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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第 62 章 你有没有利 ...


  •   一月里下过两场雪,街边的雪堆让车轮子溅得又黑又硬,一直没有化。父亲说的礼物是圣诞节第二天送来的,一只手表,表盘很大,表带是黑皮的,装在一只绒面的盒子里。燕伯戴了两天,表带太紧,勒得手腕上一道红印子,就摘下来放回盒子里,搁在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里,放在那只医院信封旁边。新年过了后,父亲打过一回电话,问他学校开学了没有,别的什么也没有问,也没有说什么时候来。

      那几个礼拜,华龄儿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。燕伯坐在窗户底下写作业,写到九点,十点,楼梯上才有脚步声,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一下,门开了,他进来,先回身把门链挂上,再弯腰解鞋带。燕伯一听见钥匙响就站起来了,等他鞋带解完,药膏和纱布已经摆在餐桌上了。

      华龄儿也不说什么,脱了外套,在桌边坐下,把左边的袖子挽到手肘上面,胳膊搁在桌上,手心朝上。口子早就结了痂,一长条,颜色从黑褐变成了暗红,边上一圈新长的皮是粉的,发亮。燕伯挤一点药膏在指头上,从手腕那一头抹起,抹到手肘底下,华龄儿就一直那样搁着,等他抹完了,等纱布缠好了,有时候还要再搁一会儿,才把袖子放下来。

      他的外套袖子上常常沾着线头,红的,蓝的,有一回是一截亮晶晶的金线,燕伯伸手替他摘下来,捏在手里看了看,放进了垃圾桶。有一天夜里他身上带着一股鱼腥味,很淡,燕伯闻出来了,也没有问。

      还有一回,半夜里燕伯醒过来,看了看床头的钟,三点多。客厅里有一点声音,很轻,是沙发弹簧响了一下,接着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一步,两步,走到门口停住了。燕伯躺着没有动,听见门链轻轻地碰了一下,像是有人拿手指头拨了拨,试了试挂牢了没有。然后脚步声又回去了,沙发又响了一声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他从卧室出来,华龄儿还睡着,侧着身,脸朝着门,跟每一天的早上一样。

      礼拜三早上,燕伯拉开卧室的壁橱拿大衣,看了一眼底下那只写着杂物的纸箱。纸箱贴着壁橱里面那面墙放,靠外的那条边,向来压在地板的一道缝上,每回拿完东西,他都推回原处。那天早上,那条边离开那道缝,差不多有一指宽。

     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没有去动,转过身去厨房烧水了。

      礼拜四放了学,燕伯在楼下的杂货铺买了一卷深蓝色的线。昨天夜里华龄儿脱外套的时候,最上面那颗扣子只剩一根线吊着,晃来晃去的,他看见了,想等今天夜里人睡了再缝,先把颜色配好。

      母亲的针线盒在杂物箱里。他把纸箱拖出来一点,打开,最上面是那本相册,再往下是圣诞装饰、他小时候用的餐盘、一沓明信片和几条旧毛巾,针线盒塞在边上。他把相册拿起来,相册底下压着一只塑料袋。

      是街口那家药房的袋子,白底红字,袋口折了两折。

      燕伯认得这种折法。十二月他把纱布和冲剂装进去,搁在门口那件外套上,袋口就是这样折的。

      他把袋子拿出来,打开,里面是两样东西。一张硬纸,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,上面写满了很小的中文,一行一行竖着排,有几行开头是阿拉伯数字,2,3,4,后面跟着一个他不认得的字,再后面又是数字。另一样叠成四折,他一摸那几道折痕就知道了,平安夜那天华龄儿按住的那只口袋,就是这么大,这么厚。

      他把那张纸打开。是一栋楼,拿铅笔画的,一层一层地叠上去,楼梯,门,窗户,有几个小方块打了叉,有一处画了一道弯弯的箭头,指到窗户外面去。他看不懂上面的字,只看得出是一栋楼。

      翻过来,背面只有一行。一个1,一个他不认得的字,一个30,又一个他不认得的字。

      像是一个日子。

      燕伯拿着那张纸,在纸箱跟前蹲了很久,腿麻了,才站起来。他没有把东西放回去,连袋子一起拿到餐桌上,摊开,那张硬纸放在左边,那张楼面图放在右边,背面朝上,1和30朝着门口。

      然后他在桌边坐下来,等着。

      天黑了,他没有开大灯,只开了厨房那一盏。六点多,他起身淘了米,煮上饭,又炒了两个鸡蛋,跟每天一样,盛了一碗,鸡蛋盖在饭上,拿一只盘子扣好,放在桌子那一头,离那两张纸远一点。他自己没有吃,锅里剩下的,盖上盖子,搁在灶上。

      饭做好了,他又坐回来,把那张楼面图翻过来,就着厨房的灯看。那道弯弯的箭头一直指到窗户外面,窗户外面画着几道短短的横杠,一格一格的,像梯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才认出来,是防火梯。客厅窗户外面也有一架,铁栏杆上积着雪,风一吹,窗框就轻轻地响。他把那张纸又翻回去,1和30朝上,摆回原来的地方,摆正了。

      七点,八点,楼下洗衣店的机器停了,九点,他去倒了一杯水,端回来,搁在桌上,一口也没有喝。秋天里华龄儿在学校街口说过的那句话,又回到了他的耳朵里,梁叔问过你住在哪里。

      梁叔知道他住在哪里。

      十点半,楼梯上有了脚步声。燕伯没有站起来。

      钥匙插进锁眼里,转了一下,门开了。华龄儿进来,回身挂上门链,弯腰去解鞋带,解到一半,抬起头,看见了桌上的东西。

      他的手停在鞋带上,过了一会儿,才把另一只也解开,鞋脱下来,一只一只摆好,鞋尖朝着门。然后他走过来,站在桌子那一头,看着那两张纸。

      “你翻了?”

      “我去拿针线盒。”燕伯说,“你的扣子要掉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出声。

      “我看不懂。” 燕伯说,“上面的字,我一个也看不懂。” 他伸手,指了指那张纸背面,“我只看得懂这两个数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的手指头。他把那张楼面图拿起来,翻过来,叠好,叠回四折,又把那张硬纸叠进去,一起放回塑料袋里,袋口折了两折,跟原来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一月三十号。” 燕伯说,“是什么日子?”

      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      “这是一栋楼。”燕伯说,“这几个打了叉的地方,是什么?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回答,只是把塑料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
      “放在我家里,” 燕伯说,“就关我的事。”

      华龄儿把那只塑料袋拿在手里。“过几天就拿走。”

      “梁叔知道我住在哪里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放在这里会怎么样。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马上回答,低着头,拇指在塑料袋的折口上来回地压。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为什么放在这里?”燕伯说,“阿坚那边也有地方。”

      华龄儿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
      “这里没有人会翻。” 他说,停了一下,“你不会赶我走。”

      燕伯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样东西,上不来,也下不去。喉结动了一下,那样东西还在那里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杯水,水面一动也不动。

      这一个月,每天夜里都是这样。钥匙转一下,门链挂上,袖子挽到手肘,胳膊搁在这张桌子上,手心朝上,一句话也不用说,他就把药膏挤到了指头上。

      “你有没有利用我?”

      他问得很轻,像是怕问出声来。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,没有躲开。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燕伯坐着没有动。他的两只手原来搁在桌沿上,这时候收回来了,放在膝盖上,一只攥着另一只,攥得很紧。

      华龄儿把那只塑料袋揣进外套口袋里,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,伸手去摸那根门链。他的手搭在链子上,指头捏着链子头,捏住了,没有往外拉。

      他就那样站着,背对着屋里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不会赶你走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过了很久,门口才有声音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 华龄儿说,没有回头,“所以我才怕。”

      他的手从链子上滑下来,链子晃了两下,还挂在槽里。

      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来,把外套搁在桌上,扣子那一面朝上,最上面那颗只剩一根线吊着。那只塑料袋从口袋里露出一个角。

      燕伯看着那个角,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那只塑料袋抽了出来,起身进了卧室,在壁橱跟前蹲下去,放回纸箱里,放在最底下,毛巾、明信片、餐盘一样一样压回去,最上面压好相册,盖上,把纸箱推回去,推到靠外那条边正好压在地板那道缝上。

      他把针线盒拿回桌上,先把外套袖子上沾着的几根线头一根一根摘干净了,是白的,摘下来捏成一小团,搁在桌角上,才穿了线,那根深蓝色的线穿了三回才穿进针眼里。华龄儿在他对面坐下,伸手把外套的领口按平了,按在桌上,一直按着,让他缝。针扎下去,扎偏了,扎在燕伯自己的指头上,冒出一颗血珠,他看了一眼,在裤子上蹭掉了,接着缝,缝了八针,打了结,拿牙咬断了线头。

      桌子那一头扣着的那只碗,华龄儿伸手把盘子揭开了,饭早就凉透了,鸡蛋也凉了,他端过来,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,一直吃到碗底,一粒米也没有剩。燕伯起身去灶上把锅里那一点也盛了出来,搁在他手边上,他看了一眼,也吃了。

      华龄儿把外套拿过去,看了看那颗扣子,搭在椅子背上。然后他把左边的袖子挽了起来,挽到手肘上面,胳膊搁在桌上,手心朝上。

      燕伯拧开那管药膏,也没有说话,只是像每天夜里一样,挤了一点在指头上,从手腕那一头,一点一点地抹了上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2章 第 6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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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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