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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第 70 章 那一夜 ...


  •   担架是快八点抬出来的,上面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,从头盖到脚。

      两个人抬着担架从那条缝里出来,绕过黄带子,往一辆白色的车上送。华龄儿在燕伯怀里动了一下,燕伯的胳膊跟着紧了一下,他就不动了。担架从街对面过去,毯子底下露出一只鞋,鞋带散着,一晃一晃的。车门关上了,车也开走了,没有拉警笛。

      燕伯的胳膊这才松了一点。

      就那么一点,华龄儿就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。燕伯伸手去抓,抓住了外套的一角,又让他一挣,就挣脱了。

      华龄儿从人堆里挤过去,挤到对面,拐进了一条巷子,燕伯跟着追进去,巷子那头是另一条街,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,都在往刚才那边看,可是那件深蓝的外套已经不见了。

      燕伯站在街口喘着气,往左看看,又往右看看,这才发现自己不认得这里。

      他先回了一趟家。上了楼,门锁着,门链没有挂,屋里黑着,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样。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里面没有声音,就又下了楼。

      东百老汇阿坚那间屋子,华龄儿在那里有一个铺位,在三楼最里面那扇门,这个他是记得的,只是从来没有留心看过门牌号码。他先找错了一个门洞,退出来,才找到。楼门开着,他上了三楼,最里面那扇门上横着贴了一张白纸条,上面印着英文,是警察的封条,门缝底下也是黑的。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女人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,门就关上了,链子哗啦响了一声。

     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敲了两下那扇贴着封条的门,里面没有人应。

      他又去了坚尼街,去了那个地铁口,去了他知道的每一个地方。坚尼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,铁闸拉了下来,上面喷着一层一层的字,路上只有几个收垃圾的人,正把黑色的垃圾袋一袋一袋地往车上扔。他又走到东百老汇那两部公用电话跟前,那根缠着胶布的听筒线垂着,在风里轻轻地晃。

     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好像在等什么,可是等什么呢?他自己也不知道,就又往前走了。

      过了半夜,风大了,刮得街上的纸片满地跑。燕伯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两只手揣在口袋里,右手攥着钥匙,攥得钥匙齿都硌进了手心里。他又回了一趟家,屋里还是黑的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开了门,进去把厨房那盏灯打开了,才又锁上门下楼。

      他又回到了那条街上。

      饭馆的玻璃门上贴了封条,里面黑着,桌子椅子倒得乱七八糟,有一只碗扣在地上。黄带子还拉着,在风里一鼓一鼓的,两栋楼中间那条缝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路边那辆面包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,车窗碎了,碎玻璃让人扫到了路边,堆成一小堆。

      车里有人在抽烟,烟头一明一暗的。

      燕伯走过去,车里那个人转过头来,脸颊瘦下去两块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底下青黑青黑的。燕伯认得他,就是在坚尼街地铁口支一张折叠桌、桌上堆满录像带的那个人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一只手夹着烟,从碎了的车窗里看着燕伯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燕伯也看着他,嘴张了张,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
      那个男人先开口了,说的是英文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
      “去,桥底下,看看。” 他说,拿夹着烟的手往南边指了指,“阿华,心里有事,就去那里。”

      燕伯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那个男人把烟放进嘴里,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从碎窗户里飘出去,让风一下子吹散了。

      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 他说。

      他说完,就把脸转回去了,看着前面黑黑的街,不再理燕伯。

      燕伯站了一会儿,才往南边走。走出去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男人还坐在那里,烟头一明一暗的,一动也没有动。

      曼哈顿桥的引桥横在头顶上,这个点,地铁要隔很久才过去一趟,桥底下静得很,只有风从桥墩中间穿过去,呜呜地响。面馆的门关着,门上那两张红纸让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。燕伯从面馆门口过去,一直往河那边走,走到桥墩一个连着一个的地方,就没有路灯了,只有桥上的灯远远地照下来一点。

      他在第三个桥墩跟前找到了华龄儿。

      华龄儿蹲在桥墩底下,背靠着水泥墩子,两只胳膊抱着膝盖,外套的帽子没有拉上来,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。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,耳机线从手里垂下来,一只耳机塞在耳朵里,另一只掉在了膝盖上。

      燕伯认得那只随身听,外壳上的黑胶布一圈压着一圈。

      他走过去,华龄儿没有抬头,大概听出了是他的脚步声。燕伯在他旁边蹲了下来,也背靠着那个桥墩,水泥是冰的,凉气隔着大衣一下子就透到了背上。

    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      河那边有一条船慢慢地开过去,船上亮着一盏灯,灯光落在水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,又慢慢地合上。桥上偶尔过去一辆车,轰的一声,桥墩跟着轻轻地颤一下。燕伯蹲得腿麻了,就换一条腿撑着,换了几回,后来干脆坐了下去,坐在冰凉的地上。华龄儿一直蹲着,没有动过,攥着随身听的那只手冻得发红,指节却是白的。

      那只掉在膝盖上的耳机里,有一点很小的声音漏出来,是一个男人在唱歌,听不清唱的是什么,调子拖得很长。燕伯就一直听着那个调子。

      天边起先是黑的,慢慢地变成了深蓝,河对面那些楼的影子也一点一点地显了出来。

      随身听里的歌唱完了,带子又沙沙地转了一会儿,啪的一声,按键弹了起来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去按。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只随身听,看了很久,拇指在那圈黑胶布上来回地摸,摸一下,又摸一下。

      燕伯坐在旁边,没有伸手,也没有出声,只是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了,往他那边挪了一点,挪到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起,就不再动了。

      天亮透了,桥上的地铁一趟接一趟地开过去,轰隆隆的,整座桥都在响。

      华龄儿把耳机线一圈一圈地缠在随身听上,缠好了,揣进外套里面的口袋,扶着桥墩站了起来。

      他蹲得太久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燕伯伸手在他胳膊肘底下托了一把,托住了,他没有甩开,等站稳了,才把胳膊抽回去,往回走了。

      燕伯跟在后面,隔着半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0章 第 7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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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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