搭着那件外套,里子翻在外面,那截黑线头弯弯地垂着,一直垂到下摆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,走回到燕伯跟前,比刚才还要近,近得燕伯都闻得见他身上的味道,有外面的风,有厨房里的热气,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甜味,像是红糖,又像是桂圆。
燕伯没有动,两只手还捧着那只碗,碗夹在两个人中间。
华龄儿抬起手来,拿大拇指在燕伯的嘴角上抹了一下,燕伯这才知道,自己嘴角上还沾着一点汤。那根大拇指是凉的,刚才在水里蘸过,指肚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抹过去的时候有一点糙。抹完了,那只手却没有放下来,停在燕伯的下巴边上,指头微微地蜷着,既没有碰着他,也没有拿开。
华龄儿看着他,看了一下,就往前倾了过来。
他倾得很慢,倾一点,就停一下,好像每倾一点,都要等燕伯说一句什么。见燕伯什么也没有说,他就又倾过来一点。他的鼻尖先碰着了燕伯的脸,凉凉的,在颧骨底下擦了一下,就往旁边让开了。接着是他的气,一口一口地扑在燕伯的嘴上,扑得很浅,是憋着的。
然后他的嘴唇碰了上来。
他只碰着了燕伯下嘴唇的一点边,干干的,凉凉的,有一点糙。碰上了,也没有压下来,就那样挨着,挨了大概一口气那么长。燕伯觉得那两片嘴唇在抖,抖得很细,不仔细都觉不出来。华龄儿没有闭眼,燕伯也没有闭,两个人的眼睛隔得那么近,什么也看不清,只看得见一片黑。
然后华龄儿就退开了。他退得比来的时候快,退开一寸,又停住了,眼睛还看着燕伯,在等着。燕伯看见他的喉结往下动了一下,好像咽下去了一口什么。
燕伯的手指头在碗沿上收紧了。
刚才那一下,是亲吗?他长这么大,还没有亲过谁,也没有让谁这样亲过,不知道这算不算。
华龄儿从来没有说过什么,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。是他弄错了吗?还是华龄儿弄错了?
他站在那里,一动也没有动,眼睛还睁着,看着华龄儿的眼睛。华龄儿也看着他,两个人离得那么近,近得燕伯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一点小小的灯光,那一点光晃了一下,就垂下去了。
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燕伯的一只手已经从碗上松开,抬了起来,抬到华龄儿左边的胳膊那里,停在半空中,离那件毛衣还有一寸。
那是新皮长着的地方。礼拜一晚上,他就是在门口一把抓住了这里,华龄儿浑身一缩,嘶地吸了一口气。
燕伯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,就慢慢地往下挪,挪过肩膀,挪过胳膊上头,一直挪到手肘那里,才轻轻地落下去,只拿手指头隔着毛衣,搭在华龄儿的胳膊肘上。
华龄儿没有躲,也没有缩。他低着头,看着搭在自己胳膊肘上的那几根手指头,看了一会儿,才呼出一口气来,那口气很长,呼得很慢。
燕伯看着那几根垂着的睫毛,喉咙口堵住了,堵得透不过气来。
他想起那把钥匙。他配了一把新钥匙,放在那件洗干净的衬衣上,第二天早上,衬衣让人拿走了,钥匙却还躺在桌上,只是齿口换了一个方向。他把钥匙拿起来,钥匙是凉的,他什么也没有问。
他想起那个夏天的夜里,电扇在客厅里嗡嗡地转了一整夜,他嘴角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,心里想的却是那根手指头碰上来、又缩回去的那一下。那一下是什么意思,他也没有问。
又想起那块脏了的纱布。那一回华龄儿把胳膊往回一收,碰到了桌子腿,他的手就停在半空中,又慢慢地收了回来,嘴里讲的是那块布脏了,得换一块。
又想起他在床和门中间的地板上坐了一夜,醒过来的时候,右手让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攥着,攥得不紧,可是也没有松开。他一动也不敢动,一直坐到窗帘缝里发了白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又想起上礼拜他冲着华龄儿喊的那一句,那是饭吗?那是债!喊完了,两个人谁也不理谁。那句话他没有收回来,华龄儿也没有说一声算了。
还有那天夜里,两个人背对着背躺着,话都到了舌头尖上,他又咽了回去,一直咽到天亮,只有两只手的手背挨在一起,谁也没有先动。
原来不用他问。原来华龄儿也在等。
燕伯的手指头还搭在他的胳膊肘上,没有拿开。他把另一只手里的碗往旁边一放,放在了桌子角上,因为手抖得厉害,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,嗒的一声。两个人中间那只碗没有了,中间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华龄儿抬起眼睛来看他。
厨房的灯斜斜地照过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。燕伯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。他的刘海往旁边分开了一点,露出眉毛里那道浅粉色的疤,细细的一道,像是谁拿指甲在那里划了一下。疤底下就是他的睫毛,又黑又密,比燕伯想的长得多,垂下来,在眼睛底下落了一小片影子,这会儿正一下一下地抖着。
这双眼睛在街上看人的时候,一眨也不眨,能看得人家站住了不敢往前走,现在里面却汪着一点灯光,湿湿的,就这样看着他,好像一下子小了好几岁。
燕伯抬起刚空出来的左手,落在他右边的脸上,离他左边那半个身子远远的。
那只手也在抖,他就拿手心贴实了,贴着他的下巴,大拇指挨着耳朵底下,等贴实了,手才不那么抖了。那块皮肤是热的,比刚才那根大拇指热得多。华龄儿没有动,眼睛还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睫毛就往下一垂,垂下去以后,再也没有抬起来。燕伯低下头凑了过去。他凑得也很慢,比华龄儿刚才还要慢,可是凑到跟前,两个人的鼻尖还是撞在了一起,撞得有点重,华龄儿往后缩了一下。燕伯的脸一下子热了,赶紧把头偏过去一点,让开了鼻尖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喘气,就一直憋着,华龄儿的气也停住了。
这一回是燕伯把嘴唇贴了上去。他贴得太急,也太重了,牙差一点磕在华龄儿的嘴唇上,两个人都一僵。燕伯赶紧松开一点,再贴上去,这一回就贴得很轻了,贴的是整个唇,不是一点边。华龄儿的嘴唇还是凉的,跟刚才碰上来的时候一样,贴在他嘴上,凉得他心口一缩。华龄儿整个人都是僵的,肩膀绷着,眼睛闭得死紧,连眼皮上都挤出了褶子。燕伯没有动,就那样贴着,等那一点凉一点一点地化开,化成温的,又化成热的,一直热得跟他自己的一样了,才轻轻地压下去一点。
华龄儿的嘴唇在他底下软了下来,微微张开了一条缝。
他尝到了汤的咸味,还有一点糖,还有桂圆那种甜,甜得有点发闷。花生,红枣,桂圆,华龄儿下午在陈姨那里喝的那碗粥,大概就是这个味道吧。
燕伯的手心贴着他的下巴,觉出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华龄儿那只右手原先停在燕伯的下巴边上,这时候落了下来,在半空里停了停,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先碰了一下燕伯的胳膊,又挪开了,最后才摸到燕伯的胸口。
他先拿指头碰了一下,然后就攥住了燕伯毛衣的前襟,攥得很紧,把那一块毛衣都攥皱了。
燕伯的手还在抖,手心里也出了汗。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见华龄儿的睫毛就在跟前,闭着,一根一根的,也在抖,抖得跟他的手一样。华龄儿一直憋着气,也不知道换,憋得脸都红了,从脸上一直红到脖子底下。
燕伯看着,心里一下子软得不成样子。这个在街上什么都见过的人,原来也不会。
燕伯往后让开了一点,只让开一根头发丝那么宽,两个人的嘴唇差一点就挨着。谁也没有喘气。过了一会儿,华龄儿先喘了,那口气憋了很久,一下子吐出来,热乎乎地扑在燕伯嘴上,还抖抖的。紧接着燕伯也喘了。两个人的气混在一起,分不出是谁的。华龄儿没有睁眼,攥着毛衣的那只手也没有松,反倒又攥紧了一点。
燕伯就隔着一根头发丝那么宽,那样看着他。华龄儿的鼻梁很直,从两只眼睛中间一路下来,鼻尖上沁着一点汗。他的嘴唇不厚,平时总是抿着,嘴角往下压,压得谁也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,这会儿却让燕伯亲红了,微微地张着,还在喘。再看那只攥着毛衣的手,指节上有几道旧口子,掌心里有一层茧。这只手在巷子里拿过刀,刀尖抵在人家的下巴底下,一点也没有抖过,这会儿攥着一块毛衣,却抖得连攥都攥不稳。
燕伯忽然停住了,没有再亲下去。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,后槽牙也咬住了,原来搭在华龄儿胳膊肘上的那只右手拿开了,撑在他身后的桌面上,手掌平平地按着,按得指节都发了白。他闭着眼睛,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气,吐得很慢,吐一口,停一下,再吐一口,一直吐了好几口,才把那口气压了下去。可是贴着华龄儿下巴的那只左手,却一直没有松开,还是那么稳。
过了好一会儿,燕伯才睁开眼睛。他没有退开,只把额头往下一低,抵在了华龄儿的额头上。两个人就那样抵着,谁也不说话,只是喘气。
华龄儿的额头是烫的,鼻尖碰着他的鼻尖。燕伯垂着眼睛,看得见他的睫毛还在抖,也看得见他右边那只耳朵,从耳垂开始红起来,一直红到耳朵尖上,在灯底下红得透亮。这张脸燕伯看了一年多,到今天才知道它这样好看。
燕伯这才知道了。他什么也不用问了。
华龄儿攥着毛衣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。松开以后,他又拿手掌在那块攥皱了的地方抚了两下,等抚平了,才把手放下来。他从燕伯的额头底下退出来,没有抬头,伸手拿起桌子角上那只碗,转身进了厨房。
燕伯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着,手心里还留着他下巴上那一点扎扎的感觉。从他站的地方,斜斜地看得见厨房里面的一角。华龄儿站在水池跟前,拧开了水龙头,低着头洗那只碗。洗了一会儿,燕伯看见他抬起手来,拿手背在自己嘴上碰了一下,又放下去接着洗。
水哗哗地冲在碗里。过了一会儿,水声小了下去,变成一下一下的,是丝瓜瓤在锅底上擦,擦一下,停一下,再擦一下。燕伯就那么站着,听着那个声音。等到暖气片又咚地响了一声,他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有喘气,就慢慢地吸了一口。吸进来的还是厨房里那股热气,有面粉的香,有鸭蛋的腥,还有一点甜。
他舔了一下嘴唇,嘴唇上也是甜的。
水声停了,接着是碗放到碗架上,轻轻的一声,碗口朝下。华龄儿从厨房里出来,手上还湿着,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,拿湿的指头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,碰完了就进了卧室。
燕伯这才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那天夜里,华龄儿照常睡在卧室,燕伯照常睡在沙发上。厨房的灯留着,卧室的门也没有关,开着半扇。燕伯躺在沙发上,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。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,在天花板上照出一道白印子,他就看着那道白印子。
他拿手指头在自己嘴上碰了一下,又碰了一下,再碰一下,自己也不知道在碰什么。
卧室里的床响了一声,是华龄儿翻了个身,又响了一声,就没有动静了。
过了半夜,燕伯还是没有睡着。他正要再翻一个身,卧室门口有了一点声音,是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他抬起头,看见华龄儿站在门框里,身上穿着那件旧衬衫,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照出了一个黑黑的影子。
“还没睡?” 华龄儿说,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华龄儿没有再说什么,站了一下,就转身回去了,门还是开着那半扇。燕伯躺在沙发上,听着他走回床边,听着床响了一声,又听着他往里挪,挪了好一阵,才不响了。
燕伯躺在那里,看着那半扇门,看了很久,才掀开毯子,光着脚走了过去。
华龄儿往右边侧身躺着,左边肩膀朝上。
这一回他睡在了靠墙那半边,脸朝着外面,把外面那半张床空了出来。燕伯在床沿上坐下,坐了一会儿,才躺下来,往左边侧着身子,脸朝着他。上一回他们是背对着背躺的,中间隔着一点空。
这一回中间也隔着一点距离,可是两个人是脸对着脸的。
窗外的光照在华龄儿半边脸上,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燕伯,燕伯也看着他。床很窄,那一点空也窄,华龄儿呼出来的气一阵一阵地扑在他的下巴上,带着一点牙膏的凉味。
先动身的是华龄儿。他往这边挪了挪,挪得很慢,挪一点,停一下,又挪一点,一直挪到额头快要碰着燕伯的下巴了,才停住。
燕伯把压在身子底下的左胳膊抽出来,往华龄儿的脖子底下伸。
伸到枕头底下的时候,他的指头碰着了一个硬东西,凉的,方的,往里一推,铁就碰在床板上,当的一声。
华龄儿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着那个东西往墙根那边推了推,一直推到最里面,又在上面按了一下,才把手拿出来。然后他把头抬起来一点,让那只胳膊过去,再把头放下来,枕在了燕伯的胳膊上。
燕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过华龄儿左边的肩膀,又用手把被角掖在他的背后。掖好了,他的右手才慢慢地绕过去,落在华龄儿的背上,落在腰上面一点的地方,离那块新皮远远的,只是搭着,一点劲也没有使。
“疼不疼?” 他问。
华龄儿摇了摇头,头发在他的胳膊上蹭了两下。“不疼。”
燕伯这才把那只手放实了,手掌稳稳地压在他背上,把华龄儿带进了自己怀里。他带得很稳,一点也不犹豫。华龄儿就往他怀里一缩,把脸埋在了他的领口底下,右手蜷着抵在他胸口上,指头勾着他衬衫上的一颗扣子。
屋里很安静。
暖气片咚地响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,又咚地响了一声,那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闷闷的。燕伯的下巴抵着华龄儿的头顶,闻得见他头发上的肥皂味。
华龄儿身上很热,热气隔着两层衬衫透过来,一直透进燕伯的胸口里。燕伯的手搭在他的背上,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,一起,一伏。
起先那呼吸还是一下一下数着的,跟上一回一样。燕伯没有动,就那样搂着他,拿大拇指在他背上轻轻地抹,抹一下,停一下,再抹一下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呼吸才慢慢地长了,沉了,一直沉到跟燕伯自己的对上了。
快要睡着的时候,燕伯听见怀里的人说了一句话,声音闷在他的领口里,含含糊糊的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燕伯低下头,把嘴贴在他的头发上,贴了一会儿,才说了一声谢谢。
华龄儿没有再出声,攥着扣子的那几根指头慢慢地松开了,又在他胸口上蜷了蜷。
燕伯个子高,人看着瘦,胳膊上却是一层薄薄的、硬硬的肌肉。这会儿他把胳膊收紧了,收得很有劲,把华龄儿整个人圈在怀里,只在他左边肩膀那里虚着一点,不去压那块新长出的皮肤。
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燕伯也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燕伯醒得很早,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的。
他一睁眼,先看见的是华龄儿的头顶,头发乱乱的,翘着几根,就在他的下巴底下。华龄儿还在他怀里睡着,脸埋在他的领口里,呼吸又长又沉,一下一下地扑在他脖子上,右手也还抵在他胸口,攥着他衬衫的一角。
燕伯的左胳膊让他枕了一夜,已经麻了,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头尖上。可是他没有动,就那样躺着,看着华龄儿的睫毛,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才一点一点地往外抽那只胳膊。抽一点,就停一下,看看华龄儿;华龄儿皱了一下眉头,他就停住,等那眉头松开了,再抽一点。胳膊抽出来以后,他用右手托着华龄儿的头,把枕头塞到底下,再慢慢地放下去。接着他又把华龄儿攥着衬衫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,然后拉上被子,拉过他左边的肩膀,掖好了。华龄儿咕哝了一声,往他刚才躺过的那块热地方挪了挪,又睡沉了。
燕伯光着脚下了床,甩了甩那只发麻的胳膊,轻轻地出了卧室。他走到电话旁边,把那一沓东西翻开,从最底下抽出那个厚信封,在桌边坐下来,拿小刀把封口裁开了。
里面是一封信,还有一大沓表格。
信的第一行写着祝贺他,说他被录取了,九月开学,底下还有一行,请他在五月一号以前回复。
他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又看了一眼卧室的门。
这封信他等了很久。
前年十一月,他一个人搬进这间屋子的时候,就在算,再过两年,他就可以从这里走了,走得远远的,走到一个地方去,那里没有人认得他,也没有人要他等电话。现在信来了,他要走的那扇门就在手上,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母亲礼拜六就到了,一到就要带华龄儿去见律师。后面还有什么事,他不知道,只知道不会是一个礼拜两个礼拜就能完的。要是他九月走了,华龄儿去见律师的时候,谁陪他去?在里面讲那些事的时候,谁坐在外面等?他想了一会儿,一个人也想不出来。
父亲要是知道了,大概会说这是他这一年做的最不理智的一件事,母亲大概也会皱着眉头,问他想清楚了没有。可是想清楚了又能怎么样呢?想得再清楚,到了九月,屋里还是只剩下华龄儿一个人。
他又看了一眼碗架。昨天夜里那只碗还扣在那里,碗口朝下,跟别的碗挨在一起。
他把信折好,连同那沓表格一起装回信封,放进抽屉里,压在最底下,把抽屉推上了。电话旁边只剩下那张卡片,正面那个18朝着上。
他没有回信,也没有跟谁说。
他已经想好了,他不去了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76章 第 76 章
下一章
上一章
回目录
加入书签
看书评
回收藏
首页
[灌溉营养液]
昵称:
评分:
2分|鲜花一捧
1分|一朵小花
0分|交流灌水
0分|别字捉虫
-1分|一块小砖
-2分|砖头一堆
你的月石:
0
块 消耗
2
块月石
【月石说明】
打开/关闭本文嗑糖功能
内容:
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