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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第 73 章 一条街的代 ...
从桥底下回来以后,华龄儿就不怎么说话了。
礼拜五早上进了门,他把门链挂上,鞋脱下来,一只一只摆好,鞋尖朝着门,然后进了卧室,门关上,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出来。燕伯没有去学校。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听不见卧室里有什么声音,就下楼去买早饭,走到街口,看见报摊上挂着一排报纸,最上面那一份的头版是一张照片,照的是一扇饭馆的门,门口站着几个警察,底下一排人背着手蹲在人行道上,看不清脸。
他站在报摊前面看了很久,卖报的人问他买不买,他才把钱递了过去。他拿着那份报纸往回走,走到半路,又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,带回去,华龄儿会看见的,不带回去,他自己又放不下,最后他把报纸卷成一卷,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,塞得很深,连那张照片也看不见了。
下午华龄儿出去了一趟,没有说去哪里,天黑了才回来,回来以后连饭也没有吃,又进了卧室。
礼拜六一早,那个警探打电话来,说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;下午燕伯照着纸角上的地址,把一袋米放在了没有人应门的门口,又在楼上看见了那双沾着鱼鳞的雨靴。这些事,他回来以后一样也没有跟华龄儿讲,华龄儿也没有问。
礼拜天是最难熬的一天。
华龄儿起得很早,起来以后就坐在窗户边上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往楼下看。楼下是洗衣店,洗衣店门口停着两辆车,过一会儿开走一辆,又过一会儿,再开来一辆。他就那样看着,一看就是一上午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燕伯在桌边写作业,写一行,就抬头看他一眼,写完了一页,再看,他还是那个样子,背对着屋里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也不动。
中午燕伯煮了面,打了两个鸡蛋,端了一碗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。华龄儿看了一眼,说了一声好,拿起筷子吃了两口,就又放下了。燕伯在桌边吃完了自己那一碗,回过头去,那碗面还在窗台上,面已经坨了,鸡蛋也凉了。
“再吃一点。” 燕伯说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昨天就没有吃。”
“我讲了不饿。”
燕伯站起来,走过去,把那只碗端起来,往他手里送。“就吃半碗——”
“你管我吃不吃!”
华龄儿一抬手,碗沿磕在他的手指上,汤洒出来一点,洒在燕伯的手背上,还是温的。两个人都愣住了。华龄儿看着燕伯手背上那一道汤,看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也没有说,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,低下头,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坨了的面吃完了,吃得很快,好像是在完成一件什么事,吃完了,自己拿到厨房里去洗了。
燕伯站在窗户边上,拿另一只手把手背上的汤擦掉了。
晚上吃过饭,燕伯照常去拿那管药膏。这一个多月,每天夜里都是这样,华龄儿在桌边坐下,背对着他,把毛衣的领口往下拉,他挤一点药膏在指头上,从肩胛骨那一头抹起。可是这天晚上,他拿着药膏走过去,华龄儿没有拉领口。
“不用了。” 华龄儿说。
“还没有好全。”
“好了。”
燕伯拿着那管药膏站在他身后,站了一会儿,才把它放在桌上。药膏的盖子没有拧,他又拿起来,把盖子拧好,再放下。
过了一会儿,华龄儿说:“明天早上我要出去,很早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阿顺他阿妈今天夜里到。”
燕伯手里正拿着一只杯子,听到这一句,杯子停在了半路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华龄儿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“你去做什么?”
燕伯没有答上来。上礼拜四傍晚,华龄儿说要去看看阿顺,他也是这么说的,我跟你去,后来他们就一起走到了那条街上。华龄儿大概也想起来了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就移开了,起身进了卧室。
那天夜里燕伯躺在沙发上,一直没有睡着。
那句话他在心里已经排了好几遍,账本是我交给警察的,上礼拜二,我从你床底下拿出去复印了,又放了回去。
一共就这么几句,他排得很熟,可是排得越熟,就越说不出口。
什么时候说呢?明天他要去见阿顺的母亲,今天晚上去敲门跟他说这个吗?等他从那边回来再说?回来了,他会是什么样子?燕伯翻了个身,脸朝着沙发背,又想,要是一直不说呢?华龄儿迟早会知道的,到那时候,他宁可是自己说的。可是到底要怎么开这个口,他想到天快亮,也没有想出来。
礼拜一天还没亮,燕伯就听见门响了一声。门链从槽里滑出来,碰在门框上,轻轻地一下,等他从沙发上坐起来,屋里已经没有人了。卧室的门开着,床上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枕头底下鼓起来的那一块还在。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才起来洗脸,换衣服,背上书包出了门。
到了学校,走廊里有人看他,看一眼,又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。燕伯没有停下来,一直走到自己的柜子跟前,开了锁,把书换好。那个大信封还在最底下,压在一摞旧课本下面,他看了一眼,没有去碰,就把柜门关上了。
中午他没有去找德韦恩,端着餐盘在长桌最靠边的位子上坐下来,刚吃了两口,后面那张桌子上就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是康纳的那个朋友,还是反戴着棒球帽,手里摊着一份报纸,已经翻到了那一版,冲着他扬了扬。
“Baer,这是不是你那个唐人街女朋友住的地方?”他说,“他跑掉了没有?还是让移民局一块儿装车拉走了?”
桌子那边笑起来了。有一个人捏着嗓子学了两句,学的是什么,燕伯听不出来,只听得出是在学中国人说话,学完了,又是一阵笑。
燕伯手里的叉子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盘子里那块鸡肉,看了一会儿,就把叉子放下来,两只手按在桌子边上,准备站起来。
去年十月也是这样,也是这个人,那一回他端着餐盘走了,一直走到二楼的厕所里,拿冷水冲手。这一回他要往哪里走呢?他自己也不知道,只知道不能再坐在这里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旁边有人把餐盘放下了。
是德韦恩。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搁,拉开燕伯旁边那把椅子,坐了下来,拿起叉子就吃。他没有看燕伯,也没有往后面那张桌子看,只是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他盘子里的东西,吃得不快,也不慢。
后面那张桌子上的笑声低下去了一截,又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,就没有人接了。
德韦恩这才抬起头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他嘴角往两边一扯,咧了一下,燕伯看得出来那不是笑,然后他又低下头去吃了。反戴帽子的把报纸折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了书包里。
那一桌就静了。
燕伯两只手还按在桌子边上,慢慢地松开了。他重新拿起叉子,把那块鸡肉切开,吃了一口。他想说一声谢谢,话到了嘴边,又觉得这时候说出来不对,就没有说。
德韦恩也没有问他没事吧,没有问报纸上那件事,什么也没有问,就坐在他旁边,把一盘饭吃完了。
铃响的时候,德韦恩站起来,端起餐盘,拿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就走了。
燕伯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,想起去年十月他靠在厕所门框上说的那句话,——总得有人站在那里。
今天是有人站到他旁边来了,可是那张照片上蹲在人行道上的那一排人,又有谁站到他们旁边去了呢?他把这个问题想了一个下午,一直到放学也没有想完。
放学以后,他没有坐车,一路走回去。他想好了,今天晚上一进门就说,不等吃饭,也不等华龄儿脱外套,先说了再讲别的。他从阿顺的母亲会是什么样子想起,想到华龄儿从那边回来会是什么脸色,又想到那几句话该从哪一句开头,是先说账本,还是先说复印店,还是先说对不起。
走到楼下,他抬头往上看,四楼那扇窗户是亮的,华龄儿已经回来了。他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,攥在手里,攥了一阵,才开门上楼。
楼梯一共是四层,他走得很慢,一层一层地,每上一层,就在心里把那几句话再排练一遍。
到了门口,他开了门,屋里的灯果然亮着。
华龄儿坐在桌边,外套还穿着,右手揣在口袋里,口袋鼓起来一块。桌上摊着一份中文报纸,旁边是那只枕套,口子松开了,里面的簿子露出来一截,再旁边是那只塑料袋,袋口折了两折,跟原来一模一样。
燕伯把书包放在门边,没有往里走。他在心里排了一夜的那几句话,这时候一句也想不起来了。
“这上面写,” 华龄儿拿左手在那份报纸上按了按,声音很平,“警察手里有梁叔的账。一本一本的,人名,钱数,都对得上。” 他停了一下,“还有一张图,画的是制衣厂那栋楼。”
燕伯没有出声。
“那张图,” 华龄儿说,“除了我,只有你看过。”
“是我。” 燕伯说,“上礼拜二。”
华龄儿点了一下头,好像他早就知道了,只是要听燕伯自己说出来。
“那天晚上我出去,” 他说,“你就趴到我床底下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复印了?”
“复印了两份,一份给了警察。原件我放回去了。”
华龄儿低头看着那只枕套,看着枕套口拧着的那两圈,忽然短短地笑了一声。
“放得跟原来一模一样。” 他说,“我天天睡在上面,一点也没有看出来。”
燕伯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。那天夜里他趴在地板上,先把枕套的样子看清楚了,记住了,才伸手进去拖,放回去的时候,又照着记住的样子一圈一圈地拧好。
那时候他只想着不能让华龄儿看出来,现在让华龄儿这么一说,那些小心,倒像是一个贼的小心了。
“我讲过的,” 华龄儿说,“这里没有人会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 华龄儿把报纸往旁边推了推,抬起头来看着他,“那你知不知道,阿坚那间屋子封了?”
燕伯站在那里。
“里面睡二十几个人,上下铺,一张床睡两班。昨天晚上他们睡在哪里?你知道吗?”
华龄儿的声音还是平的,只是快了一点,
“陈姨的男人在饭馆后厨让人带走了,陈姨还躺在医院里,什么都不知道,等她出来,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了。杀鱼的老林,少两根手指头的那个,你也看见了,他上车之前看了我一眼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,又接着往下说。
“坚尼街上卖袜子的,卖录像带的,饭馆里洗碗的,切菜的,带走的带走,跑的跑。带走的那些人,关在哪里,要关多久,谁知道?送回去的,家里还欠着几万块的船钱,人回去了,钱还在那里,一分都少不了。没有送回去的,饭馆封了,工也没有了,下个月的房租拿什么交?!”
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,到最后一句,已经是喊出来的了。
“你知道吗?你知道吗!”
燕伯一句也答不上来。这些他知道一点,礼拜六他亲眼看过,门口那袋没有人收的米,楼上那双沾着鱼鳞的雨靴,坚尼街上那个空出来的摊位。
可是他看见的只是一样一样的东西,华龄儿嘴里说出来的,却是一个一个的人,有名字,有床,有家里等着寄钱回去的人,一个压着一个,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。
华龄儿的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。
他手里攥着一卷钱,钱卷得紧紧的,外面套着一根橡皮筋。他把那卷钱往桌上一放,放在那份报纸上,就放在那张照片旁边。
“这是阿顺的。” 他说,声音又低了下去,“小梅今天给我的,讲阿顺讲过,这是阿华的,不要动,等他做工把账还清了,一起还。” 他看着那卷钱,“他还没有还清。”
燕伯看着那卷钱,那根橡皮筋套得好好的,一看就是没有人拆过。
“他阿妈昨天夜里从外州来的,坐了一夜的长途车,头发白了一半。” 华龄儿说,“照片翻过来,她看了一眼,捏着照片的一个角,把角都捏皱了。她讲,阿顺从小就这样,谁对他好一点,他就跟着谁。他跟着我,是因为信我,信我不会丢下谁。”
他抬起头来。
“他那条腿还没有好!” 他说,“烧的那一块还没有长好,我叫他再等两个礼拜,等腿好了再走,再等两个礼拜!你知道吗!”
燕伯想起楼顶上那个影子,想起那条腿落下去的时候软了一下,人就往后一仰。他的手攥起来了,攥得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。
他想说对不起,可是对不起这三个字,放在这卷钱旁边,放在那个捏皱了的照片角旁边,又算得了什么呢?
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劲,他开口了,说出来的却不是对不起。
“那你呢?” 他说,“那个老头叫你去放火,楼里睡着人,你接了吧!你答应他了!”
华龄儿一下子站了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板上,哐的一声。
“我没有烧!”
“可是你接了!” 燕伯的声音也高了,“你还画了一张名单,一层一层地排好,你以为你一个人,就能把一栋楼的人都带出来?你以为那天晚上要是真去了,你能——”
“那是我的事!”
“你把那些东西藏到我家里来!你自己讲的,你利用我!” 燕伯说,“那也是你的事?这一回没有烧成,下一回呢?下一回他叫你去烧哪一栋?”
华龄儿看着他,胸口一起一伏的,过了一会儿,他往前走了一步,隔着桌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你拿起电话就打了。你不怕。你怕什么呢?警察会把你怎么样?你回去上你的课,吃你的饭,睡你的觉,警察还要跟你讲,你干的真棒!真他妈的漂亮!!”
他把那份报纸一把抓起来,抓得哗啦一响,抓皱了一半,一个字一个字喊,“察倒是省事儿了,皆大欢喜了!可是到头来,是,谁,在,承担,一切的后果?!是他们!是蹲在这里的这些人!”
他把那团报纸往桌上一摔。
燕伯看着那团报纸,那张照片皱在里面,只露出来半扇饭馆的门。他的嘴唇抖了一下,紧接着,那句话就冲了出来,冲得比他想的还要快。
“那我应该怎么办?看着你去点那把火?看着你让人抓进去,让人扔到河里去吗?!” 他喊道,
“我是不是应该看着你死!看着你死,我就算懂了?就算懂你们“穷人”是怎么过日子的了,是不是!!!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冰箱嗡嗡地响着。
华龄儿站在桌子那一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,眼睛看着燕伯,看了很久,看得燕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“你把那些簿子拿出去的时候,” 他终于说,“有没有想过,那些名字后面是什么人?”
“想过。”
“想过,你还交。”
“想过,我还交!”
燕伯喊完了这一句,嗓子就哑了。华龄儿还是看着他,声音反倒低了下去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 他说,“你问过我一句没有?”
燕伯张了张嘴。那天夜里,他趴在床边,确实是想过的,要不要等华龄儿回来,先问他一声。他想了一下,就想到了答案,
——问了又能怎么样呢?华龄儿连这只枕套都不会让他碰一下。于是他就没有问,伸手进去,把枕套拖了出来。
“问了你会让我交吗?”他说。
“不会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。”
华龄儿点了点头,点得很慢。
“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。” 他说,“替阿顺定了,替老林定了,替一条街的人都定了。你一个人。”
燕伯没有话说了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着,手心里那几道指甲印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是对的吗?他到现在也觉得自己是对的,要是重来一回,他还是会趴到那张床底下去,还是会去那家复印店。
可是华龄儿说的也是对的,他一个人,就替那么多人决定了,那个时候,那些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
这么多对的事,放在一起,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呢?
华龄儿把桌上那卷钱拿起来,揣回口袋里,转身往门口走。
燕伯一下子慌了。“你去哪里?”
华龄儿没有答,走到门口,伸手去摸那根门链,指头捏住了链子头。燕伯几步赶过去,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,抓的是左边。
华龄儿浑身一缩,嘴里嘶地吸了一口气。
燕伯的手像是让火燎了一下,立刻松开了。他想起来了,那是新皮长着的地方,上礼拜四在那条街上,他就是拿胳膊死死地压在这里,压了那么久,华龄儿一点也没有躲。他把手缩回来,手指头蜷着,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华龄儿也没有回头。他背对着屋里,站在门口,手还捏着那根链子,捏了很久,没有往外拉。
“阿坚那里封了。” 他说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没有地方去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我只能在你这里。”
燕伯站在他身后,听着这一句,心里有个地方一下子缩紧了。他想说你可以在这里,你一直都可以在这里,可是这句话这时候说出来,倒像是在说你只能在这里,他就没有说。
“那天晚上,” 华龄儿说,还是没有回头,“你非要跟我去。”
燕伯一愣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!”
“你不知道,你跟去做什么?”
“我怕你出事!” 燕伯说,“我把东西交上去了,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,我怕你在那里,我怕——”
“怕我出事。” 华龄儿说。
他慢慢地转过身来,背靠在门上,看着燕伯。
“你要是知道是那天晚上,” 他说,“你会怎么样?”
燕伯看着他,那个答案就在嘴边,是真的,他骗不了自己,也骗不了华龄儿。
“我就不让你去。”
华龄儿点了一下头。
“对。” 他说,“你就不让我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阿顺呢?”
燕伯站在那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样东西,上不来,也下不去。他从来没有想过阿顺,那天晚上他想的只有一个人,从复印店出来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,走在那条街上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,看见那些车开进来,他扑上去抱住的,也是这个人。阿顺在哪里,阿顺那条腿好了没有,他一回也没有想过。
“你救了一个人。” 华龄儿说,声音很轻,“但是你有没有过一条街的人,就没有地方住了。”
他从门边走开,走回桌子跟前,把那只枕套的口子拧了两圈,抱起来,又把那只塑料袋拿起来,一起抱进了卧室。燕伯听见他跪下来,把枕套推进床底下,推到靠墙那头,又听见壁橱的门拉开,纸箱拖出来,又推回去。然后卧室的门就关上了。
燕伯在原地站了很久,才弯下腰,把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了起来,摆回桌边。
那团报纸还在桌上。他把它拿起来,一点一点地摊开,拿手掌压平,压了好几遍,那张照片还是皱的,饭馆的门,警察,蹲在人行道上的一排人,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横着一道折痕。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,他就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要是上礼拜二他没有去那家复印店呢?华龄儿现在会在哪里?是坐在这张桌子边上跟他吵这一架,还是蹲在哪个他找不到的地方,或者干脆什么地方都不在了?他不敢往下想了。可是不往下想,又能怎么样呢?他是对的,那袋米还放在那扇门口,那双雨靴还立在墙角,阿顺的母亲坐了一夜的车,只看了一张照片,这些都不会因为他是对的,就回到原来的地方去。
他又想起华龄儿刚才那一缩。他到底还是又碰了那里一回。
快半夜的时候,他从桌上拿起那管药膏,走到卧室门口,门缝底下还亮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有敲门,弯下腰,把药膏放在门边那把椅子上,盖子拧好了,朝着门。
卧室门底下那道光一直亮到很晚。燕伯躺在沙发上看着那道光,客厅的灯也没有关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,那管药膏还在椅子上,原样朝着门,没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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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