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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第 53 章 阿顺 ...


  •   十二月头一个礼拜二,华龄儿在燕伯那里吃晚饭。燕伯炖了一锅土豆牛肉,炖得太久了,土豆差不多都化在汤里,他盛饭的时候往锅里看了一眼,说化了也还是土豆。

      华龄儿去厨房拿筷子。筷子放在灶台底下第二个抽屉里,他拉开抽屉,看见一边是一捆外卖附的木筷子,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,都是这一年他拎来的炒面、叉烧饭里附的,纸套都还没拆,燕伯一双也没有扔;另一边单放着两双竹筷子,颜色已经用深了,筷子头磨得有点发亮。

      他拿了那两双竹的,回过头问燕伯是哪里来的。

      “坚尼街。”燕伯说,“那家杂货铺,一块钱一把,一把十双。用不了那么多,拿了两双出来,剩下的在柜子顶上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
      “一月吧。” 燕伯把两碗饭端到桌上,想了想,又说,“你来吃饭,总不能老让你拿叉子。”

      华龄儿把筷子搁在碗边上,没有接话。一月,那就是过年以前了。年三十那天晚上,燕伯从厨房里拿出来的就是这两双筷子,他当时也没有多看一眼。

      燕伯坐下来,拿起筷子去夹土豆。他握得太靠下了,手指头差不多捏到了筷子的半截,两根筷子尖一碰就交叉,交成一个小小的叉,土豆夹起来又滑了下去。滑了两回,他就改成拿筷子去扎,扎住了,才送进嘴里,嚼着嚼着,又去扎第二块,扎得很认真。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扎土豆。往上握一点,这句话到了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,低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。

      那天他吃了两碗。吃完了,他把两双竹筷子洗干净,拿抹布擦干了,放回抽屉里,挨着那捆木筷子,单放在一边。

      礼拜四夜里的牌局散得早,两点不到人就走光了。七月底换的这个地方,窗户上钉着木板,屋里只有两张牌桌,一盏灯吊得很低,烟一直散不出去。华龄儿坐在角落里那张折叠桌后面对账,谁输了多少,谁借了多少,一笔一笔往簿子上写着。台面上的现钱祥哥已经点过一遍,用橡皮筋扎成几捆,装进一只饼干铁盒里,压在他自己脚边。

      阿顺那天守门,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打瞌睡,下巴一点一点的。华龄儿拿着簿子出门的时候,从他跟前经过,阿顺睁开眼睛,叫了一声阿华,好像还想说什么,但是又没有说,只是把公牛队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,一直拉到下巴前儿。

      “小梅什么时候生?” 华龄儿问。

      “医生讲是明年一月份。”阿顺说,“可能还要早。”

      华龄儿点点头,下楼走了。簿子送去饭馆楼上,他就回了阿坚那里,在最靠门的那张铺上和衣躺下,刀放在枕头底下。

      腰上的传呼机响起来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他摘下来一看,是祥哥的号码,后面跟着三个九。

      屋里黑漆漆的,几张铺上的人都睡得很沉,有人在打呼。长乐仔睡在旁边那张铺上,翻了个身,咳了两声,探出半个脑袋来,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阿华哥。华龄儿说睡你的,摸黑穿上鞋,把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揣进口袋里,开门出去了。

      他下了楼,在街口找了一部公用电话打回去。祥哥在那头喘着粗气,声音压得很低,说他上了一趟厕所,出来铁盒就不见了,阿顺也不见了,叫人去阿顺住的地方看过,屋里的东西拿走了一半,小梅也不在。

      “三千二。” 祥哥说,“梁叔讲,天亮以前要找回来。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?”

      华龄儿握着听筒,没有马上出声。两个礼拜以前,阿顺跟他一起蹲在杂货铺门口吃饭盒,问过他一句,坐灰狗去波士顿要多少钱。小梅有个表姐在那边的餐馆里做,讲那边的医院生孩子,不问身份。阿顺问完了,自己先笑了,说随便问问的,又低下头去扒饭。

      “...不知道。” 华龄儿说,“我去坚尼街那边看看。”

      他挂了电话,没有往坚尼街走,进了地铁站,坐上了往上城去的车。

      这个钟点的车厢里只有几个人,一个穿保安制服的黑人靠着车门睡觉,一个女人抱着一袋脏衣服。华龄儿坐在最靠门的位子上,看着窗外黑黑的隧道墙一截一截往后退。

      阿顺头上压着的是三万多,再加上祥哥那笔九出十三归,现在又多了三千二。这些数他在簿子上都写过,写的时候,是冷冰冰的数字,现在,又一个一个地都压到了阿顺身上,压到一个快要生的孩子身上。

      灰狗的候车大厅这个点空荡荡的,灯开得雪亮,地上刚拖过,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。华龄儿站在楼梯口,先把整个大厅看了一遍,看哪几个门开着,大厅那头两个巡逻的警察站在哪里,都看清楚了,才往里走。

      阿顺和小梅坐在最里面一排塑料椅子上,就在去波士顿的那个门旁边。小梅穿着那件红棉袄,扣子已经扣不上了,肚子很大,两只手搭在上面。阿顺把一只旅行袋抱在膝盖上,抱得紧紧的,远远看见华龄儿走过来,一下子站了起来,脸色刷地白了。

      “阿华。”,阿顺的声音开始颤颤巍巍起来。

      华龄儿走过去,在小梅另一边坐下。小梅往阿顺那边缩了缩,伸手抓住了阿顺的袖子。

      “我会还的。” 阿顺说,声音一直在抖,“我到那边做工,一个月寄一点回来,利息我也照算……”

      “几点的车?”

      阿顺愣了一下。“五点四十五。”

      华龄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,五点过十分。他又看了看小梅的肚子,再看那头的两个警察,警察靠着柱子在说话,没有往这边看。

      “波士顿的事,” 他问,“你还跟谁讲过?”

      “只跟你讲过。”

      华龄儿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摸着那把折刀,木头柄已经让手焐热了。

      “到了那边,别打电话回来,” 他说,“也别寄钱。”

      阿顺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小梅还抓着阿顺的袖子,眼睛一直盯着华龄儿的脸,好像怕他下一句话就变了。

      “那你呢?” 阿顺问,“梁叔那边,你怎么讲?”

      “我自己讲。”

      “阿华……”

      “你那只铁盒,” 华龄儿说,“扔了没有?”

      阿顺低下头,拉开旅行袋的拉链,拉开一条缝给他看。饼干铁盒还在里面,压在几件小孩的衣服底下,衣服是新的,标签还没有剪。

      华龄儿看了一眼,叫他到了那边找个地方把盒子扔了,钱拿出来分开放,别一起放在袋子里。阿顺一个劲地点头,点得很快,像是怕点得慢了,华龄儿就会改主意。

      广播里叫去波士顿的车了。阿顺站起来,把旅行袋背上,又蹲下去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华龄儿手里,是那只随身听,外壳上的黑胶布还是一圈压着一圈。

      “这个你先拿着。” 阿顺说,“回来再拿。”

      “你留着放给她听。”

      “孩子生了,我回来拿。” 阿顺说着,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按拢,按在随身听上,按完了才扶着小梅往门口走。小梅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嘴巴张了张,到底也没有说出话来,就让阿顺拉上了车。

      车开走以后,华龄儿把随身听揣进外套里面的口袋,进了厕所。

      他挑了最里面那个隔间,插上门,先把外套脱下来,叠好了,搁在水箱盖上,然后才把左边袖子捋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想了一下阿顺拿刀会是什么样子,阿顺连鱼都不敢杀,可是梁叔信不信是一回事,总要先看见一道口子。

      华龄儿把刀打开,隔着黑色的长袖衫把刀口贴上去,贴了一会儿,布底下那块皮一阵一阵地发紧。外头有人进来,小便池那边冲了一回水,脚步声又出去了。门一关上,他手腕往上一走,走得很直,中间没有停。

      袖子先开了,然后是皮肉。先是凉,凉过去了,才是疼,一下子烧起来,一直烧到手指头尖上。他咬住后槽牙,没有出声,只是鼻子里出了一口气,又长又慢。

      血冒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淌,淌到手腕那里拐了个弯,滴在瓷砖上,一滴,又一滴。他低头看着,等手不抖了,才扯了一把卫生纸按住,按得很用力,纸一层一层地红透了,他又扯一把压在上面。按到血不怎么往外冒了,他把刀擦干净,合上,又蹲下去把地上那几滴擦了,纸扔进马桶里冲掉,才把外套穿回去,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到领口。

      梁叔不会信的,这个他知道。他把折刀擦干净,合上,揣回右边的口袋里。

      出了厕所,他把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从那两个警察跟前走过去。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咖啡。他下了楼梯,站在月台上等车,口袋里那只手一直攥着那团卫生纸,卫生纸慢慢地湿透了,又慢慢地变硬了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下城。他没有直接去饭馆,先拐进了燕伯那条街,站在街对面的洗衣店门口往上看。四楼厨房的窗户亮着,跟这一年里哪一夜都一样。他的右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那把钥匙,攥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,转身往华埠走。

      饭馆还没有开门,后厨的灯已经亮了,楼梯口那块砧板空着,剁叉烧的师傅还没有来。他上了楼,梁叔已经坐在写字台后面了,金丝眼镜推在额头上,手里拿着一个橙子,正拿那根长指甲划开皮。

      华龄儿站在门口,左手垂着,血已经从外套的袖口渗了出来,干成了一小片。

      “在车站追上了。” 他说,“他有刀,跑了。”

      梁叔抬起眼睛,看了看他的袖口,又看了看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阿顺会用刀咯?”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“哪个车站?”

      “四十二街。”

      “往哪里去了?”

      “没看清。” 华龄儿说,“人多。”

      梁叔没有再问下去。他把橙子在手里转了一圈,看着那道划开的口子,过了一会儿,才不紧不慢地说:“阿华,你跟了我几年咯?”

      “七年。”

      “七年。” 梁叔点了点头,“七年,这是你头一回讲人多。”

      华龄儿没有出声。

      梁叔又低下头剥橙子。橙皮剥到一半,断了,他把断下来的那一截放在桌上,接着剥剩下的,剥完了,掰开,自己吃了一瓣,慢慢地嚼。

      只是这一回,梁叔没有把橙子推过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3章 第 5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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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行文进度慢热,但是细腻、值得一读。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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