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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第 60 章 圣诞小饼干 ...


  •   出租车停在楼下的时候,洗衣店的卷帘门还拉着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。燕伯背着华龄儿上了四楼,在门口蹲下来,要把他放下。背上的人醒了,搂在他脖子上的两条胳膊松开了,脚落了地,站住了。燕伯开了门,自己还弯着腰在门口解鞋带,华龄儿已经伸手去够那根门链了。他用的是右手,手背上还贴着燕伯在车上替他按出来的那一小块红,链子头在槽口上滑了一下,没有挂进去,他又挂了一回,咔的一声,挂上了。

      挂好了,他才走到沙发跟前,躺下来,侧过身,脸朝着门。

      “去床上睡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出声,也没有起来。

      燕伯也没有再说,去卧室抱自己床上那床被子,走过沙发的时候,袖子让什么东西扯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,是华龄儿的手,指头勾着他的袖口,勾了一下,就松开了,缩回了毯子底下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 华龄儿说,眼睛闭着,“你去睡吧。”

      燕伯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被子抱出来,压在毯子上,自己没有回卧室,拿了一只枕头,在沙发跟前的地板上躺下了。地板很凉,暖气管子在墙角里咣咣地响了两声,他躺在那里,听着沙发上那个人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起先很急,后来慢慢地匀了。

     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,窗户外面是阴天,白白的一片。他一睁眼,先看见的是一只手,从沙发边上垂下来,垂在他的枕头旁边,指头尖差一点就碰着他的头发。华龄儿还睡着,那只手大概是夜里滑下来的,他也就没有收回去。

      燕伯躺着没有动,过了一会儿,才轻轻地坐起来。那只扎过针的右手,手腕上套着一圈白色的塑料带子,是医院给戴的,上面打着几行字,燕伯凑过去看了看,头一行是那几个字母,底下是一串号码。

      他去厨房拿了剪刀,回到沙发跟前,蹲下来,把剪刀尖贴着手腕的皮,慢慢地塞到那根带子底下,塞得很小心,刀刃朝外。华龄儿醒了,睁开眼睛看着他,没有动,也没有问,由着他剪。咔嚓一声,带子断了。

      燕伯把那截带子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,想了想,又把垃圾袋拎出来,袋口系紧,下楼扔到了街边的大垃圾桶里,才又上来。门一推开,华龄儿已经半撑起身子,脸朝着门口,看见是他,才又躺了回去。燕伯把门关上,挂好门链,又给他量了体温,水银柱停在红线上面一点,比前天低多了。

      手肘弯里那道红线又淡了一些,差不多看不出来了,口子边上还是红的,可是摸上去不那么烫了。

      中午燕伯煮了一锅粥,米放少了,水放多了,煮出来稀稀的,他舀了一碗,吹凉了一点才端过去。华龄儿喝了半碗,说够了,燕伯就把剩下的半碗端回厨房,自己站在灶台边上喝了。

      吃完饭换药。医院缠的纱布很齐整,一圈压着一圈,燕伯拿剪刀从手腕那一头剪开,剪得很慢。他还没有开口,华龄儿已经把那条胳膊伸了过来,袖子自己卷到了手肘上面,手心朝上,搁在燕伯的膝盖上。

      燕伯低头看着那条胳膊。口子还是那道口子,从手腕往上,很直,边上那圈红小了,肿也消了一些,医院的人把烂掉的那一点清干净了,底下露出新的肉,是粉的。他拿棉球蘸了碘酒,刚要按下去,手上有一点抖,他就把棉球放下了,搁在盘子边上,等了一会儿,等手不抖了,才又拿起来。

      按到第一下,华龄儿的手指头动了一下,胳膊却没有往回缩,一直搁在他膝盖上,等他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,打了结,也还是搁在那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收回去。

      下午的时候,燕伯开始烤饼干。

      配方是母亲十二月初寄来的,夹在一张圣诞卡里,写在一张信纸上,母亲的字很小,一行挤着一行,写的是德文,黄油多少克,糖多少克,面粉多少克,蛋黄两个,底下还画了一颗小星星,旁边注着,没有模子就用杯口。卡片里另写了几行,叫他自己多烤一点,就当是在家里过节。

      燕伯没有秤,就拿量杯估着,黄油搁在暖气片上焐软了,拿勺子跟糖搅在一起,搅得胳膊发酸。面团擀开,他找了一只玻璃杯,倒扣着一个一个地压,压出来的都是圆的,没有星星。

      这只烤箱他搬来一年多,除了热速冻的饭,一回也没有正经烤过东西,一开起来,就冒出一股烧灰尘的味道。方子上写的是一百八十度,烤箱的旋钮上最小的一格就是两百,他拿铅笔在信纸的背面算了半天,乘了又除,才拧到了三百五那一格。头一盘放进去的时候,他看了看钟,记下了时间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咳嗽。燕伯过去一看,华龄儿睡着了,毯子让他踢下去了一半,那条缠着纱布的胳膊压在身子底下。燕伯蹲下来,把那条胳膊轻轻地抽出来,放回胸口,又把毯子捡起来,抖一抖,盖好,掖到他的肩膀底下。掖完了,他又把手背贴在华龄儿的额头上,贴了一会儿,还是担心不太准,又去拿了体温计。

      等他闻见那股焦味,跑回厨房,烤箱里那一盘已经黑了半边。

      第二盘他就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烤箱跟前守着,守到边上刚刚发黄就拿了出来。两盘饼干摆在桌上,一盘黄的,一盘黑一块黄一块的。以前在家里,圣诞节都是父亲烤鸭子,下午从医院回来,自己动手,每年都烤得太干,母亲说他,他也不听。燕伯看着那一盘糊的,站了一会儿,也没有扔,把两盘都端到了客厅。

      华龄儿已经醒了,靠在沙发扶手上,身上披着毯子。燕伯把那盘黄的放在他跟前,糊的那盘放在自己这一边。

      华龄儿看了看两只盘子,伸手从燕伯那一边拿了一块糊的,放进嘴里,嚼得咔嚓咔嚓的。

      “那些是糊的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“又不是不能吃。” 华龄儿说,又拿了一块,似乎精神好一些了。

      他一块一块地吃,吃的全是那一盘里的,连底下黑透了的也吃。燕伯坐在旁边,看他吃,自己拿了一块黄的,咬了一口,太甜了,糖放多了。

      去年今天,是华龄儿拎着两碗汤上的楼。燕伯想起这个,把那块黄的吃完了,起身去倒了两杯水,一杯放在华龄儿跟前,杯底有一圈细小气泡的那一只。

      华龄儿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,袖子垂到了地板上。燕伯走过去,伸手去拿,想把外套挂到门后面的钩子上,手刚碰到领子,华龄儿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,按在了外套的口袋上。

      燕伯的手停在那里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看他,按着口袋,把外套从扶手上拉过来,叠了两折,塞到了自己背后,靠了上去。

      燕伯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,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面粉袋子,把袋口卷好,夹上夹子,一句也没有问。

      天黑得早,五点多,街对面那栋楼就有几户的窗户亮起了彩灯,一闪一闪的,红的绿的,映在燕伯这边的玻璃上。楼下有人抱着一棵小小的松树走过去,松针刮着楼门,沙沙地响。

      华龄儿靠在沙发上,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看着门。

      六点多,电话响了。

      是父亲。燕伯拿着听筒,等着父亲说起前天夜里的事,说起医院。可是,父亲一句也没有说。

      “今天平安夜。” 父亲说,“艾琳做了饭,她妹妹一家也过来了。你过来吧,来看看你弟弟,他现在会爬了,一屋子地爬,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 父亲停了一下,“我七点开车过去接你。”

      屋里静,听筒里父亲的声音漏出来一点,说的是英文,沙发那边也听得见。

      燕伯回过头,看了一眼沙发。华龄儿靠在那里,手里拿着半块糊饼干,没有在吃,脸朝着电视,电视没有开。

      “我走不开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那边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走不开。” 父亲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,听不出是在问,还是只是念一遍。燕伯等着他往下说,父亲却没有往下说。

      “那好。” 父亲说,“礼物我叫人明天给你送过去。圣诞快乐,扬。”

      燕伯说了一声圣诞快乐,那边就挂了。他把听筒放回去,手在上面搁了一会儿,才拿开。

      他回到沙发跟前坐下。华龄儿手里那半块饼干还是那半块。

      “你有弟弟?”

      燕伯点了一下头。“三月生的。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出声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,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“九个多月了。”

      他看了燕伯一眼,又问:“你呢?”

      “也是三月。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再往下问。他把手里那半块饼干放下,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糊的,拿两只手捏着,掰成了两半,一半自己拿着,一半递了过来,递到燕伯手边上。

      燕伯接过来。

      “你应该去的。” 华龄儿说,眼睛还是对着那台黑着的电视,“我一个人又不会怎么样。”

      燕伯没有回答,把那半块饼干放进嘴里。糊的那一面是苦的,嚼到后面,才有一点甜。

      吃过饭,燕伯在水池边洗盘子,烤盘上粘着一层黑渣,他拿钢丝球一下一下地刷。刷到一半,觉得背后有人,回过头,华龄儿披着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,不知道站了多久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沙发坐久了。” 华龄儿说,“腰疼。”

      燕伯把餐桌边那把椅子拖过来,拖到厨房门口,华龄儿看了一眼,也没有坐,还是靠着门框站着,看他刷烤盘,看他把盘子一只一只地放上碗架。燕伯刷完了,关了水,擦干手,往客厅走,他才跟着转过身,走在前面,回了沙发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华龄儿睡得很早,还是侧着身,脸朝着门,那件外套叠着压在他的枕头底下,露出一只袖口。燕伯把剩下那盘黄的装进一只带盖的塑料盒子里,盖好,放到碗架最上面一层,又走到门口,伸手去摸那根门链。

      门链挂着。燕伯摸了一下,也没有再去动,只是蹲下来,把门口那两双鞋摆齐了,鞋尖都朝着门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0章 第 6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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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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