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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第 55 章 回家的人 ...


  •   礼拜天晚上十一点多,有人敲门。

      燕伯正坐在窗户底下,一听见就站了起来。敲门声很轻,两下,停了一会儿,又是一下,不是父亲那样三下一停的敲法,也不是阿顺那样砰砰地拍。他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先去看猫眼,就把门拉开了。

      华龄儿站在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。

      楼道里那盏灯是夏天换的,光白白的,照着他的脸,燕伯先看见的是嘴角,嘴角裂了一道口子,结了黑红的痂,痂边上又裂开了一点;左边颧骨肿着,青里透着紫,把那只眼睛挤得小了一圈。

      他的右手指节上破了好几处,有新有旧,旧的已经结了痂,新的还红着。他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,扣子没有扣到领口,敞着两颗,左边的袖子撸到了手肘,小臂上缠着一圈布,布是灰的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,有一块已经变成了褐色,硬邦邦地翘着。

      “忘带钥匙了。” 华龄儿说。

      燕伯看着他,没有说话,往旁边让开了。门把手上那只手,一直到华龄儿进了屋,才松开。

      华龄儿进了门,没有马上往里走,先回过头,看了看门框边上那根门链。链子垂着,跟燕伯这十天里每天早上看见的一样。他看了一会儿,抬起右手,把链子挂上了,挂了两回,第二回才挂进去。

      燕伯去厨房把晚上煮的面热了,面已经泡得很软,他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,盛在碗里端出来,又从抽屉里拿了那两双竹筷子,一双放在碗上。华龄儿坐在餐桌边,外套没有脱,看了一眼那双筷子,拿右手握住了,低头吃了两口,嘴一张大,嘴角那道口子就扯开了,他停了一下。燕伯没有说话,把碗端回厨房,拿剪刀在碗里一下一下地剪,剪完了又端回来。华龄儿低头看了看,碗里的面都短了,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。

      燕伯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他想问的有很多,到了嘴边,最后只问出来一句。

      “你去哪里了?”

      “做事。” 华龄儿说,眼睛没有从碗里抬起来。

      燕伯就没有再问。他看着那只缠着布的胳膊,华龄儿吃面的时候一直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,放在桌子底下,好像不想让人看见,可是那股味道还是从桌子底下透上来,是血放久了的味道,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,酸酸的。

      华龄儿吃了小半碗,就放下了筷子。燕伯站起来,绕过桌子,伸手去碰那圈布。

      “别碰。”

      华龄儿把胳膊往回一收,收得很快,碰到了桌子腿,他的脸一下子白了,牙咬着,过了一会儿才松开。燕伯的手停在半空中,慢慢地收了回来。

      “那块布脏了。”燕伯说,“得换一块。”

      “明天再说。”

      燕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华龄儿也没有再说别的,扶着桌子站起来,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,洗得很慢,水龙头开得很小。燕伯回到卧室,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灰色的毛衣,是他自己的,母亲前年寄来的,他穿着已经有点短了,拿出来,放在了沙发扶手上。

      华龄儿从卫生间出来,看见了那件毛衣,站住看了一下,没有问是给谁的。他背过身去,把外套脱了,又把里面那件黑色长袖衫脱下来,左边的袖子从手腕到手肘裂开了一长条,边上都是干了的血。他把毛衣套上,套左边袖子的时候很慢,一点一点地往里送,送进去了,袖子长出一截,盖住了半个手背。

      他在沙发上躺下,脸朝着门,把毯子拉到下巴。燕伯关了客厅的灯,留着厨房那一盏,在沙发跟前站了一会儿,才回了卧室。

      他没有睡着。快三点的时候,客厅里有了声音。

      不是说话,是牙齿碰在一起的声音,咯咯的,一阵一阵,还有毯子在沙发上蹭来蹭去的窸窣声。

      燕伯一下就清醒了,立刻下了床,走到客厅,借着厨房的光,看见华龄儿蜷在沙发上,毯子裹得紧紧的,整个人都在抖,抖得沙发也跟着轻轻地响。

      燕伯蹲下来,轻轻唤了他一声。华龄儿没有应,眼睛闭着,眉头皱成一团,额前的头发湿透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。

      燕伯想起药箱,起身去了壁橱,踮着脚,从最上面那层把父亲那只铁皮药箱拿了下来,放在餐桌上,打开。盖子里面贴着父亲那张清单,一行一行打着勾,纱布,胶布,阿司匹林,碘酒,体温计。体温计那一行也打了勾,可是药箱侧面那个细长的格子是空的,里面只有一点灰。他把整只药箱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
      他想了一下,想起小时候在慕尼黑,夜里他发烧,母亲进来,没有开灯,也没有去拿什么东西,弯下腰,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,贴一会儿,就知道了。

      燕伯回到沙发跟前,蹲下来,一只手撑着沙发的边,弯下腰去,把额头贴在了华龄儿的额头上。很烫,烫得他自己的额头先往回缩了一下,又贴了回去。

      他贴上去的那一下,华龄儿不抖了。燕伯也停住了,两个人的额头挨在一起,近得他听得见华龄儿的呼吸,热的,一下一下地扑在他嘴边。他往下看了一眼,华龄儿的眼睛睁着,睁得很大,在厨房那点光里黑得发亮,就那样看着他,谁都没有动。

      过了不知道多久,也许只有一会儿,燕伯直起身子,站起来,说:“我去倒水。”

      他去厨房,从碗架上拿下那只杯底有气泡的杯子,在水龙头底下接满了,端出来,放到餐桌上的时候手一歪,杯子倒了。水泼了半张桌子,漫过那只打开的药箱,漫到桌沿,一滴一滴地往地板上掉。

      燕伯拿了抹布来擦。他先擦药箱,把纱布一包一包拿出来,甩干了水,摆在椅子上,又擦桌子,从这一头擦到那一头,擦干了,又从那一头擦回来。桌上早就没有水了,他还在擦,抹布擦过木头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擦到后来,他把抹布叠起来,放在桌角,又重新接了一杯水,这一回没有洒。

      他从药箱里倒出两片阿司匹林,扶华龄儿坐起来一点,把药放在他手心里。华龄儿看着那两片药,看了一会儿,好像在想这是什么,才放进嘴里,就着燕伯的手喝了几口水,又躺了下去。

      吃了药,烧也没有退。燕伯隔一会儿就去摸一下他的手,手是烫的,脚却冰凉,抖了一阵,停一阵,又抖起来。

      燕伯在沙发跟前蹲着,蹲了很久,终于说:“得去医院。”

      那只烫手一下子从毯子里伸出来,攥住了他的手腕。攥得很紧,指头都陷进了肉里,跟去年十一月那个晚上一样,那时候燕伯拿着镊子,夹着缝合包里那根弯针,手腕也是这样让人攥住的。

      “不去。” 华龄儿说,眼睛没有睁开。

      燕伯没有动,让他攥着,过了好一会儿,那只手才慢慢地松了,滑回了毯子里。燕伯看着那只手,想起母亲另一个法子,去卫生间拿了两条毛巾,在凉水里浸透了,拧到不滴水,回到沙发跟前,掀开毯子的下面那一截,把华龄儿的裤腿往上卷,一条毛巾裹住一条小腿,裹好了,再把毯子盖回去。

      毛巾一贴上去,华龄儿的腿缩了一下,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“你在干什么?”他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
      “我妈以前就是这么弄的。” 燕伯说,“裹一会儿,烧就退下来了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天花板,好像没有听懂,又好像懒得再问,过了一会儿,眼睛又闭上了。

      燕伯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坐下来,背靠着沙发。毛巾裹了一阵就暖了,他就拿去重新浸凉水,拧干,再裹上,一回又一回。厨房的灯一直开着,窗外有一辆垃圾车开过去,哐哐地倒着桶,倒完了,街上又静下来。

      快天亮的时候,华龄儿在他背后叫了一声。

      燕伯以为他醒了,转过身去看,华龄儿的眼睛还闭着,嘴唇动了一下,又叫了一声。是两个音,前面那个很短,一下就过去了,后面那个拉得长一点,往下落,听起来像是 i 和 na。声音很小,小得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叫出来的,不是英文,也不像华龄儿教过他的那几句广东话,倒有点像四月里在衣厂的库房,华龄儿跟长乐仔讲的那种话。

      燕伯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觉得那个声音很像小孩子夜里醒过来,屋里黑,叫大人的那种声音,叫了,也不一定要人答应,只是要叫一声。

      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去推醒他,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华龄儿露在外面的那只右手。那两个音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前面短,后面长,音调往下落着。

      天亮以后,烧退下去一些了。华龄儿额头上全是汗,睡得沉了,呼吸也匀了。燕伯把那两条毛巾拿开,裤腿放下来,又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件黑色长袖衫,想拿去放进卫生间的洗衣袋里。拿起来,左边那只袖子耷拉下来,从手腕到手肘裂开一长条,边上的血干成了硬壳。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没有放进洗衣袋,叠好了,搁在了卫生间的架子上。

      他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。冰箱门上贴着他记买东西的那张纸,燕伯拿笔在最底下写了一行,体温计,又写了一行,纱布,写完了,把体温计那三个字又描了一遍,又坐在桌边等着水开。

      九点多,电话响了。燕伯一步跨过去,响到第二声就接了起来,是学校教务处的,问他今天怎么没有去。燕伯背过身去,把声音压得很低,说他发烧了,明天去,一边说,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。挂了电话,他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,华龄儿没有醒。

      华龄儿醒过来的时候,快十点了。他躺着没动,眼睛先往门那边看,看见门链还挂着,才转过来,看见了坐在餐桌边上的燕伯。

      燕伯给他倒了一杯水,端过去。华龄儿坐起来,接过杯子,两只手捧着喝,喝完了,把杯子放在地板上。

      “你夜里说梦话了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抬头。

      燕伯想了一下,把那两个音学了一遍。他学得很小心,可是两个音出来都是平平的,一样长,一样高,前面那个没有那么短,后面那个也没有往下落。

      华龄儿的手指在毯子边上停住了。他看着地板上那只杯子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 他说,“我没讲话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拉起毯子,翻了个身,脸朝着沙发靠背躺下了,那只缠着脏布的胳膊压在身子底下,压住后,就不动了。

      燕伯站在沙发跟前,也没有再学第二遍。只是把地板上那只杯子拿起来,拿回厨房,洗干净了,又放回了碗架上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5章 第 5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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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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