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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第 64 章 拥抱 ...
燕伯是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弄醒的。
他躺着没有动,闻了一会儿,才闻出来是烟,不是烟卷的烟,是烧东西的那种,焦的,呛的,直溜溜地从卧室门缝底下钻进来。门外面,只听见门链轻轻地碰了一下,好像是挂上了。
他立刻翻身下床,直接光着脚走出去。厨房那盏灯还亮着,华龄儿站在门口,背对着屋里,一只手还搭在门链上。他的脚边搁着两样东西,一只鼓鼓囊囊的枕套,一个蓝布包袱。
“别开大灯。” 华龄儿说,没有回头。
燕伯站住了。厨房那点光照过来,照在华龄儿的背上,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左边肩膀上烧穿了一个洞,有手掌那么大,洞的边缘是焦黑的,卷着,里面的棉絮也是黑的,再里面,是毛衣,毛衣也烧没了一块。
华龄儿转过身来。他脸上一道一道的黑,刘海让汗粘在额头上,眉毛那道疤也是黑的。他看着燕伯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“那栋楼?”燕伯问。
“嗯。”
燕伯的嘴张了张,三十号还没有到,这句话到了嘴边,但是他没有说出来。
他就那样看着华龄儿。一个多月以前,也是这样一个半夜,这个人烧得浑身滚烫,是他一级一级背下楼去的。那一回的烧退了才多久,人还没有缓过来,下巴尖了一圈,外套套在身上空荡荡的,现在又站在这里,肩膀上开着一个洞。
“你还要不要命了?”
这一句话说出来,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大。他问出口后,自己也愣了一下,这句话好像不全是冲着华龄儿去的。华龄儿没有躲,就那样看着他,眼睛底下是青的,过了一会儿,才把眼睛垂下去,看着地板。
“我又没有死。” 他说,声音哑着,说到最后一个字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又抿住了。
燕伯咽了一下,嗓子眼发紧,后面还有一肚子的话,骂他不该去,骂他不要命,可是到了嘴边,一句也说不下去了。那张图他是看见过的,背面那个1和那个30,他也看见过,还当面问过一句是什么日子,但是又能怎么样呢?什么都没改变。
问完后,燕伯把那只塑料袋塞回了纸箱最底下,又把相册压在了上面。
他走过去,手忙脚乱地开始替华龄儿解外套的扣子。最上面那颗是他上礼拜缝的,八针,扣得很紧,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,解了两回才解开。外套还算比较容易,能从右边肩膀慢慢褪下来。
至于左边那一半,华龄儿自己咬着牙往下褪,褪到一半,停住了,毛衣粘在了肉上。他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燕伯一把扶住他,手掌贴在他右边的背上,隔着毛衣,摸到的是一根一根的骨头,比十二月那会儿还要硌手。华龄儿的身上凉得吓人,额头上却全是汗。
“你先别动。” 燕伯说,紧接着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赶紧跑去厨房拿剪刀,拉开一个抽屉,没有,又拉开一个,才找到。
他还记得父亲说过,如果说皮肤烫伤了,先冲凉水,一直冲,冲到疼痛有些缓解了再说别的。
那是很多年以前,在慕尼黑,他让刚烧开的水壶烫了手背,父亲赶紧把他抱到水池边上,抓着他的手放在水龙头底下,不断地用凉水哗哗冲,一直冲到他那只手冻得发木,连疼也觉不出来了,才作罢。
他让华龄儿坐在浴缸边上,背对着他,把淋浴的龙头拧到凉水,水开得很小,又拿着花洒从肩膀上头一点一点地浇下去。等到毛衣湿透了,他才小心翼翼地拿剪刀沿着那块烧坏的边剪开,剪一点,就拿花洒浇一点,粘着的地方,就再多浇一会儿,等毛衣和皮肤慢慢一点一点儿松开为止。
华龄儿两只手撑着浴缸沿,撑得指节发白,一声也没有出。
毛衣最后还是成功揭下来了。只是左边肩胛骨上面,绕过肩头,一直到胳膊上头,红了一大片,红的中间鼓着几个水泡,亮晶晶的,最大的一个有鸡蛋那么大。有一小块颜色不对,发白,像泡过水的纸。
燕伯拿着花洒,拿水不断地浇着,眼睛盯着红红的那一片。拿花洒的那只胳膊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举着,有些发麻,不知不觉间有些抖了,水也跟着晃,他不得不把另一只手攥起来,死死地抵在浴缸沿上,抵了好一会儿,那只手才不抖了。
“有人吗?”燕伯问,“楼里面。”
华龄儿过了一会儿才回答。“有人,但是让我背出来了。”
“别的人呢?”
“都出来了。”
水声哗哗的。燕伯看着他的后脑勺,看着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,流过那片红色,一直流进浴缸里。现在的浴缸底,是一连片的灰黑色,像是积了一层灰。
“是你吗?”
“不是我。” 华龄儿说。声音不大,最后那个字却有点发颤。
他就回了这一句,就不说话了,肩膀往下塌了一点。燕伯拿着花洒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是信的,可是他也知道,自己信得这么快,有一半是因为华龄儿这个人本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出来,只是把水又拧小了一点。
水冲到后来,华龄儿开始发抖。先是撑着浴缸沿的那两只胳膊抖,后来整个人都抖起来,牙齿磕在一起,咯咯地响,他咬住了,还是响。
燕伯挪到他右边,没烧着的那一边,花洒换到右手,从后面够过去,但是水没有停,还是那样一点一点地浇着。他在浴缸边上跪下来,这才看清了华龄儿的脸。
脸上的黑让水冲花了,一道一道地往下淌,嘴唇白得发青,眉毛里那道疤也让水泡得发白。撑在浴缸沿上的那条左胳膊,小臂上那道口子还是粉的,发着亮,他抹了一个月的药,都还没有长好,疤痕上头,从胳膊一直到肩胛骨,皮皱巴巴地鼓着,那几个水泡让凉水一浇,就一颤一颤的,还能看见水泡里头的黄色的脓。
燕伯看着,看了很久。
他的左手抬起来,在半空里停了一下,才轻轻地落在华龄儿的脸上,拇指从颧骨上抹过去,抹掉一道黑,又抹掉一道。那张脸是凉的,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脸。
华龄儿没有躲,也没有动,只是把眼睛转过来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红红的,但是看不到眼泪,就那样盯着他,好像在等着什么,又好像什么也没等。燕伯也看着他,手还贴在他的脸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这样看了一会儿,华龄儿的眼睛先垂下去了,下巴往下一点,牙齿又磕了一声。
燕伯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,左边胳膊从他的后腰绕过去,避开肩胛骨上那块鼓着水泡的皮,手按在他右边的腰上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华龄儿的身子先是绷着,硬得像一块板,过了一会儿,才一点一点地歪过来,半边脸靠在了燕伯的肩膀上,湿头发贴着燕伯的脖子,凉的。
燕伯没有说话,脸贴着他湿漉漉的头发,胳膊又收紧了一点。
“我把困在火里的人背出来了。” 华龄儿说,脸偏过去,声音闷闷的,“我救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燕伯说。
其实燕伯压根不知道华龄儿救出来的是谁,也不知道那栋楼里还剩下什么,他根本不在乎这些,可是这三个字华龄儿说得很快,就好像是只要说的慢了一点,怀里这个人就会以为他不信似的。
华龄儿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又开口,声音小小的:
“冷。”
“快好了。” 燕伯说,“忍忍,再有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他看着表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走得慢极了。冲够了二十分钟,他才把水关了。水一停,华龄儿就自己坐直了,从他胳膊里出去,又是那个背挺得笔直的样子,好像刚才靠过来的不是他,只有耳朵根那一块是红的,不知道是冻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燕伯的胳膊空了,在那里停了一下,才收回来。他没有去看华龄儿的脸,华龄儿也没有回头看他,两个人就好像说好了一样,心照不宣。
燕伯拿来一条干净毛巾,没擦,只轻轻地按在烫伤的位置上,等着水慢慢被吸干,又去卧室拿了自己那件厚绒衣,从右边给他披上,左边那一半只搭在肩膀外头,尽量不去碰烧伤的位置。
天快亮的时候,燕伯走到门口,把那两样东西拿了进来。枕套很沉,他一拎起来,枕套口就松了一圈,从里面滑出一本簿子的一个角来。簿子是蓝皮的,露出来的那一页上,一行一行竖着写的都是中文,中间夹着数字,跟那张硬纸上的一样,他一个字也不认得。
“别动那个。”
华龄儿坐在沙发边上,坐得笔直,背没有靠着沙发背,眼睛看着他手里那只枕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。”
“谁的?”
华龄儿没有马上回答,看了他一会儿。“梁叔的。”
燕伯把簿子露出来的那个角塞了回去,把枕套口拧紧,放在沙发脚边上,就放在华龄儿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他又去拿那个包袱。包袱不大,方方的一块,却比他想的要沉,他刚一提起来,里面就当的响了一声,是铁碰着铁的声音。华龄儿伸出手来,从他手上把包袱接了过去,搁在自己腿上,拿一只手按着。
这一回,燕伯没有问那是什么。
那件外套还扔在门口的地板上。燕伯把它捡起来,抖了抖,一股焦味就扑了出来。他拿手指头摸了摸左边肩膀上那个洞,洞边上烧焦的地方一碰,就往下掉黑渣。他又把外套翻过来,摸到左边胸口里子缝死的那一块,那个硬硬的小方块还在,跟原来一样。还好,火没有烧到这里。
燕伯把外套叠好,烧坏的那一面朝里,搭在了椅子上。
礼拜四他没有去学校,街口那家药房一开门,他就进去了。柜台后面的药剂师头发花白,听他讲完,问他烫了多大一块。燕伯张开一只手比了比,想了想,又把另一只手也张开,两只手并在了一起。
药剂师从眼镜上面看了他一眼。“这么大,要去医院。”
燕伯说他知道。
药剂师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劝,从架子上拿下几样东西,一样一样地摆在柜台上,一边摆一边交代他:水泡不要挑破,等它自己瘪下去,挑破了,脏东西就进去了;纱布要用这种不粘的,不然换药的时候,会连皮一起撕下来;一天换一回,换之前先洗手。
交代完了,他拿笔在一盒纱布上敲了敲,说:“要是发烧,或者流脓,或者红的地方一天比一天大,就别等了,马上去医院。”
燕伯一样一样地都记住了,“不粘的”这三个字,他还在心里念了两遍。
等他回到家,华龄儿还是那个样子,坐在沙发边上,坐得笔直,包袱搁在腿上,枕套放在脚边。他一夜没有睡,眼睛底下青了两块,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茬。
燕伯把药剂师的话照着讲了一遍,刚讲到去医院,华龄儿就摇了摇头。
“医院会问。”
燕伯看着他。十二月里那一回,他也说不去,后来还不是半夜里叫了救护车?这句话燕伯没有说出来,只是说:“要是发烧呢?”
华龄儿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。“就去。”
燕伯去卫生间洗了手,洗了两遍,出来又把药剂师给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茶几上。华龄儿自己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坐在沙发边上。燕伯跪在沙发上,先蘸着凉开水,把伤口边上发红的那一圈好皮轻轻擦了一遍,再拆开一块不粘的纱布,在伤口上比了比,太小了,就又拆开一块,两块并排盖了上去,一个水泡也没有碰着。紧接着,他把胶布撕成一截一截的,沿着纱布的边贴在好的皮上,又一截一截地按平。
按到最底下那一截的时候,他的指头碰到了华龄儿肩胛骨下面没烧着的那块皮,那块皮是凉的,上面起了一层小疙瘩。华龄儿的背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燕伯没有马上把手拿开,就把手掌贴在那块皮上,贴了好一会儿,一直等到那层小疙瘩慢慢消下去了,才把手拿开。
“好了。” 燕伯说。
华龄儿没有马上转过来,就那样背对着他坐了一会儿,才伸手去够搭在沙发背上的那件旧衬衫。左边那只袖子是燕伯替他套上去的,套得很慢。
那一整天,华龄儿都没有躺下。因为靠不了沙发背,他就那样干坐着,坐累了,就往前趴在自己的膝盖上,趴一会儿,又坐起来。中午燕伯煮了一锅粥,盛了一碗端给他,他接过去,拿右手捏着勺子,一口一口地喝,左边那只胳膊就垂在身子旁边,一动也不动。
下午他坐着睡着了一回,头一点一点地往前垂,点着点着,身子忽然往后一仰,肩膀碰到了沙发背上,他一下子就醒了,吸了一口凉气,又把背坐直了。
燕伯坐在餐桌那边,面前摊着作业本,一个字也没有写进去。隔一阵,他就抬起头来看一眼,看华龄儿的脸红不红,嘴唇干不干。傍晚他拿着体温计走过去,华龄儿看了一眼,自己接过去,含在了嘴里。燕伯等足了五分钟,才把体温计拿出来,对着窗户转着看,水银柱停在平常的地方,没有往上爬。他把体温计甩了甩,放回药箱的格子里,回到桌边坐下,这才翻开了课本。
夜里十一点,华龄儿在沙发上躺了下来,往右边侧着身子,让左边肩膀朝上,头底下枕着那个包袱。燕伯关了客厅的灯,回到卧室躺下,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。沙发弹簧响了一声,又响了一声,过了一阵,只听见外面有人很轻地吸了一口气,又憋住了。
燕伯坐起来,走了出去。
华龄儿已经坐起来了,坐在沙发边上,低着头,一只手扶着左边的胳膊。大概是沙发太窄了,他睡着睡着,人就往后仰,一仰就压到了肩膀。
“去床上睡。” 燕伯说。
华龄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回他什么也没有说,站起来,把那个包袱抱在怀里,又弯下腰去拎脚边那只枕套,手刚碰到,燕伯就先替他拎了起来。他进了卧室,在床上往右边侧着躺下,脸朝着门,把包袱塞在枕头底下,枕套搁在床脚,他一伸脚就碰得到。
燕伯替他把被子拉上来,拉到腰上,就不再往上拉了。
他从客厅把那条毯子抱了过来,披在身上,在床和门中间的地板上坐下,背靠着床沿。华龄儿脸朝着门,门和他中间,隔着的就是燕伯的后脑勺。
屋里很黑,窗帘没有拉严,路灯的光从缝里照进来一条,落在被子上。燕伯听着身后的呼吸,那呼吸起先很浅,一下一下的,过了很久,才慢慢地沉下去,拉长了。他把头靠在床沿上,想等那呼吸再沉一点,就起来回客厅去,可是等着等着,眼皮就合上了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窗帘那条缝已经白了。
他歪在床沿上,脖子僵得转不动,毯子也滑到了地上。他想站起来,刚一动,才知道右手动不了。
他的右手搁在床沿上,让另一只手攥住了。那只手是从被子里伸出来的,攥着他的手指头,攥得不紧,可是也没有松开。
燕伯慢慢地转过头去。华龄儿还睡着,侧着身子,脸朝着他,刘海散在枕头上,那道疤露了出来。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了一点,露出左边肩膀上那块纱布,纱布底下透出一点黄。
攥着他的,是左边那只手。
燕伯看着那只胳膊,从肩膀上那块纱布往下看,经过小臂上那道还发着粉的口子,一直看到攥着他的那几根手指头。他没有把手抽回来,就那样歪在床沿上,一动也没有动,看着窗帘那条缝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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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第 64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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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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