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8、第 58 章 医院 ...

  •   、

      礼拜二下午,燕伯放学回来,在楼下就看见四楼厨房的窗户黑着。他上了楼,开了门,先看见的是门口那双鞋,没有摆好,一只立着,一只倒在地上,鞋尖冲着墙。

      华龄儿躺在沙发上,外套都没有脱,扣子还扣到领口,毯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。礼拜一他天不亮就出了门,搁在外套上的那个塑料袋也一起带走了,半夜才回来;今天早上燕伯起来的时候,他又已经走了。

      燕伯把书包放在地上,走过去,弯下腰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      华龄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,又闭上了。“中午吧。”

      燕伯伸手去摸他的额头,手一贴上去,就缩了一下。他去药箱的格子里拿了体温计,甩了几下,递过去,华龄儿没有接,燕伯就把体温计放进他嘴里,他也就含住了。燕伯蹲在沙发跟前,看着墙上的钟,等足了五分钟,才拿出来对着窗户看,看了一遍,又转着看了一遍。水银柱一直爬到了快顶头的地方,比上个礼拜那一回高出了一大截。

      他把体温计放在茶几上,去解华龄儿的左边袖口。华龄儿的手动了一下,没有拦住。

      袖子卷上去,纱布底下那一截胳膊肿得发亮,纱布边上露出来的皮是红的,红得发紫,那一圈红已经不是一圈了,顺着胳膊往上,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,一直爬到了手肘弯里。

      “得去医院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“不去。”

      “已经红到这里了。” 燕伯拿指头在手肘弯上比了一下,没有碰上去,“校医说过的。”

      华龄儿把胳膊往毯子里收,收到一半,大概是疼,停住了,就那么搁在毯子外面。

      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 他说,“上回也是这样。”

      燕伯看着他,上回是哪一回,他不知道,也没有问。

      那天晚上燕伯没有做饭。他冲了一包冲剂,端到沙发跟前,华龄儿喝了两口就推开了。他又拿毛巾浸了凉水,拧干,裹在华龄儿的小腿上,过一会儿毛巾就焐热了,他再拿去浸。

      卫生间到沙发是十一步,他来来回回地走,走到后来,不开灯也走得准了。

      九点多,华龄儿开始抖。先是搁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,指头一下一下地抽,后来是肩膀,整个人缩成一团,牙齿磕在一起,磕得咯咯地响。燕伯把卧室的被子抱出来,压在毯子上面,又把自己的大衣也压上去,压了三层,底下那个人还是在抖。

      十一点,抖停了。燕伯以为好了一点,伸手去摸,额头烫得吓人,脸上倒是一点汗也没有,干干的。

      “阿华。” 他轻轻唤了一声。

      华龄儿的眼睛瞬地睁开了,睁得很大,看着他。

      燕伯等着他说点什么,说不去,说吵死了,说什么都行。可是华龄儿就那么看着,看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话,不是英文,燕伯听不懂。

      说完了,他的眼睛还是睁着,还是朝着燕伯这边,又好像是在看燕伯身后的什么人。

      燕伯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。电话在客厅那头,他走过去拿起听筒,按了那三个数字,那边才响了一声就有人接了。他说有人发高烧,胳膊上有一道伤口,发炎了,人好像不认得人了。那边问地址,他报了一遍,那边念回来,有一个数字不对,他又报了一遍,把街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了出来。挂了电话,他的手还攥着听筒,攥了一会儿,才放回去。

      他回到沙发跟前,蹲下来,把门口那双鞋拿过来,一只一只地给华龄儿套上。鞋带他系了两回,头一回系得太松,又拆开,重新系了,系成两个死结。系完了,他从被子上面抽出自己那件大衣,穿上,去卧室拿了几张钞票揣进口袋,又摸了摸右边的裤兜,钥匙在。

      救护车是十几分钟以后来的。楼下先是一阵尖叫似的笛声,红光一下一下地扫到天花板上。燕伯开了门,站在楼梯口,听着两个人抬着东西一层一层地上来。三楼那户老太太门上的锁响了几声,门开了一道缝,链子还挂着,过了一会儿,又关上了。

      上来的是两个急救员,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一个胖,一个瘦。胖的那个蹲在沙发跟前,拿小手电照华龄儿的脸,问他叫什么名字。华龄儿看着那道光,没有回答。胖的那个又问了一遍,就转过头来问燕伯。

      “WAH LING。”燕伯说。

      “多大?”

      “十八。” 燕伯说,“十一月十号生的,一九八〇年。”

      瘦的那个去解华龄儿的外套扣子,解到第二颗,华龄儿的手忽然抬起来,一把攥住了衣襟,攥在左边胸口那一块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瘦的那个掰了一下,没有掰开。

      “我拿着。” 燕伯说,蹲下去,把手轻轻覆在那只手上面,“我拿着,阿华。”

      过了一会儿,那只手才慢慢松开了。外套脱下来,燕伯接过去,搭在胳膊上。他们把华龄儿绑在一张带轮子的椅子上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一级一级地抬下楼去。燕伯跟在后面,楼梯拐弯的地方,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照旧是黑的,胖的那个骂了一声,燕伯把手里的外套换到另一只胳膊上,伸手去替他们扶着椅子背。

      救护车里很亮,什么都是白的。胖的那个一边往华龄儿手背上扎针,一边问燕伯话,伤口是什么时候的,两个多礼拜;怎么伤的,燕伯停了一下,说刀;吃过什么药,燕伯说阿司匹林,还有一种冲着喝的,中国药铺里买的,他说不出名字。胖的那个看了他一眼,在板子上写着,没有再问。

      车一拐弯,担架就晃一下。华龄儿那只扎着针的手搁在担架边上,燕伯的手扶着担架的铁杆,车晃过来,那只烫手就碰他一下,晃回去,又滑开了。

      急诊室门口的灯白得刺眼。担架从车上卸下来,一路推进去,里面那两扇门往两边一分。燕伯抱着外套跟着往里走,一个护士伸出胳膊,拦住了他。

      “你是家属吗?”

      燕伯张了张嘴。“我是他的……” 他说,“表哥。”

      这两个字他在阿尔瓦雷斯那里说过很多回,在夜校的窗口也说过,向来说得很顺。护士看看他的白头发,又往里看了看担架上那个已经推远了的黑脑袋,手还拦在那里。

      “直系家属才能进去。” 她说,“父母,配偶,都行。至于你......先在外面等着。”

      “他家里没人。” 燕伯说,“这里没人在身边。”

      护士看着他。“你多大了?”

      “十七。”

      护士的胳膊放下来了,人却没有让开。“那你更不能进去了。” 她说,“你家里的大人呢?这么晚了,我得给他们打个电话。”

      燕伯站在那两扇门前面,那扇门还在轻轻地晃。前些日子在警察局,那个警察把表格扣在桌上,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。

      他把父亲的名字报给她,说父亲也在医院上班,又说了是哪一家。传呼机的号码记在家里抽屉的那张纸上,他只记得前面几位。护士在纸上写着,说她让总机去呼,叫他在那边坐着。

      门上嵌着一块长方形的玻璃,里面夹着铁丝网。燕伯没有去那边坐,就站在玻璃外面往里看。里面一排帘子,有几张拉着,有几张开着,第三张床上躺着的就是华龄儿,枕头垫高了,头歪在一边,脸朝着门这边。

      燕伯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自己。

      玻璃上有铁丝网,有灯的反光,还有他自己的影子,白头发在里面一晃一晃的。他往旁边挪了一步,让灯光不照在玻璃上,床上那颗脑袋也跟着动了一下,还是朝着这边。

      一个护士从床前走过去,挡了他一下,又走开了,华龄儿还是看着门。那只扎着针的手搁在床沿上,指头蜷着,一动也不动。

      后来那个护士又回来了,站在床边,弯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,伸手把帘子拉上了。帘子是浅绿色的,印着细小的格子,一拉到头,碰在铁杆上,晃了两下,就停住了。

      燕伯在门口又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,才回到塑料椅子上坐下。他把那件外套叠好,搁在腿上,两只手按着。

      一点多,父亲来了。

      燕伯先认出来的是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,然后才是父亲的脸。父亲的大衣敞着,里面是一件毛衣,毛衣领子里露出一截格子布,像是睡衣的领子,大概是来不及换。他隔着几排椅子朝这边看了一眼,没有先过来,先去了护士站,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卡片给她看,说了几句话,护士的脸色就不一样了,起身替他推开了那两扇门。

      燕伯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门在父亲身后晃了几下,合上了。

      过了十几分钟,父亲才出来。他手里捏着一张擦手的纸,一边走一边擦,擦的是指缝,一根一根地擦过去,擦完了,四下看了看,没有找着纸篓,就把那团纸攥在手里,在他面前站住了。

      “蜂窝织炎。” 父亲说,“已经进了淋巴,再晚一天,就到血里去了。抗生素推上了,但是今晚要留下观察。”

      燕伯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“他们问不出东西来。” 父亲说,“除了一个名字,什么都没有,没有证件,没有保险,没有住址。护士说......你讲你是他表哥?”

      燕伯没有出声。

      “救护车是从你那里接的人吧。”

      “他今天晚上在我那里。”

      父亲的眼睛落在他腿上那件外套上,停了一下。深蓝色的,帽檐那圈毛掉了一半,袖口磨得发白。父亲看了一会儿,没有问,把围巾解下来,拿在手里,又系了回去。他在燕伯旁边坐下了,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,那团擦手的纸就搁在空椅子上。

        “扬,”父亲说,“你明年秋天就要上大学了,申请书都寄出去了?”

      “寄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 父亲说,“刀伤,没有证件,人是半夜从你的公寓里抬出来的。这种事,医院是要记下来的,你懂我的意思吧?”

      燕伯看着地上,地上有一道推车轮子压出来的黑印子,弯弯曲曲地一直通到那两扇门底下。

      “我不管他是你的什么人。” 父亲说,“这样的关系,不值得你把前途搭进去。”

      燕伯没有马上开口。他还看着那道黑印子,从椅子底下看到门底下,看到头了,又从门底下看回来。按在外套上的那只手动了动,手指头顺着扣子往上摸,一颗,又一颗,摸到左边胸口那一块,停住了。

      刚才在沙发跟前,华龄儿就是攥着这里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
      有一句话到了嗓子眼。他咽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,没有咽下去。

      “他,是我家里的人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也不抖,说出来就是这样一句。

      隔着那把空椅子,塑料椅子响了一声,是父亲站了起来。他顿了一下,声音还是很平。“你家里的人在上城。你有一个弟弟,九个多月了,你一回也没有抱过他。”

      燕伯抬起头来,看着父亲。这一回,他没有咽。

      “你没有资格说谁是我的家人。”

      他说完了,手才开始抖,两只手按在外套上,按得很紧。父亲站在那里,看了他很久。

      他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
      他把围巾解了下来,这一回没有再系回去,拿在手里攥着,那么软的一条羊绒,攥出了褶子。他的眼睛又落回那件外套上,落在燕伯按着外套的那两只手上,停在那里,像是在看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扬。” 父亲说。

      从前父亲叫这一声,一个字落下来,话就算说完了。这一回后面好像还有话。父亲的下巴动了一下,手也抬起来,朝那件外套伸过来一点,伸到半路,停住了,又收了回去,连那条围巾一起插进了大衣口袋。

      燕伯的两只手一直按在外套上,没有松。

      急诊室里有人在喊什么,一辆推车轱辘轱辘地从他们中间过去,过去了,父亲还站在原来的地方,也没有再开口。

      “我去跟护士说一声。” 父亲最后说,“你可以在这里坐到天亮。早上我会再打电话过来。”

      他去护士站说了几句话。护士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给他,他从大衣里面掏出钢笔,弯着腰在台子上写,写得很快。燕伯隔得远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,只看见那只手往右斜着走,一行,又一行,是他开处方的那种写法。写完了,他把纸推过去,又说了一句什么,护士点点头,把那张纸压在了电话底下,朝燕伯这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父亲把钢笔收好,回头看了燕伯一眼,就从大门出去了。围巾没有系,一截灰色的穗子从口袋里露出来,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。过了一会儿,门外好像有一辆车发动了,发动了好几下,才开走。

      玻璃里面,那张帘子一直没有拉开。

      燕伯也没有换位子,只是把腿上那件外套又叠了一遍,扣子朝里,两只手按在上面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8章 第 58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