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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 56 章 后颈 ...


  •   礼拜一中午,华龄儿还在睡,燕伯穿上大衣便出了门。

      街口那家药房里暖气开得很足,货架上已经摆出了圣诞节的糖果和包装纸。他在放纱布的那一排站了很久,拿了两卷纱布,一盒胶布,一瓶碘酒,又拿了一盒大一号的方块纱布,走到柜台跟前,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单子,又折回去,拿了一支体温计。体温计装在一个细长的塑料盒子里,跟药箱里那个格子差不多长。

      付了钱,他没有往回走,往坚尼街去了。

      坚尼街上那家药材铺开着门,门口挂着一串一串的干货,一股浓浓的药味,有点苦,又有点甜。燕伯七月里在这个门口站过一回,那时候已经关了门,卷闸拉下来一半,这一回他走了进去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伙计,正拿一杆小秤称什么东西,抬起头来看着他,看着他的帽子。

      燕伯不知道该怎么讲,想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的额头,又用手在额头前面扇了扇,做出很烫的样子,又抱着胳膊抖了两下。

      伙计看懂了,点点头,转身从身后的格子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纸盒,盒子上印着红字和一幅画,他拍了拍盒子,用英文说:“热水。一天三次。” 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头,又拿手比了一个杯子,往里倒水,搅一搅,看燕伯还皱着眉,又补了一句:“三天,差不多。”

      燕伯付了钱,把盒子揣进大衣口袋里,一路都用手紧紧按着。

      回到家,华龄儿已经醒了,坐在沙发上,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毛衣,袖子盖着手背。燕伯把体温计拿出来,甩了几下,递给他。华龄儿看着那支体温计,看了一眼燕伯,没有说什么,接过去含在了嘴里。过了几分钟拿出来,燕伯对着窗户看了半天,水银柱停在红线上面一点,比昨天夜里额头贴上去的时候像是低了,可是还没有下去。

      他去烧了水,照伙计比划的样子,撕开一小包,倒进杯子里,冲上热水,拿勺子搅了搅。冲出来是褐色的,一股草根的味道。

      华龄儿接过去闻了闻,看了燕伯一眼,好像想问是从哪里来的,到底没有问,吹了吹,几口就喝完了。

      那天下午换药。

      华龄儿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,看着燕伯把纱布、碘酒、剪刀一样一样摆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自己来。”

      他拿右手去解那圈布,布头塞在里面,塞得很紧,他用一只手抠了半天,抠不出来,后来拿牙去咬,咬住了一扯,胳膊一动,整个人都缩了一下。

      燕伯就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伸手,两只手攥在一起,搁在桌沿上,等他把布头咬松了,停下来喘气,才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只胳膊轻轻地拉过来,放在桌上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再说自己来。他把左边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。那圈布已经跟伤口粘在一起了,燕伯一扯,华龄儿的胳膊就绷紧了。燕伯停了手,去厨房接了一盆温水,拿毛巾蘸着,一点一点地往布上洇,洇湿了,再揭开一点,又洇,揭了很久,才把布全揭下来。

      底下是一道口子,从手腕往上,差不多有一拃长。口子已经合了一些,可是没有合拢,边上一圈都红着,有点肿,摸上去发烫,中间结的痂一半是黑的,一半还软着,渗着一点黄水。

      燕伯拿棉球蘸了碘酒,往口子边上按。按第一下,华龄儿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个,” 燕伯说,手停在那里,“中文怎么说?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。

      “疼。” 燕伯说,“你们怎么说疼?”

      华龄儿把眼睛移开,看着桌上那盆水,过了一会儿,才说街上的人是这么讲的,说了一个字,听起来像 tung。他念得不高也不低,短短的一声,收得很快,好像不愿意让这个字在嘴里多待。

      燕伯跟着念了一遍。他念出来平是平的,可是拖长了,尾巴还往上飘了一点。华龄儿听着,没有说对,也没有说不对,又去看那盆水。

      燕伯又蘸了碘酒,往口子另一边按下去,一边按,一边用这个字问他。

      华龄儿摇头。

      再按一下,再问一声,他又摇头。

      燕伯每按一下,就问一声,那个字他念得一回比一回小心,还是平的,华龄儿每回都摇头,摇得很轻,眼睛一直看着别处,但是不知不觉间,额头上却慢慢地出了一层汗。

      碘酒涂到口子靠手腕那一头的时候,燕伯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那道口子很直。从头到尾,宽窄都差不多,边上齐齐整整的,一点也没有歪,像是有人把刀刃贴在胳膊上,比着划下来的。

      燕伯见过华龄儿身上别的伤。去年十一月眉骨上那一道,是他拿碘酒一点一点擦出来的,边上是毛的,一头深一头浅。这一道却不是那样的。

      他抬起眼睛,华龄儿正看着他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
      燕伯低下头,托着那只手腕,托了一会儿,拇指在那道口子底下停着,没有碰上去。

      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唾沫,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,却咽不下去。然后他把一块方纱布盖在口子上,拿纱布一圈一圈地往上缠。他什么也没有问,只是缠得比平时紧一点,缠到手肘底下,拿胶布贴住了,又在胶布上按了一按。

      华龄儿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了纱布,也盖住了半个手背。他站起来,回到沙发上躺下,脸朝着门。

      燕伯把药箱收拾好,那支体温计擦干净了,装回塑料盒子里,放进了侧面那个细长的格子。大小刚好。盖子里面那张清单上,体温计那一行的勾还是父亲打的,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添,合上盖子,扣好了搭扣。

      礼拜二燕伯去上学了。

     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,去了一楼的医务室。校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,戴着一副红框眼镜,正在给一个扭了脚的男生拿冰袋。等那个男生一瘸一拐地走了,燕伯才问她,一道口子,边上发红,有点肿,有点烫,是不是要紧。

      校医从眼镜上面看着他,叫他把袖子卷起来。

      “不是我。” 燕伯说,“是我表哥。”

      校医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叫他卷袖子。

      “红的那一圈要是一天比一天大,人又老是烧,口子里流黄水,那就是感染了。” 她说,“那得去看医生,吃抗生素,光在家里涂碘酒是好不了的。”

      她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好的单子,上面画着一只手和一条胳膊,递给他,叫他拿回去给表哥看。

      燕伯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,夹进化学书里,说了声谢谢。

      傍晚回来,药材铺那盒冲剂已经少了两包,杯子洗过了,倒扣在碗架上。华龄儿坐在窗户底下,脸上的肿消了一些,颧骨那块青紫变成了黄绿色,嘴角的痂还在。燕伯给他量体温,水银柱还是停在红线上面一点,跟前一天差不多。

      他把化学书放在桌上,那张单子夹在里面,没有拿出来。

      吃饭的时候,华龄儿一直没有说话,吃到一半,筷子停了。

      “你去找过阿坚。” 他说。

      燕伯抬起头。华龄儿没有看他,看着碗里的饭,筷子尖在饭上戳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还去问了赵六。”

      “去了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“以后别去了。” 华龄儿说,“那边的人,你不要去问。”

      燕伯把筷子放下了,放在碗边上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不回来,” 燕伯说,“我就去。”

      华龄儿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很久。他没有接话,也没有抬头,后来又低下头去吃饭,一口一口地吃,把那碗饭吃完了,吃完了,自己把碗拿去水池里洗了。

      礼拜三晚上,燕伯又给他换药。

      这一回布揭得容易了。口子边上还是红的,红得比礼拜一还宽了一点。燕伯看了一会儿,起身去把化学书里那张单子拿出来,打开,对着上面画的那条胳膊看,又低头看华龄儿的胳膊,看了两三回。

      “要是再红下去,” 他说,“得去看医生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了一眼那张单子,又看了一眼燕伯,没有接话,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卷,卷到手肘上面,胳膊放在桌上,等着他。

      燕伯把单子折好,压在药箱底下,把椅子拉到华龄儿左手边坐下,蘸了碘酒,一下一下地按,每按一下,就用那个tung字问一声,华龄儿就摇一下头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过要这样,可是到了礼拜三,好像不这样问一声、摇一下头,药就上不完似的。

      缠到一半,华龄儿的头往下一沉。

      他坐了快一个钟头,烧还没有退干净,人有点撑不住,脑袋晃了一下,往前栽。燕伯腾出左手,一把托住了他的后颈。

      手一贴上去,华龄儿的整个后背都绷紧了,绷得很硬,肩膀耸起来,那只没缠完的胳膊也僵在半空中。燕伯觉得出手底下那一块肉一下子硬了,像一块石头。

      燕伯没有把手拿开,也没有用劲,就那样托着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手底下那块石头慢慢地松了。华龄儿的肩膀落下去,头也低下去了,低得很低,下巴差不多碰到了胸口,后颈整个露在燕伯的手掌底下。那一块皮肤很薄,底下一节一节的骨头硌着他的掌心,发根那里还汗湿着,有点凉。

      燕伯只用右手,慢慢地把剩下的纱布缠完了,贴上胶布。药早就上完了。

      他的左手还停在那里。

      他没有用那个字问,华龄儿也没有摇头。屋里很静,暖气管子嗒嗒地响了两下,厨房的灯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。燕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手指头底下那几根黑头发,再往下,是华龄儿垂着的眼皮,睫毛很长,一动也不动。他想他应该把手拿开了,换药不用这么久,可是那只手没有动,华龄儿的头也没有抬起来。

      楼下砰的一声,有人摔门。

      华龄儿抬起了头。燕伯的手从他后颈上滑下来,落在了椅背上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回头看他,眼睛看着桌上,桌上那杯冲剂是燕伯换药前冲好的,一直搁在那里,已经不冒气了,褐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。

      “药凉了。” 华龄儿说。

      燕伯拿起那只杯子,去厨房倒掉了,重新撕开一包,烧上水。

      他站在炉子跟前等水开,等了很久。左手一直插在裤子口袋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第 5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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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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