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山无灯》迟燃

72、第 72 章 认尸

　　那栋楼在第一大道上，门口有几级宽宽的台阶，玻璃门里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。

　　上礼拜五下午华龄儿来过一回，是跟小梅一起来的。进了玻璃门，左手边是一排塑料椅子，右手边是一个窗口，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，隔着玻璃问他们是死者的什么人。小梅抱着孩子，听不懂，回头看他，他就替她答了。那个男人又问有没有结婚证，小梅摇了摇头，喜酒倒是摆了的，摆了两桌，可是证没有领。那个男人这才看向他，问他是什么人，要看他的证件。

　　华龄儿站在窗口跟前，手搁在台面上，过了一会儿，又把手收了回来。

　　“朋友。” 他说。

　　那个男人说，朋友不行，得是直系亲属，还得有证件，说完了，就低下头去写别的东西了。他们在那排塑料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，孩子哭了，小梅只好抱着孩子出去，他跟在后面，出门的时候，保安看了他一眼，他把外套的帽子拉了上来。

　　阿顺的母亲是礼拜天夜里到的，坐了一夜的长途车，从外州那家餐馆请了三天假。

　　礼拜一早上，华龄儿在楼下等她们。阿顺的母亲比他想的年轻，四十出头，个子跟阿顺一样矮，圆脸，头发却白了一半，大概是这几天才白的，白得不匀，一绺一绺的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，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油渍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她的证件。她看见华龄儿，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，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坐地铁的时候，她一直把那个塑料袋攥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车窗外面黑黑的隧道，过了一站，又过了一站，既没有看他，也没有看小梅。

　　又是那个窗口，又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。华龄儿站在阿顺的母亲旁边，那个男人问什么，他就用福州话说给她听，她答了，他再用英文说给那个男人听。问的是名字、年纪、从哪里来、什么时候来的。那个男人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，翻过来，扣在台面上，推到窗口底下，说，看一眼就可以。

　　阿顺的母亲把那张照片翻了过来。

　　华龄儿没有看照片，他看着她的手。那只手拿着照片的一个角，拿了很久，指头一点一点地收紧，把照片的角捏皱了。然后她把照片翻回去，扣在台面上，推了回去，推得很慢，推到窗口底下就停住了。

　　“是他。” 她说的是福州话。

　　华龄儿替她说了。那个男人递出来一张表格，指了指底下那一栏，阿顺的母亲拿起笔，在那一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写的是中文，一笔一笔的，写得很用力，笔尖把纸都戳破了一点。

　　出了那扇玻璃门，外面出太阳了，台阶上亮得晃眼。阿顺的母亲走了两级，站住了，小梅抱着孩子站在她后面，华龄儿站在最底下。

　　她回过头来看着他。

　　“他从小就这样。” 她说的是福州话，声音不高，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的，“谁对他好一点，他就跟着谁。他跟着你，是因为他信你，信你不会丢下谁。”

　　华龄儿站在台阶底下，抬头看着她。太阳照在她头发上，白的那一半白得发亮。他的手揣在外套里，碰到了里面口袋里那只随身听，碰到了那圈黑胶布，就停在那里，没有拿出来。

　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　　阿顺的母亲又看了他一会儿，也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过身去，扶着小梅的胳膊，一级一级地走下来，从他旁边走过去了。

　　小梅那个同乡住在勿街后面一栋旧楼的三楼，只有一间屋子，一张床，墙上钉着几颗钉子，挂着衣服。同乡上工去了，屋里只有他们几个。床上铺着一条红被面，被面上放着孩子的尿布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床底下塞着两只旅行袋，其中一只是阿顺的，就是去波士顿背的那一只。

　　阿顺的母亲在床沿上坐下，把那个塑料袋搁在腿上，一直没有松手。

　　小梅把孩子放在床上，孩子醒了，也不哭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小梅蹲下去，从床底下拖出阿顺那只旅行袋，拉开拉链，手伸进最里面，摸了一会儿，摸出一只袜子，袜子里卷着东西。她把袜子翻过来，倒出一卷钱，用一根橡皮筋扎着，扎得紧紧的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把那卷钱塞到华龄儿手里。

　　“阿顺讲过，”小梅说的也是福州话，眼睛红红的，声音却很稳，“这是阿华的，不要动。等他做工把账还清了，会一起还的。”

　　华龄儿低头看着手里那卷钱。是那天在巷子里塞给阿顺的那几张，最外面那一张的角上还沾着一点黑，是烟熏过的痕迹。只是比那天塞给他的，少了几张。

　　他把钱往小梅手里推。“你留着，给孩子。”

　　小梅没有接，两只手背到了身后。

　　华龄儿又往前推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见阿顺的母亲坐在床沿上，看着他，看着他手里那卷钱，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　　他的手停住了，过了一会儿，才收了回来。

　　孩子在床上哼了一声，小梅回过身去，把孩子抱了起来，抱到他跟前。孩子穿着一件红棉袄，小小的一团，眉毛淡淡的两道，像小梅。

　　“阿顺讲，” 小梅说，“要你做干爹的。”

　　华龄儿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也看着他，眼睛黑黑的，看了一会儿，伸出一只小手来，抓住了他外套的一颗扣子。他没有动，低着头，让那只手抓着，抓了一会儿，才伸出一根手指头，碰了碰那只小手的手背，碰了一下，就把手指头收了回去。

　　小梅把孩子抱开了。

　　他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，已经过了中午。

　　勿街上人来人往，烧腊店门口排着队，有人在骂一个挡路的推车。他站在街边，从外套里摸出那只塑料皮夹，打开，那张叠成四折的东西还在里面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把那卷钱放进去，只是把皮夹合上，揣了回去，又把那卷钱另外揣进外套另一边的口袋里，连橡皮筋也没有拆。

　　他往燕伯那边走，走了两条街，手一直揣在那个口袋里，攥着那卷钱，攥得指头都麻了，也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