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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第 68 章 报警 ...
父亲来过以后,华龄儿就开始出门了。
头一回是那个礼拜三,天黑以后,他从椅子背上拿起外套穿上,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到领口。燕伯问他去哪里,他说去看看阿顺。左边肩膀上那个洞,燕伯前几天拿一块深蓝的布从里面衬上了,缝了一圈,针脚歪歪扭扭的,从外面看,只看得出是一块颜色深一点的补丁。华龄儿出门之前,拿手把那块补丁按了按,按平了,才去开门。
那天他十一点多才回来,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味,进门挂上链子,解了鞋带,什么也没说,就进卧室去了。礼拜六他又出去了一回,也是十一点多才回来,身上也是那股油烟味。
礼拜一晚上,吃完饭,华龄儿又去拿外套。
“几点回来?” 燕伯问。
“十一点吧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钥匙在外面转了一下。燕伯坐在桌边,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,走到三楼,那扇门里面的锁又响了一声,脚步声接着往下走,楼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他走到窗户边上,从窗帘边上往下看,只见华龄儿从楼门里出来,在洗衣店门口站了一下,往街两头都看了看,才往街口走去,一直走出了路灯照得到的地方。
燕伯又站了一会儿,才进了卧室。
他没有开大灯,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。床单扯得平平的,四个角都掖着,枕头上压着一个窝,枕头底下鼓起来方方的一块,是那个包袱,他没有去碰。他在床边趴下去,把脸贴在地板上,往床底下看。那只枕套塞在靠墙那一头,枕套口朝着床头,拧了两圈。要不要等他回来,先问他一声?燕伯趴在那里,想了一下。
可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?华龄儿连这只枕套都不会让他碰一下。他把枕套的样子看清楚了,记住了,才伸手进去,把枕套拖了出来。枕套很沉,拖过地板的时候,擦出一点沙沙的声音。
然后他拉开壁橱,看了一眼底下那只写着杂物的纸箱。纸箱靠外的那条边,正压在地板那道缝上,跟他上一回推回去的时候一样。他把纸箱拖出来,打开,拿起相册,又把毛巾、明信片和餐盘一样一样拿出来,最底下那只塑料袋还在,白底红字,袋口还是折了两折。
他又拉开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,从父亲那个信封里把名片抽出来,夹进了自己的钱包里。
那家复印店离这里两条街,通宵都开着门。他把枕套里的簿子一本一本地装进书包,装不下的,就装进一只超市的纸袋里,又把那只塑料袋夹在一本化学书里,这才下了楼。
店里只有一个店员,坐在柜台后面看杂志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燕伯买了一张复印卡,挑了最里面那一台机器,把第一本簿子摊开,扣在玻璃板上。簿子是竖着写的,要从右往左翻,他翻错了两回,才翻顺了手。每一页都印两份,印完了,翻过去,再印两份。机器一下一下地亮,亮光从盖子底下扫过去,又扫回来,热烘烘的纸从出口一张一张地吐出来,他就一张一张地码齐了。
印完一本,又印一本。他没有数到底有多少页,只是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。
最后才轮到那只塑料袋。
他把那张楼面图打开,压平了,放在玻璃板上,扣下盖子,按了两回。翻过来,背面那一行也印了两回,1和30都印得清清楚楚。这张图他早就看见过,背面这两个数,他也当面问过,问完了,还是他自己把它塞回了纸箱最底下,又把相册压在了上面。燕伯看着出口吐出来的那两张,看了一会儿,才去拿那张硬纸。硬纸太小,边上的字都挤在一起,他把纸放正,又放正一点,才按下去。
印出来的那张,颜色比原来的深,那些很小的中文一行一行竖着排,他还是一个字也认不得。
他把印好的分成两份,各装进一个大信封,原来的东西都放回书包里,等他走出店门,墙上的钟已经指到了十点二十。
他是一路跑回去的。
上了楼,开了门,门链没有挂,屋里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。他直接进了卧室,在床边跪下来,把簿子一本一本地装回枕套,枕套口拧了两圈,口朝着床头,推进床底下,一直推到靠墙那一头,又趴下去看了一眼,跟原来一样了,才站起来。接着又把楼面图叠回四折,把硬纸叠进去,装回塑料袋,袋口折两折,放回纸箱最底下,毛巾、明信片、餐盘一样一样地压回去,最上面压好相册,盖上,把纸箱推回去,一直推到靠外那条边正好压在地板那道缝上为止。
他关了台灯,回到客厅,把两个大信封塞进自己的书包,压在课本底下,又把书包放在沙发脚边上。
过了二十来分钟,钥匙在门上响了。
华龄儿进来,回身挂上链子,弯腰解鞋带,身上还是那股油烟味。燕伯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翻开的那一页,他已经看了很久了。
“阿顺怎么样?”
“还那样。” 华龄儿说,“腿好多了。”
他脱了外套,搭在椅子背上,在桌边坐下,背对着燕伯,把毛衣领口往下拉,拉到肩膀底下。燕伯去拿了药膏,挤一点在指头上,从肩胛骨那一头抹起。那片新皮是粉红的,皱皱的,中间那一块低下去,比旁边的硬,他抹到那里,就抹得轻一点,抹一圈,再抹一圈。
华龄儿一直没有动,抹到后来,背往后靠了一点,靠到他手心里,停了一下,又坐直了。燕伯的手心在那里贴了一会儿,才拿开。
“好了。” 燕伯说。
华龄儿把领口拉回去,起身进了卧室。燕伯听见床板响了一声,接着是一阵很轻的沙沙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过地板,他就把那本书合上了。
门缝底下那一线光,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第二天中午,他没有去食堂,在学校门厅那一排公用电话跟前站着,照名片上用圆珠笔写的那个号码拨了呼机,留下这部电话的号码,就站在旁边等着。等了十二分钟,电话才响,刚响一声,他就接了起来。
“谁?”
“我是Jan Baer。” 燕伯说,“你给过我一张名片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“四点,” 那个人说,“名片上那个地址。”
分局在一条窄街上,门口停着两辆警车。
燕伯报了名字,值班的警察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发,也没有多问,就让他在一张长椅上坐着等。
他坐了二十分钟,那个人才从楼梯上下来,还是那件灰夹克,腰上别着呼机,冲他点了一下头,带他上了二楼。二楼是一间大屋子,摆着十几张桌子,电话这里响一声,那里响一声,还有人在打字。那个人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后面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燕伯把书包放在膝盖上,拉开拉链,拿出一个大信封,放在桌上。
那个人打开信封,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,一张一张地翻。翻到楼面图,他停住了,又翻过来看背面,看了很久。
“一月三十号。” 他说。
燕伯没有说话。
那个人又翻到最后那一张,颜色很深,写满了小字。“这个呢?”
“名单。” 燕伯说,“他要把楼里的人带出来。”
那个人抬起眼睛来看他,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,把那张放回最上面,手掌按在上面。
“上回,” 他说,“你说他走了以后,就没有再来过。”
燕伯看着他。“他不是放火的人。”
那个人没有接这句话。“原件在哪里?”
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那个人又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,好像要笑,到底也没有笑出来。他把那些东西装回信封,伸手去拉抽屉。
“我要一张收据。” 燕伯说,“写上你的名字,还有你的警号。”
那个人的手停在抽屉上。
燕伯没有把眼睛移开,书包还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着。
那个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,拿圆珠笔在上面写,写了几行,推过来给他看。燕伯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账簿复印件一份,楼面图复印件一份,手写名单复印件一份,底下是日期和签名,名字又用印刷体写了一遍,后面跟着一串数字。他看完了,指了指最后那串数字,那个人说,是警号。
燕伯点了点头,把收据叠好,放进钱包里,跟那张名片放在一起。
“得叫他自己来一趟。” 那个人说,“找个律师陪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燕伯拉上书包的拉链,站起来,把书包背上,书包轻了一半,另一个信封还在里面,贴着他的背。
那天夜里过了十点,华龄儿在卧室里,门关着。燕伯坐在电话旁边,看着墙上的钟,在心里加了六个钟头,这才拿起听筒,拨了慕尼黑的号码。
响到第五声,母亲接起来了,声音里带着睡意,问是谁。
“是我。” 燕伯说的是德语。
母亲那边一下子没有声音了,过了一会儿,才听见她坐起来,台灯的开关咔嗒响了一声。
“扬?出什么事了?”
燕伯握着听筒,看着卧室那扇关着的门。门缝底下没有光。
“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律师?” 他说,“移民律师,要纽约的。”
母亲没有马上说话。燕伯听见她在那边把听筒换了一只手,有一点窸窣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 她说,“我明天就去问。”
她没有再问别的,只问他吃了饭没有,那边冷不冷。燕伯说吃了,不冷,母亲说那就好,又说了一遍明天就去问,才把电话挂了。
燕伯把听筒放回去,手还搁在上面,搁了一会儿,才拿开。
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,华龄儿站在门里面,头发睡得乱了。“谁?”
“我妈。”
华龄儿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这么晚。”
“那边天还没亮。” 燕伯说。
华龄儿没有再问,门又关上了。燕伯坐在电话旁边,看着那扇门。这件事,什么时候跟他说呢?明天?还是等律师找好了再说?他想不出来,就把钱包拿出来,打开,那张收据叠成小小的一块,夹在名片后面,他没有抽出来,又把钱包合上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那个大信封锁进了学校的柜子里,压在最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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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第 6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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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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