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山无灯》迟燃

65、第 65 章 名片

　　过了五六天，那块纱布底下的水泡才一个一个自己瘪了下去，瘪下去的皮皱巴巴的，贴在肉上，边上那一圈红也淡了一些。只有中间发白的那一小块，还是原来那个颜色，既不红，也不见长新皮。

　　从那天起，华龄儿就在卧室里睡下了。头两天夜里，燕伯还在床边的地板上坐着，后来华龄儿嫌他碍事，他才抱着毯子回了沙发。那只枕套塞在床底下靠墙的那一头，那个包袱就一直压在枕头底下，燕伯铺床的时候碰到过一回，硬硬的，方方的一块，他只是把枕头摆正了，没有再往下摸。

　　礼拜一他照常去学校，一放学就回来，路上也不拐弯。门链白天也挂着，他到了门口，先敲一下门，等里面的人过来把链子摘了，他才进去。

　　礼拜五晚上，他开着电视做饭。本地新闻一开头就是布朗克斯，画面上是一栋公寓楼的门洞，门框上拿粉笔画了一圈又一圈，地上还放着一束花。播报员说，礼拜四凌晨，四个便衣警察在这里朝一个人开了四十一枪，打中了十九枪。那个人才二十二岁，是从几内亚来的，平时在街边摆摊，身上没有枪，他倒下的地方旁边，掉着一只钱包。

　　燕伯把锅铲搁下了，走到厨房门口站着看。

　　接下来是市长，他站在一排话筒后面，话讲得很快，说这座城市去年的凶杀案是三十多年来最少的，又说街上比从前安全多了。再后面是很短的一条，只有二十几秒，说下城一栋制衣厂的楼上个礼拜失了火，画面上是一扇烧黑了的窗户，防火梯上还挂着冰。播报员说，警方认为这跟唐人街帮派之间的纠纷有关，有一名女工伤得很重，现在还在医院。这一条说完，就是天气预报了。

　　燕伯回过头去。卧室的门开着，华龄儿就站在门里面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眼睛看着电视，那几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门框上翘起来的漆，抠下来一小片，就捏在指头中间。一直看到天气预报，他才转身进去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换药的时候，燕伯看见那块发白的地方边上，终于长出了一圈新皮，粉红的，细细的一圈。他看了很久。电视上说，街上比从前安全多了，那这一块皮，算不算在里面呢？他想不明白，一直到胶布贴好了，按平了，也没有说什么。

　　礼拜六天一直阴着，雪却没有下下来。上午燕伯去楼下洗衣店洗了一回床单，换下来的那一条，靠枕头那一头有几块黄印子，是纱布底下渗出来的，洗了一遍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影子。他把床单铺回去，扯平了，四个角都掖好，华龄儿就靠在门框上看着，等他铺完了，才进去躺下，往右边侧着身子，脸朝着门。

　　下午燕伯坐在餐桌边上写历史作业，题目是大萧条，写了一页半。

　　三点多，门上响了。

　　敲了三下，不轻不重，隔了一会儿，又是三下。

　　燕伯站在客厅里没有动。刚才卧室里还有翻身的声音，床板吱的响了一下，现在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。

　　“有人在家吗？” 门外的人用英文问。

　　燕伯走过去，门链本来就挂着，他只把门拉开一条缝。门口站着的还是那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着那件灰夹克，外面多加了一件深色的大衣，敞着怀，腰上别着呼机。他也没有掏证件，只冲燕伯点了一下头，就好像他们上个礼拜才见过面似的。

　　“还记得我吧。”

　　燕伯说记得。

　　“就问几个问题。” 男人说着，往门框上一靠，眼睛越过燕伯的肩膀，往屋里看了一眼，“上个礼拜三夜里，亨利街有一栋楼失了火，你听说了吧？”

　　“电视上看见了。”

　　“电视上讲的是帮派。” 男人说，“我去问了一圈。楼里的人讲，起火的时候，有个小伙子从外面跑进去，背出来一个女的，后来又往楼后面跑了。是个中国人，二十岁上下，他们叫他，” 他停了一下，把那两个字念得很硬，“阿华。”

　　燕伯的手搭在门把上，门把是凉的。

　　“背出来的那个女的，现在还在医院，人还算清醒。” 男人说，“我去问她，她什么也不讲。” 他从大衣里面摸出那个小本子，翻到其中一页，眼睛却没有往上看，只拿圆珠笔在上面点了点，“十二月里，下城有一家医院，半夜收进去一个病人，刀伤发了炎，烧得连人都不认得，没有证件，只报了一个名字。第二天夜里，人自己走掉了。病人叫WAH LING。”

　　他念的那个WAH，跟刚才念的那个华，是同一个音。

　　“陪同人那一栏，” 男人说，“填的是你的名字，你的地址，四楼，4B，跟病人的关系，朋友。”

　　燕伯看着他，没有把眼睛移开。

　　“那天夜里他走了，” 燕伯说，“以后就没有再来过。”

　　男人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的眼睛慢慢往下走，落到门缝底下，落在门里面那一小块地板上。那里并排摆着两双鞋，一双是燕伯的，鞋尖朝里，另一双旧一些，鞋帮都磨白了，鞋尖朝着门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
　　男人看了一会儿，才又把眼睛抬回到燕伯脸上。

　　“我不是来抓谁的。” 他说，“那场火不是自己烧起来的，放火的人是谁，我想知道。那个阿华，要是真的背了人出来，他就是看见过的人。” 他把本子合上，插回了口袋里，“这种人，我不去找他，也会有别人去找他。”

　　燕伯没有出声。

　　“我上回给过你一张名片。” 男人说，“你还留着吧。”

　　燕伯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 男人从门框上直起身来，“你知道上哪儿找得到我。”

　　他又冲燕伯点了一下头，就转身下楼了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，走到三楼，那扇门里面的锁咔的响了一声，又没了动静，脚步声接着往下走，楼门开了，又关上了，就再也听不见了。

　　燕伯把门关上，把锁拧了一圈，又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。这是他第二回当着这个人的面撒谎了，上一回，他还能跟自己说不知道，可是这一回，那两双鞋就摆在门口，一双鞋尖朝里，一双鞋尖朝着门。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，弯下腰，把华龄儿那一双拿起来，在手里拿了一会儿，最后还是放回了原来的地方，鞋尖仍旧朝着门。

　　然后他才往卧室走。

　　华龄儿坐在床沿上，背挺得笔直，两只手按着怀里那个包袱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一直等到燕伯进来，胸口才往下一沉，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，好像这口气已经憋了很久。枕头掀开了一个角，底下露出那把折刀的刀柄，刀还是合着的。

　　“他问什么？”

　　“问我认不认识阿华。”

　　华龄儿看着他。

　　“我说你走了以后，就没有再来过。”

　　华龄儿没有说话，低下头，看着怀里那个包袱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他还会来的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燕伯走到书桌跟前，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。抽屉里还是那些东西，绒面的表盒，几张叠好的钞票，还有父亲那个医院的信封，名片就插在信封里，露出一条白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到底没有抽出来，又把抽屉推了回去。

　　礼拜一早上燕伯出门，华龄儿跟到门口，等他出去了，就在里面把门链挂上。燕伯在门外站着，一直等到听见链子头滑进槽里，轻轻的一声，才下楼。走到三楼的时候，那扇门里面的锁也响了一声，门却没有开。

　　学校里人人都在讲那四十一枪。

　　第一节课还没有上，走廊上就有人在数，一，二，三，一直数到四十一，数完了就笑。有人说那人手里拿的明明是钱包，也有人说天那么黑，谁看得清，警察也是人。午饭的时候，食堂靠窗那张桌子比平时安静，德韦恩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一口一口地吃他的饭，头也不抬。后面那张桌子上又有人在数，数到二十几的时候，德韦恩咧了一下嘴，却不是在笑。

　　他一下午都是那样。有人从他桌子旁边走过去，拿手指头冲他比了一把枪，嘴里还砰的一声，他也没有抬头，只是把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收回去，揣进了口袋里。历史课上老师问大家怎么看这件事，前排几个人举了手，德韦恩坐在最后一排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，眼睛一直看着窗户外面，一回也没有举手，可是也没有睡觉。

　　放了学，燕伯站在柜子前面开柜门，开了两回才打开。他把历史书放进去，又拿出来，又放进去，然后就那样站着，柜门也开着，好半天没有动。

　　隔两个柜子的地方，德韦恩的柜门也开着，他正往书包里塞东西，塞完了，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你在那里站了五分钟了，Baer。”

　　燕伯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
　　“要是有人得去找警察，” 燕伯说，“该怎么去？”

　　德韦恩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手搭在柜门边上，柜门里面贴着一张公牛队的贴纸，边角翘起来了，他拿拇指按了按，按平了，一松手，又翘了起来。

　　他也没有问为什么。

　　“让他们把名字和警号写下来。” 他说，“自己留一份。”

　　他把柜门关上，关得比平常还轻，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，就走了。燕伯站在柜子前面，看着他高高的个子，低着头，从走廊那头拐过去，一直也没有回头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等华龄儿睡着了，燕伯光着脚进了卧室，轻轻地拉开那个抽屉，把信封里那张名片抽了出来，也没有开台灯，就拿到窗户跟前，就着路灯照进来的那一点光看。名片很薄，边上已经软了，上面印着警局的徽章、一个分局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，中间是那个人的名字，底下还有一个用圆珠笔写上去的呼机号码。

　　去年四月他没有听清的那个姓，这一回，他从头到尾念了一遍，念得很轻，念完了，又把名片插回信封里，插回原来的地方，却还是露出了那一条白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