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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第 59 章 名字 ...
天快亮的时候,那个拦过他的护士过来告诉燕伯,人已经送到楼上去了,七楼,八点以后可以上去看。她说完,看了看他腿上那件外套,又说楼下大厅有卖咖啡的机器,一台坏了,但是另一台还能用。
燕伯谢过了她,没有去买咖啡。他一直坐到八点,才抱着外套上了电梯。
七楼那间病房里摆着两张床,靠门那张躺着一个老头,电视开着,没有声音,里面一个女人在比划着讲天气。靠窗那张就是华龄儿。
他还睡着,脸比昨天夜里白了一点,针扎在右手的手背上,管子拿胶布贴着,一直通到架子上那只吊瓶里。左边那条胳膊搁在枕头上,从手腕到手肘都缠着厚厚的白纱布,缠得比燕伯缠的齐整多了。纱布露出来的手肘弯里,那道红线还在,颜色却淡了,像是让水洗过一回。
燕伯把外套搭在床尾,在椅子上坐下。
过了一会儿,送饭的推车来了,一个男人把一只托盘搁在床边的小桌上,燕麦粥,一小盒苹果汁,一块方方正正的面包,都拿保鲜膜封着。华龄儿让托盘碰着桌面的声音弄醒了,缓缓睁开眼睛,先看见的是天花板,然后是吊瓶,然后才是燕伯。
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,门,窗户,走廊那头,最后落在床尾那件外套上,停住了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“在楼下。” 燕伯说,“八点才让上来。”
华龄儿没有再问。燕伯把那盒苹果汁拿起来,撕开封口上那层锡纸,撕到一半,锡纸断了,他又拿指甲把剩下那一截抠干净,插好吸管,搁在华龄儿右手够得着的地方。燕麦粥上那层保鲜膜他也揭了,勺子放进去,把托盘往床边推了推。
华龄儿看了一会儿那只勺子,拿起来,吃了两口,就放下了。他把吸管咬在嘴里,吸了一口苹果汁,皱了一下眉头,大概是太甜了,可是到底也喝完了。
护士进来量体温,量完了,伸手要去掀那条胳膊上的纱布看看,华龄儿的胳膊往回缩了一下,缩得很快,护士的手落了个空。她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勉强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就出去了。门一关上,华龄儿又把那条胳膊慢慢地放回枕头上,放在靠燕伯这一边。
十点多,医生来查房,是个年轻的男人,白大褂的口袋里插满了笔,身后跟着两个更年轻的,手里都拿着本子。他看了看吊瓶,又低头看了看那条缠着纱布的胳膊,回头看见燕伯,问他是什么人。燕伯说是朋友,医生就客客气气地请他到外面等一下。
燕伯站在走廊里,背靠着墙,对面是一扇窗户,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,墙上一排一排的窗户,有几扇挂着纸剪的雪花。病房的门半开着,里面的人说话,他听得见声音,听不清是什么,只听出医生问了好几句,中间停一停,华龄儿的声音很短,一句也没有超过两个字。
医生出来的时候冲他点了一下头,带着那两个人往下一间去了。燕伯进去,华龄儿还在看着吊瓶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两天。” 华龄儿说,“还要呆两天。”
下午两点多,社工来了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头发剪得很短,耳朵上夹着一支笔,胸口别着一块名牌,手里拿着一块夹板,夹板上夹着厚厚一沓表格。她先跟燕伯点了点头,把椅子从靠门那张床边上拖过来,在华龄儿床前坐下,说话很慢,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放,好像怕他听不懂。
“我得问你几件事。” 她说,“都是医院要的,不用紧张。”
华龄儿看着她,没有出声。
“名字。”
“WAH LING。”
华龄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给她听,拼得很稳,跟燕伯在警察局拼的一样,一个字母也不差。社工写了,又问哪一个是姓,华龄儿说就是这样连着写,她看了他一眼,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“出生日期。”
“一九八〇年。” 华龄儿说,“一月一号。”
燕伯坐在床尾那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社工低头写了,写完了,把夹板上面那几张掀起来,翻到底下的一张,看了看,又翻回来,拿笔在刚才那一格上点了两下,什么也没有说。
“住址。”
华龄儿报了一个门牌号,又说是在包厘街上,一家旅馆。
燕伯知道那家旅馆。去年冬天他从学校走回来,常常从门口过,二楼的窗户上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一晚上多少钱,门口总有几个男人蹲着抽烟。今年夏天那栋楼就拆了,围了一圈木板,木板上贴满了演唱会的海报,从缝里看进去,里面是一个大坑,停着一台挖土机。
社工把那个门牌号写下来,笔停了一下。
“电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医疗保险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出了事,我们可以联系谁?家里人,朋友,都可以。”
“都没有。” 华龄儿说。
社工的笔在夹板上停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看了看燕伯,又看了看华龄儿。
“那他呢?”
“朋友。” 华龄儿说,眼睛没有往燕伯这边看,“一个朋友。”
社工点点头,又写了几个字。她把最底下那一张从夹子里抽出来,递给燕伯,说这一张是陪同人的,叫他填好了交到护士站去。然后她把夹板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,站起来,把椅子拖回原来的地方。
“明天上午,” 她说,“会有人再过来一趟,把这些再核对一下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,冲华龄儿笑了一下,笑得很和气,就出去了。
屋里静下来,靠门那张床上的老头换了一个台,换成了一场球赛,还是没有声音。华龄儿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“那家旅馆,” 燕伯说,“好像夏天就拆了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会去看的。”
华龄儿没有回答。燕伯起身把床尾那件外套拿过来,搭在他腿上,华龄儿的手放上去,按着左边胸口那一块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燕伯坐回椅子上,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表,上面一格一格的,姓名,地址,电话,与病人的关系,他看了一遍,把表叠了一折,压在床头柜上那只水壶底下。
那天晚上,探视的时间到了,上夜班的护士进来换吊瓶,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走路很慢,鞋底在地上沙沙地响。她换好了吊瓶,看见燕伯还坐在椅子上,就说到点了,说完了,又看了看床上的华龄儿,看了一会儿。
“坐着别出声。” 她说,“别让我看见你。”
她关了大灯,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,就出去了。
燕伯在椅子上坐着,坐着坐着,头就靠到了墙上。
燕伯是让一只手推醒的。
屋里还是黑的,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,靠门那张床上的老头在打呼噜。华龄儿已经坐起来了,两条腿垂在床边,右手手背上那块胶布撕掉了,针头也拔了,搁在床单上,管子另一头还连着吊瓶,滴答滴答地往床单上滴。手背上冒出来一颗血珠,他拿左手的拇指按着,按一下,松开,又冒出来,他就再按住。
“带我走。” 他说。
燕伯一下子清醒了,从椅子上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还在烧。”
“比昨天好了。”
“医生说还要挂两天——”
“明天他们就来了。” 华龄儿说。
燕伯没有再往下说。他站在床边,两只手垂着,看着那根滴答滴答的管子,看了很久。床单上那一小块湿印子慢慢地洇开了,洇到了针头底下。
不等燕伯想,华龄儿已经弯下腰,去够床底下那只装鞋的塑料袋。他把鞋拿出来,往脚上套,套不进去,鞋带还是燕伯昨天夜里系的那两个死结。他拿一只手去抠,抠不开,又去抠,抠了半天,停下来,开始喘气。
燕伯只好蹲了下来,把那只鞋从华龄儿手里拿过来,拿指甲一点一点地挑那个死结,挑了很久,才挑松了,又去挑另一只。两只都松开了,他把鞋给华龄儿套上,系好,系成平常的样子,拉了拉,不松也不紧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只水壶,壶底下压着那张表。
床尾挂着的病历夹上拴着一支圆珠笔。
燕伯把笔拿下来,把那张表从水壶底下抽出来,摊在床头柜上,就着那盏小灯,一格一格地填。
姓名那一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,Jan Baer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写得很清楚,地址写的是自己的地址,四楼,4B,电话也写了自己家的电话。与病人的关系那一格,他停了停,写了朋友。
华龄儿坐在床沿上,背对着他,正拿一只手扣外套的扣子,扣一颗,要扣好一会儿,没有回头。
燕伯把表放回水壶底下,把笔挂回病历夹上,走过去,替他把剩下那几颗扣子扣好了,一直扣到领口。
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,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小声说话。燕伯扶着华龄儿,从病房门口往另一头走,走到尽头,推开一扇写着楼梯的门,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了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楼梯间里很冷,墙上每一层都刷着一个大大的数字。华龄儿的右胳膊搭在燕伯的肩膀上,燕伯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一级一级地往下走。七,六,到了五楼,华龄儿停下来,靠在墙上喘气,燕伯就跟着停下来,等他喘匀了,再走。到了三楼,华龄儿的腿软了一下,燕伯把他往上托了托,托住了,两个人就那么在拐角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说话。
“抱着还是背着?” 燕伯说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燕伯没有跟他争,往下走了一级,转过身,背对着他蹲了下来。
华龄儿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背上一沉,人趴了上来。
燕伯托住他的腿弯,慢慢站起来。背上的人很轻,比他想的还轻,他又往上颠了颠。
“搂紧。”
脖子上那两条胳膊紧了一下,紧到一半,又松开一点。左边那条是虚着的,碰着伤了。燕伯没有说什么,托着腿弯的手往上挪了挪,让他整个人往自己背上靠,那条胳膊就不用使劲了。
下楼梯一级一级地走。华龄儿起先把下巴悬着,没有挨上来。到了二楼拐角,燕伯往上颠了一下,那下巴就落在了他肩膀上,没有再抬起来。
热气呼在耳朵底下。一下,一下,有点烫。
走到一楼,华龄儿的手指头勾住了他的衣领。不是抓,就那么勾着,像是怕滑下去,又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儿。燕伯的喉咙动了一下,脚底下没停。
后来那张脸往里偏了偏,额头抵着他的脖子侧面,抵得很轻。燕伯感觉得到他在发抖,抖得很细,隔着两层衣服也感觉得到。他把托着的手又收紧了一点,掌心底下是那人的膝盖窝,瘦得硌手。
“疼不疼?”
背上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,声音闷在他的脖子跟前:“不疼。”
说完,额头又往里抵了抵。
一楼的门推出去,是急诊室外面那间等候的屋子。塑料椅子上歪着几个人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看墙上的电视,窗口里那个女人在打电话,没有抬头。燕伯背着华龄儿,从那几排椅子中间穿过去,走过昨天夜里他坐过的那一张,走到门口,那两扇玻璃门自己往两边滑开了,外面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。背上的人缩了一下,脸又往他脖子里埋了埋。
燕伯在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,先把华龄儿放进去,自己再坐进去,报了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问什么,车开了。
华龄儿靠在车门上,脑袋抵着车窗,离他远远的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照在他脸上,一下亮,一下暗。他的右手搁在腿上,手背上那个针眼又冒出了一颗血珠。
燕伯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只手拿过来,拇指按在那个针眼上,一直按到车停下来。
下了车,燕伯又在楼门口蹲了下来。这一回他没有问,华龄儿也没有说自己走。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照旧是黑的,燕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,到了拐角,还是往上颠一下。
到了门口,背上的人已经睡着了,胳膊却还搂在他脖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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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第 59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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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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