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7、第 67 章 父亲 ...


  •   那个礼拜,电话响过三回,燕伯一回也没有接。

      头一回是礼拜二晚上,响了七八声就停了。礼拜四又响了,一直响到第十声,华龄儿从卧室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着那部电话,燕伯坐在桌边,也看着那部电话,两个人谁也没有动,就那样等着电话自己停了。礼拜五夜里,电话又响了一回。自从那个警察来过以后,燕伯就再也没有拿起过那只听筒。

      礼拜六上午太阳很好,一直照到卧室的窗台上,燕伯正在给华龄儿换药。

      华龄儿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,衬衫脱下来搭在腿上。左边肩膀上那一片,已经用不着两块纱布了,一块就盖得住。新长的皮是粉红的,皱皱的,中间那一块颜色深一些,比旁边低下去一点,摸上去硬硬的。燕伯把旧纱布揭下来,纱布底下干干净净的,只沾着一点淡黄的印子。他把旧纱布团起来,扔进床脚那只纸篓里,纸篓里还有前几天换下来的,其中有几块带着褐色的血点子,是痂掉的时候蹭破的。

      那只枕套平常都塞在床底下,这一回,书桌上却摊着两本蓝皮簿子。这几天夜里,华龄儿总要把簿子从床底下拿出来,坐在书桌跟前,就着台灯一页一页地翻,有时候在一页上停很久,手指头按着一行,半天也不动。燕伯躺在沙发上,看得见门缝底下那一线光,一直亮到后半夜,可他也没有问。昨天夜里,那两本没有收起来,就那样摊着,中间还夹着一支铅笔。

      燕伯撕了一截胶布,刚贴上去,门锁就响了。

      是钥匙的声音。钥匙插进锁眼里,转了一下,门往里推开了一点,就让门链拦住了,咣的一声。

      华龄儿的背一下子就绷紧了,右手已经伸到了枕头底下。

      “扬?”

      门缝里传进来这一声,燕伯一听就知道是谁了。

      “是我爸。” 他说。

      华龄儿的手停在枕头底下,既没有拿出来,也没有再动。燕伯看了一眼他的背,先把手里那截胶布按平了,才站起来走出去。

      父亲站在门外,大衣扣得整整齐齐,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,一只手还捏着那把插在锁眼里的钥匙。他隔着门缝,先看了看燕伯的脸,又看了看那根链子。

      “电话打了一个礼拜,” 父亲说,用的是英文,“都没有人接。”

      燕伯没有出声,伸手把门链摘了下来。

      父亲把钥匙拔出来,进了门,就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往里走。他的眼睛先落在门口那两双鞋上,一双鞋尖朝里,一双鞋尖朝着门;接着是沙发,沙发上那条毯子没有叠,一只枕头压在扶手上;最后是餐桌,桌上两只厚底玻璃杯挨在一起。

      卧室的门开着。

      华龄儿站在床边,衬衫已经穿上了,扣子却没有扣,左边那一半只披在肩膀上,胳膊没有伸进袖子里,底下露出纱布的一个角,胶布只贴了一半,还翘着。他站得笔直,看着门口。

      父亲看见了他的脸,停了一下。

      就那么一下,他捏着钥匙的那只手垂了下去,钥匙在指头上轻轻碰出一声响。

      然后他往卧室那边走了几步,一直走到卧室门口才站住,燕伯就跟在他后面。父亲的眼睛从华龄儿的脸上往下走,走到那个纱布角上,又走到床脚纸篓里那几块带血点子的纱布上,最后落在书桌上那两本摊开的蓝皮簿子上,簿子上是竖排的中文,一行一行的,中间夹着数字。

      华龄儿走到书桌跟前,伸手把那两本簿子合上了,手按在上面。

      父亲把钥匙揣进大衣口袋里,解开大衣最上面一颗扣子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走了一步,手抬了起来,朝华龄儿肩膀上那块纱布伸过去,伸到一半,就停在了半空里。华龄儿没有躲,也没有让,只是看着他。

      父亲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,收了回去。

      “烧伤。” 父亲说,还是英文,“二度左右,有一块是深的。多久了?”

      “三个礼拜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“没有去医院?”

      燕伯没有回答。

      父亲点了点头,好像这也在他意料之中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燕伯。“十二月是刀伤,” 他说,“现在是烧伤。下一回是什么?”

      “他会好的。” 燕伯说,“没有发烧,没有流脓,红的地方一天比一天小。”

      父亲看了他很久。他大概没有想到燕伯会说出这几句话来,还说得这么顺,就好像早就背熟了一样。

      父亲没有接这句话,回过头去往客厅里看了一眼,看的是那张沙发,是沙发上那条没有叠的毯子,和压在扶手上的那只枕头。

      “你睡在哪里?”

      燕伯顿了一下。“沙发。”

      父亲把眼睛收回来,落在卧室这张床上。床单扯得平平的,四个角都掖着,枕头上有一个压出来的窝。

      “他睡你的床。”

      “他身上有伤。” 燕伯说,“只能侧着睡。”

      父亲没有说话,嘴唇抿紧了,抿成一条线,围巾底下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些是什么?” 父亲朝书桌偏了偏头。

      燕伯没有回答。华龄儿的手还按在那两本簿子上,按得很平。

      父亲又看了一眼那只手,然后,他开口了,说的是德语。

      “回家。”

      他声音不高,说得很快,说完了,嘴还张着,没有合上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一把抓住燕伯的胳膊,隔着毛衣袖子攥得紧紧的。“你跟我回家。现在就走,东西不用拿。这里的事,从现在开始,跟你没有关系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站在书桌边上,看着他们,从父亲的脸看到燕伯的脸,又看回去。他一句也听不懂,眼睛最后停在父亲攥着燕伯胳膊的那只手上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也只走了一步,就又站住了,那只按过簿子的手垂在身子旁边,指头蜷着。

      燕伯低头看着那只手,没有甩开。

      “哪一个家?” 他说,说的是英文。

      父亲的手松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上城那一间,” 燕伯说,“墙刷成黄的那一间?”

      父亲的嘴张了张,到底也没有说出话来。他攥着袖子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,垂下去,在大衣上擦了一下,像是手上沾了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扬,” 他说,还是德语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?”

      燕伯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一个没有身份,任何证件的人,烧伤三个礼拜,不去医院,桌上还摆着一堆我看不懂的东西。” 父亲说,“我是医生。今天这样的事,我看见了,是应该打电话的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但是,今天我不打。” 他说,“还有,医院那张表,你签的字,不算数。”

      燕伯看着他,一个字也没有说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,下巴也没有低下去。

      父亲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等到,就转过身去了。他伸手把大衣那颗扣子扣上,扣好了,又把围巾理了理,一连理了两回。

      走到卧室门口,他停住了,回过头来,看了华龄儿一眼。

      “那块深的地方,” 他说,换回了英文,是对着华龄儿说的,“不要晒太阳。以后会留疤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出声。

      父亲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,走得不快,走到三楼的时候,那扇门里面的锁响了一声,又没了动静。

      燕伯走过去,把门链挂上了。

      他走到客厅窗户边上,从窗帘边上往下看。过了一会儿,父亲从楼门里出来了,站在洗衣店门口,没有马上走。他抬起头,往四楼这边看了一眼,燕伯没有往后躲,也不知道隔着玻璃,父亲看不看得见他。父亲看了一会儿,才低下头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底下,往街口走去,到了街口,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,弯腰坐了进去。

      燕伯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,才回到卧室。华龄儿还站在书桌边上,衬衫还披着,那个纱布角还翘着。

      “他说什么?” 华龄儿问。

      “叫我回家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脸转开了。

      “那你回去吧。” 他说。

      燕伯没有接这句话。他走到床边,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卷胶布,撕了一截,捏在指头上,站在那里等着。

      华龄儿站着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走过来,在床沿上坐下,背对着燕伯,把衬衫从左边肩膀上褪了下去。

      燕伯把那截胶布贴上去,贴在好的皮上,一点一点地按平了。他又去撕第二截,撕歪了,胶布粘在指头上,怎么也揭不下来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指头在抖,抖得很细,刚才在父亲跟前一点也没有抖,现在倒抖起来了。他把那截歪的团成一团,扔进纸篓里,等了一会儿,才又撕了一截。

      这一回撕直了。他把翘着的那个角压住,压了很久,才松开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7章 第 67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