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山无灯》迟燃

57、第 57 章 换个地方不

　　礼拜六早上换药，口子边上那一圈红还是没有退。燕伯拿棉球按一下，用那个字问一声，华龄儿摇一下头，一直按到手腕那一头，问到最后一声，华龄儿也还是摇头。燕伯把纱布缠好，看着他把袖子放下来。那件灰毛衣他穿了快一个礼拜了，领口有点松，袖子长出一截，他坐着的时候就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，只露几个指头尖，像是冷，又像是习惯了。燕伯看了一眼，想跟他说可以换一件，衣柜里还有别的，想了想，又没有说。

　　礼拜六下午，楼道里有人上楼，脚步很重，一路走一路咳嗽，咳得整个楼梯都听得见。脚步声到了四楼，停在门口，接着就是敲门，砰砰砰，敲得很响，敲完了又拿手掌拍了两下。

　　燕伯从猫眼里往外看。门口站着的是赵六，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羽绒服，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着的烟。前几天在坚尼街，就是他坐在那张塑料凳上，叫燕伯走。

　　他回过头。华龄儿坐在沙发上，本来在看电视，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，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毛衣，袖子长出一截，盖住了手背，只露出几个指头尖。他看了燕伯一眼，朝门那边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燕伯开了门，链子还挂着，门只开了一道缝。

　　赵六隔着那道缝，先把燕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，看到他的头发，嘴角往上一扯，然后越过他的肩膀，往屋里看。燕伯没有让开，可是他个子高，赵六歪着脑袋，还是看见了华龄儿。

　　赵六用中文叫了一声，燕伯听出来，是在叫华龄儿。

　　华龄儿走过来，站到燕伯身后。燕伯把链子摘了，门开大了一点，人还是站在门口。

　　赵六说了一串话，说得很快，燕伯一个字也听不懂，只听出里面夹着一声梁叔，说到梁叔的时候，赵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拿烟头往楼下指了指，好像那个人就在楼底下等着。燕伯看着华龄儿的脸，华龄儿听着，脸上什么也没有，只点了一下头。听那个口气，像是在传什么话。

　　话传完了，赵六没有马上走。他的眼睛落在华龄儿身上那件毛衣上，从领口看到下摆，又看那两只长出一截的袖子。燕伯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，这才想起来，那件毛衣是他的，他自己穿着都短了，华龄儿穿着却长出一截，谁看都看得出来不是华龄儿自己的。

　　赵六看着看着，就笑了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又对华龄儿说了一句中文，说得慢了一点，尾巴往上挑，燕伯也听不懂，只看见华龄儿的下巴绷紧了一下。

　　赵六好像嫌这样不够，又转过来看着燕伯，拿那支烟先指指华龄儿，再指指地板，换成了英文，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：

　　“他，天天，来这里。” 说完了，又拿烟指着燕伯的胸口，

　　“你的老婆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赵六自己先笑起来，笑得咳嗽了，咳完了还在笑，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地转。

　　燕伯没有出声。他听懂了，每一个词都听懂了，可是他不知道该接哪一句。他站在门口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，觉得自己的脸慢慢地热了起来，一直热到耳朵。

　　华龄儿开口了，说的是英文，声音很平，也很冷。

　　“我不喜欢男人。”

　　他说完，也没有看燕伯，就看着赵六。赵六愣了一下，好像没想到他会用英文讲，张了张嘴，又笑起来，摆摆手，用中文说了一句什么，口气松松垮垮的，大概是说开玩笑的意思。他把烟叼回嘴里，转身下楼去了，一路下楼一路咳嗽，到了楼底下，楼门砰地关上了。

　　燕伯把门关上，挂上链子，站在门后。他听着那个咳嗽声一层一层地下去，又走到窗户跟前，往楼下看。赵六出了楼门，站在台阶上，抬起头往这边的窗户看了一眼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，才走到街边，拉开一辆面包车的门，坐进去开走了。

　　华龄儿已经回到沙发上坐下了，眼睛看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个卖洗衣粉的广告，一个女人举着一件雪白的衬衣，笑得很高兴。燕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才走过去，在沙发另一头坐下。

　　华龄儿先开了口，眼睛还是看着电视。

　　“你听懂了。”

　　“听懂了。” 燕伯说。

　　华龄儿没有再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又说了一句：“他就是这样，嘴碎。” 说完拿起遥控器，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格，又调了回来。

　　“他说什么？” 燕伯问，“前面那些。”

　　“梁叔叫我礼拜一回去做事。”

　　燕伯看了看他的左边袖子。袖子盖着，看不见底下的纱布，可是今天早上换药的时候，口子边上那一圈红还没有退，比礼拜三也没有好多少。

　　“你的胳膊……”

　　“就礼拜一。” 华龄儿说。

　　燕伯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广告放完了，是一场篮球赛，燕伯不知道是哪两个队，也没有问。他坐在那里，那句英文一直在他耳朵里，是华龄儿的声音，很平，一个词一个词的。电视里的人跑来跑去，比分翻了两回，他一回也没有记住。

　　篮球赛放到一半，燕伯站起来，把药箱打开，剪了几段胶布，一段一段粘在纱布卷上，连同那盒冲剂，装进一个塑料袋里，袋口折了两折，搁在门口华龄儿那件外套上。华龄儿看了一眼，没有说什么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燕伯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，是华龄儿以前在这里煮过的，他看过两回，记得先放什么，后放什么，豆腐要等水开了再下，下了就别去翻。他把汤盛在两只碗里，端到桌上，华龄儿走过来坐下，拿起筷子，两个人都没有提下午的事。

　　华龄儿喝了一口汤，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盐少了。” 他说。

　　他起身去厨房拿了盐罐子来，捏了一小撮放进自己碗里，搅了搅，又捏了一小撮，放进了燕伯的碗里。燕伯低头喝了一口，是比刚才好喝。

　　吃完饭，华龄儿去水池边洗碗，洗得很慢，因为左手不能沾水，只能拿右手一只一只地洗。燕伯站在旁边，洗好一只，他就接过来，拿抹布擦干，放到碗架上。

　　擦到最后一只杯子的时候，燕伯开口了。

　　“阿坚那边也有床。”

　　华龄儿洗碗的手停了一下，又接着洗。

　　燕伯说完，自己也听出来这句话不对，像是在赶人，赶紧又往下说。

　　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 他说，“赵六今天来过了，他回去会跟别人讲的。那边的人，会拿这个笑你。”

　　华龄儿把一只碗翻过来，冲了冲碗底。

　　“阿坚那边的人，你都认识。” 燕伯说，“你睡在那边，就没有人笑你了。”

　　华龄儿没有回答。他把水龙头关上，把最后一只碗放在燕伯手里，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手，擦了很久，右手擦完了，又去擦那只露在毛衣袖子外面的左手指头尖。

　　厨房里很静，只有那盏灯嗡嗡地响。

　　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，不是英文。

　　燕伯听得出来，是广东话。华龄儿教过他的那几个音，灯，我回来了，明天，疼，都是这样的声音，一个字一个字的，有高有低。这一句比那几个都长，前面几个音连在一起，说得很快，像是早就在嘴里放好了，一下子就滚了出来；后面两个音低下去，最后一个收得很短，短得像是把门带上了。

　　燕伯拿着那只碗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华龄儿看着水池里剩下的那一点水，水正在一圈一圈地往下水口里转。

　　“换个地方。” 他说。

　　燕伯想了一下。“换个地方？” 他问，“换到哪里去？”

　　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 华龄儿说，“前面那半句，差不多就是换个地方。”

　　“后面呢？”

　　华龄儿没有抬头，伸手把水池边上一块菜叶捡起来，扔进垃圾桶里。

　　“后面的，” 他说，“你不用懂。”

　　他说完，从燕伯手里把那只碗拿过去，放到碗架上，转身回客厅去了。燕伯听见沙发轻轻地响了一声，又听见毯子抖开的声音，他知道华龄儿躺下了，脸朝着门。

　　燕伯一个人站在厨房里。那句话他听了一遍，就记住了，前面快，后面低，最后一个收得很短。他在心里把那几个音排了一遍，前面那几个他学不像，太快了，后面那两个他排得出来，一个低，一个短。他不知道那两个音是什么，华龄儿说他不用懂，他就先不懂，只是记着。

　　碗架上的杯子是他刚才擦干放上去的，两只厚底玻璃杯并排放在最外面一格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华龄儿那只拿了起来，就是杯底有一圈细小气泡的那一只，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，那些气泡还在，一个一个的，小得像沙子。

　　他把那只杯子放回去，往碗架里面推了推，推到离边上远一点的地方，跟他自己那只挨着，不会让人一碰就碰下来。

　　然后他关了水池上面的那盏小灯，留着厨房的大灯，走出了厨房。

　　客厅里黑着，华龄儿躺在沙发上，毯子拉到下巴，眼睛闭着，燕伯看不出来他睡着了没有。燕伯从沙发后面走过去，走到卧室门口，回过头，说了一声晚安。

　　沙发那边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，毯子动了一下，华龄儿把那只缠着纱布的胳膊从毯子底下挪出来，搁在了胸口上。

　　燕伯回到卧室躺下，门没有关严，留着一道缝，厨房的光从缝里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搭了一条。

　　他看着那一条光，又把那两个音在心里排了一遍，一个低，一个短，排完了，没有念出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