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山无灯》迟燃

69、第 69 章 清场

　　礼拜四下午，燕伯一放学就回来了，路上也没有拐弯。

　　这两天他放学都回来得早。礼拜三夜里他醒过两回，一回是楼下有车停下来，车门砰地关上了，一回是远远的警笛，他坐起来听，听那个声音往哪边去，一直听到没有了，才又躺下。他交上去的那个信封，现在在哪一张桌子上呢？他不知道，也没有人会来告诉他。早上华龄儿从卧室出来，看了他一眼，问他是不是没睡好，他说楼下吵。

　　天快黑的时候，华龄儿从椅子背上拿起外套。

　　“我去看看阿顺。”

　　燕伯把课本合上了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
　　华龄儿正在扣扣子，手停了一下，抬起头来看着他。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买东西。”

　　华龄儿又看了他一会儿，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，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，只是去开门的时候，在门口多站了一下，等他把大衣穿上。

　　外面起了风，风不大，刮在脸上凉凉的。

　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，华龄儿走在前面，燕伯落后他半步。过了包厘街，街上的铺子都亮着灯，烧腊店的玻璃后面挂着一排油亮的鸭子，有人拎着菜往家里走。燕伯一路都在看，看路边停着的车，也看街口站着的人，过一个路口的时候，看见一条小街上并排停着三辆面包车，车窗是黑的，里面好像坐着人，他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再回过头来，华龄儿已经拐过去了。

　　华龄儿拐进的那条街不宽，两边都是四五层的旧楼，中间有一家饭馆，门脸上挂着红招牌，玻璃门里面坐满了人。他没有往饭馆门口走，而是往旁边一条窄巷子里拐，大概是要去后门。

　　他刚走到巷子口，街两头的车就一起开进来了。

　　先是那三辆面包车，后面跟着警车，都没有拉警笛，车顶上的灯一下一下地转，把两边的楼面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。车门一起拉开了，人一下子涌了下来，都穿着深色的夹克，背后印着白色的大字，有的是POLICE，有的是INS。有人冲着饭馆喊，有人往巷子里跑，皮鞋踩在人行道上，一片乱响。

　　华龄儿站住了。燕伯一步跨过去，站在他身后，脑子里只冒出来一句：是那个信封吗？

　　饭馆的玻璃门让人推开了，吃饭的人都站了起来，有人往外挤，有人蹲到了桌子底下。后厨那边先带出来几个人，都穿着白围裙，围裙上一片一片的油渍，两只手扣在背后，让人推着，脸朝墙站成了一排。一个女人在哭，嗓子尖尖的，好像在喊着什么，燕伯一个字也听不懂。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，车窗也不知道让谁拿手电筒砸碎了，碎玻璃撒在人行道上，在车顶那些灯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
　　然后是楼上下来的人。

　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让两个警察夹着，从饭馆旁边那扇小门里出来，个子不高，圆脸，头发染得乌黑，本来梳得服服帖帖，这时候乱了一块，发根那里露出一线白。他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开襟毛衣，扣子扣错了一颗，一边高一边低，他也没有去理。燕伯身前的那个人肩膀动了一下，也就这么一下，燕伯看着他的后脑勺，大概知道了那是谁。

　　那个男人走得不快，也不低头，眼睛往街上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，好像在找什么，看到这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他后面跟着一个警察，手里拎着一只透明的塑料袋，袋子里是一大堆手表，金的银的都有，表带缠在一起，一晃就哗啦一响。那个男人自己的两只手腕扣在身后，燕伯看见他手腕上只戴着一块旧表，表带磨得发白，玻璃也裂了一道。

　　那块表燕伯只看了一眼，那个男人就让人按着头，塞进了警车。

　　接着，从饭馆里，从隔壁那扇门里，从巷子里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。有的穿着睡衣，有的光着脚，两只手都扣在背后，让人一个一个地押上了车。有一个男人腰上还系着一条黑胶皮围裙，像是刚从鱼铺出来，他经过燕伯跟前的时候，扣在背后的那只右手少了两根手指，攥成了一个不像拳头的拳头。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，看的却不是燕伯，是燕伯身前的那个人，然后就让人推上车去了。

　　“上面！”

　　也不知道是谁用英文喊了一声，底下的人都抬起头来。

　　饭馆那栋楼的楼顶上有人在跑。天已经黑透了，楼顶上只看得见几个影子，前面一个，后面两个，前面那个跑到楼顶边上，停住了，在那里转了一圈，车顶的灯一扫过去，照出来一件红黑两色的外套。

　　华龄儿一下子冲了出去。

　　燕伯从背后抱住了他。

　　他是扑上去抱住的，两只胳膊从后面箍住华龄儿的胸口，一只手扣着另一只手的手腕，死死地往后拽。

　　华龄儿往前挣，一挣就是一个趔趄，拿胳膊肘往后撞，撞在燕伯的肋骨上，又拿脚往后踹，踹在他的小腿上。燕伯没有松手，他的胳膊正压在华龄儿左边的肩膀上，压在那片新长的皮上，华龄儿却一点也没有躲。

　　“阿顺——”

　　华龄儿喊的是这两个字，喊得很响，嗓子一下子就劈了。楼顶上那个人好像听见了，往下看了一眼。后面那两个影子已经追到了跟前。

　　那个人往后退了两步，紧接着往前一冲，跑到楼顶边上，就跳了出去。

　　隔壁那栋楼矮一层，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。他跳过去了，一只脚踩上了对面的墙沿，另一条腿落下去的时候，好像软了一下，人就往后一仰。

　　燕伯看见那件红黑两色的外套在半空里翻了一下，然后就看不见了。

　　那一声很闷。

　　整条街静了一下，就那么一下，连那个哭的女人都没有声音了。车顶的灯还在转，红的，蓝的，照在两栋楼中间那条黑黑的缝上。

　　然后街上又乱起来了，比刚才还乱。几个警察往那条缝跑过去，有人在喊，有人拿手电筒往里照。华龄儿不再挣了，整个人往下坠，燕伯抱着他，跟着他往下坠了一截，两个人差一点一起跪到地上。燕伯把腿撑住了，没有让他跪下去。

　　一个警察跑过来，张开两只胳膊，把围在巷子口的人往后推，嘴里喊着往后退，往后退。燕伯抱着华龄儿，让人推着往后退了几步，一直退到一家铺子的卷闸门跟前，背靠在了卷闸门上。

　　华龄儿一直看着那条缝。

　　燕伯也看着，看警察拉起了黄色的带子，看一个人蹲下去，又站起来，冲后面摇了摇头。他的胳膊还箍着华龄儿，箍得太紧了，紧得自己的手腕都在疼，华龄儿胸口一起一伏，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手臂上。

　　燕伯没有松手。他的下巴抵在华龄儿的肩膀后面，抵在那件外套上，抵在那块深蓝的补丁旁边，一直抵着，一句话也没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