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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第 61 章 纵火令 ...
新历年过完的头一个礼拜一,华龄儿上楼的时候,梁叔那间屋子的门开着,里面有人。
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下。写字台后面坐着梁叔,金丝眼镜推在额头上,手里照旧拿着一个橙子;靠墙站着一个人,帽子攥在手里,背有点弓,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,下巴上冒着青茬。那人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,看见是他,又赶紧把头转了回去,眼睛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是阿顺。
“阿华,来来来。” 梁叔拿橙子朝他招了招,“你看谁回来咯。”
华龄儿走进去,站在门边上。从门口到窗户七步,窗户外面是防火梯,楼梯在他背后,这些他不用看也知道。他看着阿顺,阿顺看着地板。
“波士顿的亲戚不收嘛,” 梁叔说,拿那根长指甲划开橙子皮,“讲怕惹事,门都没让进。孩子生了,大人小孩,总要吃饭咯。我讲,回来就好,欠的钱,慢慢做工还,我又不会吃了他。”
他说得慢悠悠的,一边说一边剥,橙子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,没有断。华龄儿等着他问那天车站的事,问阿顺是不是会用刀,问那天到底人多不多。梁叔一句也没有问,只是剥完了橙子,抬起眼睛,在两个人脸上各看了一眼,看得不快也不慢。
“阿顺,你去亨利街。” 梁叔说,“晚上就睡在厂里,替我看看门,省一份房租嘛。”
阿顺应了一声,攥着帽子出去了,经过华龄儿身边的时候,肩膀往里缩了缩,没有碰着他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地下了楼。
屋里剩下两个人。梁叔把橙子掰开,自己吃了一瓣,慢慢地嚼。
“上个月给你那张纸,” 他说,“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。”
“背面那个日子,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梁叔点点头。“那栋楼的老头,讲了两年不卖,卖给谁都行,就是不卖给我。” 他把一颗橙子籽吐在手心里,搁在桌上,“楼没了,他卖不卖,都一样咯。四楼那个小房间里的东西,也一起没了,干干净净,省得以后麻烦。”
华龄儿站着没有动。那个小房间的钥匙在他裤兜里,跟另一把钥匙串在一起,一把新的,一把旧的。
“这件事,” 梁叔说,“我只交给你。”
他把剩下那半个橙子推了过来,推到写字台的这一边,推到华龄儿手边上。
华龄儿看着那半个橙子。上一回梁叔没有推过来,是十二月初,他袖口上还渗着血。这一回推过来了,橙子瓣一瓣一瓣地挨着,汁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。
他拿起来,吃了一瓣,很甜。
“好。” 他说。
梁叔笑了,把眼镜从额头上拉下来,低头去看账,翻了两页,才又想起来似的,头也没有抬。
“要用的东西,赵六会准备好。” 他说,“那天晚上你去他那里拿,别的不用你管。”
华龄儿说知道了,转身下楼。下到楼梯拐角,后厨的砧板上剁叉烧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,他在心里把日子数了一遍,从今天到那个礼拜六,还有二十六天。
阿顺在饭馆后门等他。
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堆着空油桶和装菜的纸箱,地上的水结了一层薄冰。阿顺蹲在一只油桶旁边抽烟,看见他出来,站了起来,烟拿在手里,也忘了抽。
“我什么都没讲。” 阿顺说的是福州话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没问,我也没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顺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又把烟塞回嘴里,狠狠地吸了一口。“生了。” 他说,“圣诞节前几天生的,六斤多一点。小梅讲,眉毛像她。” 说到这里,他的脸松了一下,好像要笑,到底也没有笑出来,“现在住在小梅一个同乡那里,挤一张床。”
华龄儿点了一下头。他的手伸进外套里面的口袋,摸到那只缠着胶布的随身听,摸了一下,没有拿出来。
阿顺看见了他的手。“那个,” 他说,“你先替我放着。等我把钱还清了,再拿。”
“好。”
阿顺把烟头扔在冰上,拿脚碾了碾。“梁叔叫我睡在厂里。” 他说,“四楼那间小房旁边,有一张行军床。” 他抬起头,“阿华,你还住那个德国仔那里?”
“落个脚而已。” 华龄儿说。
阿顺也没有再问,把帽子戴上,缩着脖子,从巷子那头走了。华龄儿站在原地,等他拐过弯,才把手从外套里拿出来。
那张纸是十二月二十一号给他的,那天他头一回回去做事,胳膊上还缠着纱布。梁叔从抽屉里拿出来,叠成四折,什么也没说,只叫他拿回去看看。他在电话亭里打开看了一眼,是亨利街那栋楼,一层一层地画着,楼梯,门,窗户,哪里是车间,哪里是小房,画得很细。翻过来,背面只有一行字,写的是1月30日。
1月30日是个礼拜六。
他那时候就知道了,只是今天,梁叔才把话说出来。
又过了两个礼拜,礼拜天晚上,他去了亨利街。
一楼干货铺的卷帘门拉着,门口堆着几只装鱿鱼干的空箩筐,腥味让冷风吹淡了。楼门没有锁,他推开门进去,楼梯又窄又陡,每一级都踩得吱吱响。
二楼的车间亮着灯,七八台缝纫机,礼拜天也有人在赶货,咔哒咔哒的声音连成一片。他站在门口,一台一台地数过去,数人,也数窗户。窗户都朝着街,装着铁栏杆,只有最里面那一扇没有装,外面就是防火梯。陈姨坐在靠墙那一台后面,低着头,脚踩着踏板,手里的布一截一截地往前送。她没有抬头,他也没有叫她。
三楼的人少一些,四五个,有一个是长乐那边来的女人,背着孩子踩缝纫机,孩子睡着了,脑袋歪在她肩膀上。三楼后面那扇窗户也通防火梯,窗台上摆着一只养葱的破脸盆。
他把这些都记下来,记在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上,一层一行,开头写一个2,写一个3,后面是几个人,叫什么,哪个窗户能出去,哪个不能。字写得很小,只有他自己看得懂。
四楼楼梯口那间小房,门上还是那把锁。他拿钥匙开了门,没有开灯,就着楼道里的光,看见那张桌子,那只铁皮柜,柜子旁边多了一张行军床,床上叠着一条薄被子,枕头边上搁着一只搪瓷缸,大概是阿顺的。
他看着那张行军床。到了那个礼拜六的晚上,阿顺就睡在这里,离那只铁皮柜不到两步。梁叔叫阿顺睡在厂里,不是为了省一份房租。
铁皮柜里码着十几本蓝皮簿子,是梁叔的副账,他自己往里面放过,一本一本,排得整整齐齐。
他在柜子跟前站了很久。楼下的缝纫机还在响,咔哒咔哒的,一直没有停。
簿子他要拿走。
他把柜门关上,锁好,出了小房,又把门锁上,试着推了推,推不开,才往走廊那头走。
走廊那头是两间住人的屋子,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,门缝底下透着光,还飘出来一股鱼腥味,跟坚尼街那家鱼铺一个味道。他在第二扇门前面站住了,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,开门的是老林,穿着一件旧背心,外面披着棉袄,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扶着门框。屋里一张上下铺,一张折叠桌,两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坐在下铺上打牌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
老林看见是他,愣住了,扶着门框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你阿妈,” 他说的是福州话,声音又低又哑,“是不是姓陈?”
跟八月里那一回一样,一个字也没有变。华龄儿站在门口,右手抬起来,隔着外套按在了左边胸口那一块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 他说的是普通话。
老林看着他那只手,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“月底那个礼拜六,” 华龄儿说,“晚上别回来睡。这一层的人,都别回来。”
老林的眉头皱起来。“为什么?”
华龄儿没有回答。
老林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眼角的纹路里一点一点地收紧了。屋里那两个打牌的人停了手,也看过来。
“好。” 老林最后说,“我跟他们讲。”
华龄儿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楼下走。上面那扇门一直没有关,他下到二楼,才听见轻轻的一声。他在二楼的楼梯口停住了,把那张硬纸拿出来,在3底下添了一行,开头写了一个4。
出了楼门,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子里。他站在亨利街上,一头是阿坚那里,走过去不用十分钟,最靠门那张铺子应该空着,谁也不会问他什么。另一头是燕伯那里,要走二十多分钟。
他站了一会儿,往燕伯那边走了。
燕伯那条街上,洗衣店已经关了门,街对面那扇四楼的窗户还亮着,是厨房的灯。他站在洗衣店门口往上看,看了一会儿。秋天里梁叔问过他,德国仔住在哪里。
梁叔问过的事,就是已经知道了。
他的手伸进裤兜,摸到那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,摸出燕伯配的那一把,上了楼。
门链没挂。他进了门,回身把链子挂上了,才去解鞋带。餐桌上扣着一只碗,碗上压着一只盘子,他掀开来看,是米饭,上面盖着炒鸡蛋和几根青菜,已经凉了。卧室的门开着一道缝,里面没有声音,燕伯睡着了。
碗旁边还搁着一卷纱布,一管药膏。口子早就结了痂,燕伯还是每天晚上替他抹一回,今天他回来得晚,燕伯就把东西摆在了这里。他挽起袖子,自己挤了一点,抹了两下,抹得一块厚一块薄,停了停,又把袖子放了下来,药膏盖好,摆回原来的地方,跟那卷纱布并排。
他坐在桌边,把那碗饭吃完了。饭是凉的,但是也吃完了。随后把碗洗了,倒扣在碗架上,跟那两只杯子挨着。
他在沙发上躺下来,侧过身,脸朝着燕伯卧室的门,把外套脱下来,叠好,枕在头底下,口袋那一面朝里。卧室里那个人翻了个身,床板响了一声,他听着,等那一声过去了,搁在外套上的那只手才慢慢地松开。
那张硬纸和那张楼面图,都在那个口袋里,叠在一起,一直贴着他的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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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