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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第 63 章 失火 ...


  •   礼拜三傍晚,天刚擦黑,饭馆的伙计来找华龄儿,说梁叔叫他上去一趟。

      后厨的砧板上还在剁叉烧,一下一下的,他从剁叉烧的师傅背后走过去,上了楼。梁叔那间屋子的门开着,关公像底下的香刚换过,烟细细的一条往上走。

      梁叔坐在写字台后面,身上是那件咖啡色的开襟毛衣,扣子一颗不落地扣着,手里拿着一个橙子,看见他,拿下巴往对面那把椅子点了点。

      “坐嘛。站着干什么。”

      华龄儿坐下了。他坐的那把椅子背对着门,楼梯就在他身后。

      梁叔拿那根长指甲划开橙子皮,一圈一圈地剥,皮垂下来,一直没有断。剥完了,他没有掰,把橙子托在手心里,低着头,拿指甲尖把上面那层白筋一丝一丝地挑起来,挑起一丝,撕掉一丝,撕下来的搁在桌角上,堆成白白的一小撮。他撕得很慢,眼镜从额头上滑下来一点,他也不去推。

      “今天冷咯。” 他说,没有抬头,“报纸讲,夜里还要再冷。”

      华龄儿说是。

      “我刚来那年,也是这么冷的天。” 梁叔说,“在人家餐馆后面洗碗,一盆一盆地洗,手泡得发白,裂口子,裂了也要泡。船钱还欠着嘛,老板讲一句,我就做一句喽。”

      他把最后一丝白筋撕下来,把橙子掰成两半,一半推到桌子这一边,推到华龄儿手边上。橙子瓣光溜溜的,一点白也没有。

      华龄儿看着那半个橙子,拿起来,吃了一瓣。

      梁叔也吃了一瓣,嚼完了,就不说了,把眼镜推回额头上,从抽屉里拿出三本账簿,搁在他面前。“这几本对一对,” 他说,“对完再走。”

      他就在那张写字台的一角对账。梁叔坐在对面看报,翻一页,过一阵子再翻一页。楼下的饭馆上了客,碗碟响,有人用广东话喊菜,喊完了,砧板又响起来。窗户外面一点一点地黑透了。对完一本,他抬起头,梁叔没有看他,又推过来一本。

      关公像底下的香烧完了,梁叔起身换了三根新的,点着了,插好,拿手扇了扇,又坐回去看报。桌角上那一小撮白筋慢慢地干了,缩成一团,谁也没有去扔。

      十点多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梁叔拿起听筒,听了一会儿,说了一声“嗯”,就挂上了,接着看他的报纸。

      华龄儿对完最后一页,把三本账簿摞好,推回去。梁叔这才把报纸放下来,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
      “好啦,回去吧。” 他说,“路上小心咯。”

      下楼的时候,剁叉烧的师傅已经收了刀,砧板刚洗过,立在墙边上,还在往下滴着水。

      他出了饭馆,往燕伯那边走。风从街口灌过来,刮在脸上,华龄儿把外套的帽子拉上来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右手握着那把折刀,左手捏着那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。

      走到半路,他站住了。

      亨利街那一头的天是红的。

      他先是走,后来就跑起来了。远远地有警笛在响,还隔着好几条街。他拐进亨利街的时候,那栋楼二楼的窗户里全是火,铁栏杆让火映得通红,烟从窗户上面往外翻,黑的,一团压着一团,往三楼四楼的窗户上爬。干货铺的卷帘门底下也在往外冒烟。街上站满了人,有的披着被子,有的光着脚,二楼、三楼车间里那几个人挤在对面的门洞底下,三楼那个长乐来的女人搂着孩子,孩子在哭。

      但是,今天才二十七号。

      老林站在人堆最前面,身上还是那件旧背心,棉袄也没有披,看见他,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,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攥得很紧。

      “陈姨,” 老林说的是福州话,嗓子都喊哑了,“还在里面。”

      华龄儿把胳膊抽出来,往楼门跑。有人在后面喊他,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楼道里全是烟。他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,捂住嘴和鼻子,弯着腰往上走,眼睛睁不开,就闭着,手摸着墙,一级一级地数。到了二楼,车间那扇门关着,门缝底下一圈红光,门板烫得不能碰,里面噼噼啪啪地响,像有人在炒豆子。他贴着另一边的墙上去了。

      三楼的楼梯口,陈姨倒在车间门边上,侧着身子,蓝布袖套上一片黑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两只手搂得死死的。他蹲下去,叫了她一声,她的眼皮动了动,没有睁开。

      楼上没有声音。

      他抬起头,往楼上看了一眼。四楼的楼梯口黑着,烟顺着楼梯往上冲着,一层一层地灌上去,灌进楼梯上面的那片黑暗里。阿顺就睡在那上面,离那只铁皮柜不到两步。

      他把头低下来,看着陈姨。

      他往下走了一级台阶,转过身,背对着她蹲下去,把她的两只胳膊拉过来,绕在自己脖子上。

      “搂紧我。” 他说的是福州话。

      她的手动了一下,搂住了,那个包袱夹在两个人中间,硬硬的一块,硌在他背上。他托住她的腿,站起来,比他想的轻。

      他背着她往下走。一级,又一级,脚底下看不见,他就用脚尖去探台阶的边,探到了,再踩实。到了拐角,他停一下,把她往上颠一颠,颠稳了,再接着往下走。

      二楼那扇门里的火声更响了,门框边上已经冒出了火苗,热气扑在他半边脸上。他侧着身子从门前过去,背上那个人的头歪在他肩膀上,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,喷在他脖子后面。又一个拐角,他又把她颠了一颠。

      出了楼门,冷风一下子扑过来。他背着她一直走到街对面,在一辆停着的车旁边蹲下,老林和两个人跑过来,把她从他背上接下去,放在人行道上,有人脱了自己的棉袄,也垫在她头底下。

      陈姨咳了起来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,咳完了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她看见了他,一只手从包袱上松开,摸索着攥住了他的袖子,另一只手把包袱往他怀里推去。

      “拿着。” 她说的是福州话。

      他接过来。蓝布包袱,隔着布摸得出来,里面是一只盒子,四四方方的,铁的,角上挂着一把小锁。

      老林蹲在陈姨另一边,眼睛落在那个包袱上,又抬起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伸手把垫在陈姨头底下那件棉袄掖了掖。

      警笛已经到了街口,红光一下一下地扫过对面的墙。第一辆消防车拐进来,停在楼门口,几个戴着头盔、穿着厚厚的救火服的人跳下来,拖着水龙往楼门里冲,有人冲着看热闹的人喊,叫他们往后退。

      华龄儿把包袱揣进外套里,往后退,一直退进人堆里,然后从人堆后面绕出去,绕进了那栋楼背后的巷子。

      巷子里黑,防火梯的梯子已经放下来了,最底下那一截悬着,离地还有半人高。梯子底下的墙根上坐着一个人,两只手抱着一条腿,在喘气。

      是阿顺。他的裤腿从膝盖往下烧掉了半截,剩下的布焦黑,粘在腿上。他抬起头,看见是华龄儿,张了张嘴。

      “阿华。” 他说,“后窗……我从后窗出来的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的腿,看了一眼,就抬起头,往上看。四楼最边上那扇小窗户开着,烟从里面往外冒,不多,细细的一条。二楼最里面那扇窗户在防火梯旁边,还有火从里面源源不断往外舔,一下一下地淋在铁栏杆上。

      华龄儿看的发愣,好像还没回过神,过了会,他把那个包袱从怀里拿出来,塞进阿顺手里。

      “拿好。”

      阿顺看着他,看他抓住了梯子最底下那一格。“阿华——!!”

      但是华龄儿已经上去了。

      爬到二楼,那扇窗户里的火正往外扑,他把脸扭开,贴着栏杆往上爬,一股热浪从左边扑过来,扑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,他听见外套嗤的一声,闻见一股焦味。他没有停,爬上三楼,才腾出一只手,把左边肩膀往铁栏杆上蹭了两下,蹭灭了。

      四楼那间小房里全是烟。他屏着气从窗户里钻进去,蹲着,摸到那张桌子,拉开抽屉,手伸到最里面,摸到那把小钥匙,打开了铁皮柜。蓝皮簿子一本一本地码着,他把行军床上那只枕头抓过来,把枕套扯下来,一本一本地往里装,装满了,枕套口拧了两圈。那只搪瓷缸让他碰翻了,在地上滚了几下,滚到床底下去了。

      他从窗户里钻出去的时候,楼底下的水龙已经打进了二楼,那扇窗户里的火矮下去了,往外冒的只剩白汽,嗤嗤地响。他抱着那只枕套,一格一格地下来,下到最底下那一截,跳了下去。

      阿顺还坐在墙根底下,两只手抱着那个包袱,抱得跟陈姨刚才一样紧。他看见了那只枕套,看见了枕套口露出来的一个蓝皮角。

      “那是——!!!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阿顺把眼睛垂下去了。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 他说。

      华龄儿把包袱从他怀里拿回来,揣进外套里,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只塑料皮夹,把里面的钱都掏出来,塞进阿顺手里。

      “去小梅那里。” 他说,“记住,别去医院。”

      阿顺攥着那几张钱,撑着墙站起来,那条腿一落地,他就咬着牙吸了一口气。他扶着墙,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那头走,走到巷子口,回过头来看了一眼,才拐出去。

      华龄儿站在原地,等他拐过弯,才往巷子另一头走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再回亨利街前面去。左边肩膀上一阵一阵地发烫,烫过了,又像有人拿针在扎。他把那只枕套夹在右胳膊底下,那个包袱贴着胸口,两样东西都很沉。一路上他没有跑,走得也不快,碰见人,就把帽子往下拉一拉。走过一个街口,他低头看了一眼,外套前襟上蹭了一道黑,是烟熏的,拿手抹了一下,越抹越开,他就不抹了。消防车一辆一辆地从他身边开过去,往亨利街那边开去。

      燕伯那条街上,洗衣店早就关了门。四楼厨房那扇窗户还亮着。

      他上了楼,三楼和四楼之间那盏灯还是坏的,他摸着黑走上去,在4B门口站住了,把右胳膊底下那只枕套换到左边,左边肩膀一碰,疼得他吸了一口气。他又把枕套换了回来。

      他摸出那把钥匙,插进锁眼里,转了一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3章 第 6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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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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