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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第 71 章 正确的事 ...


  •   礼拜六早上,电话响了。

      燕伯睡在沙发上,电话响第一声他就醒了,先看了一眼卧室的门,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礼拜五早上从桥底下回来以后,华龄儿进了卧室就没怎么出来过,下午出去了一趟,天黑才回来,回来以后连饭也没有吃。燕伯掀开毯子走过去,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,他拿起了听筒。他以为是慕尼黑打来的。

      “Baer?”

      是那个人的声音。燕伯握着听筒,没有出声。

      “报纸你看了吧。” 那个人说,“账本对上了,楼面图也对上了。放火的事,那个老头跑不掉了。” 他停了一下,“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。”

      燕伯看着卧室那扇门。

      “那个孩子,” 那个人说,“跳楼那个。我很遗憾。”

      燕伯还是没有出声。

      “你朋友,” 那个人说,“叫他找个律师,自己来一趟,越早越好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他把听筒放回去,在电话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卧室里还是没有声音。他回到沙发上,把毯子叠得四四方方的,放在扶手上,叠完了,又拿手压了压。

      快中午的时候,华龄儿出来了。他站在卧室门口,衬衫皱巴巴的,眼睛底下青了两块,下巴底下冒着青茬,看了燕伯一会儿,才走过来,在桌边坐下。燕伯给他倒了一杯水,他两只手捧着,却没有喝。

      “陈姨的男人,”华龄儿说,“礼拜四也让人带走了。”

      燕伯坐到他对面。

      “在饭馆后厨。” 华龄儿说,“她还在医院,什么都不知道。屋里没有人了。”

      他把杯子放下,伸手去够桌上那支铅笔,又从燕伯的作业本上撕了一个角,低着头在上面写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,写完了,推到燕伯跟前。纸角上是几行竖着写的中文,最底下是一个阿拉伯数字,5。

      “东百老汇后面那条街,” 他说,“六层的楼,门口有台阶。五楼。” 他拿手指头在那个5上点了点,“你去看看,有没有人。”

      燕伯看着那张纸角,又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不能去。” 华龄儿说。

      燕伯把那张纸角拿起来,叠好,放进了钱包里。

      他先去了杂货铺,买了一袋米,一盒鸡蛋,一桶油,又想了想,才拿了一包挂面。他拎着这些东西走到街口,看见那部公用电话,就把袋子放在脚边,往电话里投了硬币,拨了父亲家里的号码。

      是艾琳接的,听出是他,叫了一声扬,就去喊父亲了。电话里有孩子的声音,咿咿呀呀的,过了一会儿才远了。

      “扬?”

      “我要请一个律师。” 燕伯说,“移民律师。妈妈在帮我找人,钱我付不起。”

      父亲没有马上说话。燕伯听见那边的门关上了,孩子的声音一下子没有了。

      “报纸上那件事,” 父亲说,用的是英文,“跟你有关系?”

      “账本是我交给警察的。”

      那边很久都没有声音。燕伯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,看着脚边那袋米,袋子上印着一只红色的公鸡。

      “你交给警察的?” 父亲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没去做什么傻事?”

      燕伯没有出声。

      父亲在那边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“这是你这一年做的最理智的一件事。” 他说,“律师的钱,我来出。叫你妈妈把名字告诉我。”

      燕伯握着听筒,过了一会儿,说了一声好。

      “扬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做得对。” 父亲说,“这种事,本来就该交给警察。”

      燕伯说他知道了,把电话挂了。他弯腰拎起那袋米,袋子很沉,勒得手指头发白,他换了一只手,又换回来,才往东百老汇那边走。

      那条街,他是拿着纸角一路问着找的。他先问了一个推小车卖水果的女人,女人看了一眼,拿手往前指了指,又往右边拐了一下,他照着走过去,又问了一个修鞋的老头,老头看了半天,才冲街对面努了努嘴。

      那是一栋六层的旧楼,门口有几级石头台阶,台阶边上的铁栏杆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锈。门铃旁边一排一排地贴着名字,有中文的,也有英文的,燕伯找到写着5的那一排,按了下去。

      没有人应。他又按了一回,还是没有。

      楼门开了,出来一个阿婆,挎着一只菜篮子,看见他,又看见他的头发,就停住了,上下打量着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东西。燕伯把那个纸角递过去,阿婆接过去,拿得远远的,眯着眼睛看,看完了,抬起头来,冲他说了一串话。

      燕伯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
      阿婆大概也看出来了,就不说了,把菜篮子挂到胳膊肘上,两只手腕并在一起,往前一伸,又拿手往街口那边一指,嘴里说了两个字,说完了,摇了摇头。

      燕伯看着那两只并在一起的手腕,想起了礼拜四夜里那一排扣在背后的手,看了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把那袋米和别的东西往前递,阿婆看着他,没有接,又说了一句什么,好像是在问他是谁。燕伯不知道该怎么答,只是把袋子又往前递了递。阿婆看了他很久,才侧过身子,把楼门让开了,拿手往楼上指。

      燕伯拎着东西上了楼。楼梯又窄又陡,转了五个弯,到了五楼,最里面那扇门关着,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。他敲了两下,没有人应,就把东西放在门边上,米靠着墙,鸡蛋搁在最上面,摆好了。

      楼上有一扇门开着。

      他抬起头,往六楼看了一眼,楼梯口透下来一点光。他上了几级,看见那扇门是敞着的,屋里一张上下铺,床垫掀起了一半,被子扔在地上,抽屉都拉了出来,里面是空的。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,缸口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底下黑的铁,墙角立着一双黑胶皮的雨靴,靴子上还沾着干了的鱼鳞,亮亮的。

      隔壁的门开了,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,穿着背心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
      “老林。” 他说,拿筷子往那间屋子指了指,又换成英文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前天。警察。带走。”

      燕伯站在楼梯上,那两个音听起来像是 “老林”。他不知道那是谁,只是点了点头。那个年轻男人又看了看他的头发,就缩回去,把门关上了。

      燕伯又看了一眼那双雨靴,才转身下楼。

      回去的时候,他从坚尼街走。地铁口往东第二个位置空着,那张堆满录像带的折叠桌不见了,地上只剩下几个烟头。

      旁边卖袜子的女人看他在那里站住了,就冲他摆摆手,说了几个字,又说英文:“昨天。带走了。” 说完就低下头去理她的袜子了。

      到家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楼门里的信箱塞得鼓鼓的,他打开来,里面是一沓广告,一张电话账单,还有一个很厚的大信封,左上角印着一所大学的校徽,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。他拿在手里掂了掂,很沉,就跟别的东西一起夹在胳膊底下,上了楼。

      华龄儿坐在桌边,还是早上那个样子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。

      “有人吗?”

      “没有人。” 燕伯说,“东西放在门口了。楼下有个阿婆,她看见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点了一下头,又低下头去,看着桌上那杯水。

      燕伯把那沓东西放在电话旁边,那个大信封压在最底下,没有拆。他去厨房淘米,煮饭,炒了两个鸡蛋,盛了两碗,一碗推到华龄儿跟前。华龄儿看着那碗饭,过了很久,才拿起筷子来,吃了一口。

      燕伯也吃,吃得很慢。他想起早上电话里那句话,正确的事,又想起下午电话里那句话,你做得对。

      那袋放在门口、没有人收的米呢?楼上那双沾着鱼鳞的雨靴呢?他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想了一会儿,想不下去了,也就不想了,只是低下头,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饭吃完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1章 第 7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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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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