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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第 52 章 账簿 ...


  •   礼拜六早上九点多,有人敲门,敲得很重,一下接着一下。

      燕伯从卧室里出来,华龄儿已经在沙发上坐起来了,毯子还盖在腿上,一只手伸进了外套右边的口袋里。燕伯冲他摇了摇头,走过去,隔着门问是谁。

      “房东。” 门外的人说,嗓子哑哑的,“三楼说厨房顶上漏水,我上来看看你的水管。”

      燕伯听出来了,是去年冬天锅炉坏了,他打电话过去,接起来的那个声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华龄儿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,正把毯子往旁边推。燕伯把门链拿下来,开了门。

     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,秃顶,个子不高,肚子很大,手里拎着一只铁皮工具箱,身上的夹克油乎乎的。他进了门,先往厨房里看,看了一眼,又往客厅里看,就看见了沙发上的华龄儿。

      华龄儿已经站起来了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刘海翘起来一撮,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袖衫,光着脚站在地板上。他没有说话,就那样站着,看着房东。

      房东也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看了看沙发上那条毯子,看了看扶手上那只枕头,又低下头,看了看门口并排放着的两双鞋。

      “水管在水池底下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房东嗯了一声,进了厨房,蹲下去,打开水池底下那扇小门,拿手电筒往里面照。燕伯站在厨房门口,听着他在里面敲敲打打,敲了一阵,骂了一句什么,说是接头锈了,得换。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,躺在地上,半个身子钻进了水池底下。

      华龄儿在客厅里把毯子叠好了,叠成四方块,放在扶手上,又去门口把自己的鞋穿上了,蹲在那里系鞋带,系得很慢。

      房东修了快半个钟头,修完了,从水池底下钻出来,坐在地上,拿一块破布擦手。他擦着手,眼睛又往客厅那边看过去。

      “租约上,” 他说,“写的是一个人住。”

      燕伯没有出声。

      “你父亲知道吗?”

      “他是我同学。” 燕伯说,“昨天晚上来补习,太晚了,就没回去。”

      房东看着他,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华龄儿。华龄儿已经系好了鞋带,站起来,靠在门边上,外套也穿上了,扣子一颗一颗地往上扣。

      “补习。” 房东说,把那块破布扔进工具箱里,扶着灶台站起来,膝盖咯吱响了一声,“补习要带枕头。”

      燕伯的脸一下子热了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垂在身体两边,攥紧了,又松开。

      房东也没有再说什么,把扳手放回工具箱,合上盖子,拎起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华龄儿往旁边让了让,房东从他身边过去,过去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,然后回过头来,对燕伯说:“下个月房租要涨,一个月涨五十。我会写信给你父亲。”

      “写给我就行。” 燕伯说。

      房东停下来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房租的事,你跟我说。” 燕伯说,“我跟他讲。”

      “租约上签字的是他。” 房东说,“不是你。”

      他说完了,拎着工具箱下楼了,楼梯上咚咚地响,响到三楼,听见他在跟三楼那家人说话,说修好了,以后不会漏了。

      燕伯把门关上。他站在门里,一只手还放在门把上,那只手在抖,抖得很轻,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,才把手从门把上拿开,背到身后去了。

      华龄儿还靠在门边上,外套已经扣到了领口。

      “我以后少来。” 他说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“他会跟你爸讲。”

      “那就讲。” 燕伯说。这句话说出来,比他想的要快,也比他想的要硬。他说完了,自己也愣了一下,可是没有收回来,就站在那里,看着华龄儿。

      华龄儿也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,又解开了下面一颗,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来,弯腰去解刚刚系好的鞋带。

      记账是燕伯想出来的。房东走了以后,他坐在餐桌边想了很久,才开口说,房租要是真的涨了,父亲要是真的问起来,他得拿得出一样东西来,告诉父亲每个月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,花得清清楚楚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华龄儿听了,从外套里面摸出一卷钱,放在桌上,说那房租我出一半。燕伯把那卷钱推了回去,华龄儿又推了过来,推了两回,燕伯说那就记账,你买的东西也记上,都记在一本上。

      华龄儿想了想,把钱收回去了。

      那天下午,两个人去德兰西街的九毛九店里买了一本账簿。

      店里很挤,货架一排挨着一排,堆着塑料盆、拖鞋、电池、圣诞节的彩灯,过道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走。文具在最里面,账簿有三种,红皮的,黑皮的,绿皮的,燕伯拿起红皮的看了看,华龄儿说红的不好,像欠债的,燕伯就放下了,拿了绿的。结账的时候,华龄儿抢先把一块钱拍在柜台上,收银的女人说一块零七,还有税,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硬币,一个一个地数了七分钱出来,放在柜台上,数完了,看了燕伯一眼。

      “这个记不记?”燕伯问。

      “记。”华龄儿说,“一块零七。”

      账簿是绿色的硬皮,纸很薄,印着一格一格的红线。回到家,燕伯把账簿摊在餐桌上,拿尺子比着,在第一页上画了几道竖线,分成四栏,第一栏写日期,第二栏写东西,第三栏写钱。第四栏画好了,他拿着笔,在上头停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有写,就那样空着。

      华龄儿坐在对面看着他画,看到那一栏空着,问他:“谁出的钱,不写?”

      “不写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知道谁欠谁?”

      燕伯把尺子放下来。“不用知道。” 他说。

      华龄儿没有说话,低头看着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笔拿过去,在第一行里写上了日期,十一月二十一号,写的是阿拉伯数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。然后他把笔还给燕伯,燕伯在后面写上:水管,零元。房东修的。

      华龄儿看着这一行,鼻子里出了一点声音,好像是笑了。

      燕伯又去卧室,从抽屉里把租约找出来,照着上面的数目,在第二行写上了房租。钱那一栏他写得很工整,写完了,看着那个数,想着下个月再往上加五十,加上去是多少,心里算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。华龄儿在对面也看着那个数,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从那天起,这本账簿就放在餐桌上,挨着那两只杯子。一个礼拜下来,上面记了十几行。牛奶,一块八毛九。面包,一块二。洗衣店,三块五,是两个人的衣服一起洗的。录像带一盘,五块,是华龄儿记的,东西那一栏写的是中文,燕伯看不懂,问了才知道。礼拜二那一行写的是浴室的灯,一晚上没关,后面钱那一栏空着,谁忘的,也没有写。燕伯看着那一行,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是自己还是华龄儿。

      礼拜三下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,报告发回来了。凯茜拿到的是B+,老师在最后写了一行红字,说要是能有一点亲历者的口述,就会更好。她把那一页翻过来给燕伯看,耸了耸肩,说她到底也没找着人。燕伯看着那行红字,没有出声。

      礼拜四是感恩节,学校放假。父亲前一个礼拜打过电话来,问他要不要上城去吃火鸡,燕伯说他有约了,父亲在那边停了一下,说那好,没有问他约了谁。那天上午燕伯一个人去超市,街上很静,店铺大半都关着门,超市里倒是挤满了人,排队的人推着车,车里都是火鸡、南瓜、一罐一罐的蔓越莓酱。燕伯在火鸡的冰柜前面站了一会儿,最小的一只也有十二磅,他们两个人吃不完,也没有那么大的烤盘。他就去旁边拿了一只鸡。

      那天傍晚燕伯把那只鸡烤了,鸡皮烤得焦了一块,华龄儿把那块焦的撕下来吃了,说这个最香。燕伯吃完了,在账簿上记了一行:鸡,三块四毛七。

      记完了,他把账簿翻过来,翻到封面背后那一页,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
      “你写几个字吧。” 他说。

      “写什么?”

      “中文。随便什么。”

      华龄儿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笔接过去,低下头,在那一页上写了三个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地往下压,压得纸都有一点凹下去了。写完了,他把账簿推回来。

     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大,排得不太齐,往右边歪过去,像是小学生的作业。华龄儿说过,他念到四年级就没再念了。他拿笔尖点着第一个字,说这个是你,又点第二个,说这个是我。点到第三个,他停了一下,拿笔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,说:“灯。”

      燕伯这才对上了,原来那个他念了那么多回都念不准的字,写出来是这个样子。他跟着念了一声,还是平的。华龄儿也没有说什么。

      “就写这三个?” 燕伯问。

      “写多了你又不认得。” 华龄儿说,把笔帽套上了,“这三个够用了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华龄儿去了牌局,燕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开着台灯,把那本账簿摊开,拿一张白纸垫在旁边,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描。你,我,灯。灯字描得最慢,左边几笔像一簇小火苗,右边一横底下拖着一个钩,他一笔一笔地跟着走,生怕走错了。描完一遍,再描一遍,描到后来,那三个字在白纸上已经叠成了黑黑的一团,他就换一张,接着描。描到你字那一竖的时候,他的笔尖停了停,想起华龄儿写的时候,那一竖拖得很长,一直拖到了格子外面。

      窗外的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账簿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      他想写一句话。就用这三个字,再加上他从华龄儿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里认得的那几个字,拼成一句。他拿着笔,在那一页上写了一个你,写得歪歪扭扭的,比华龄儿写的还要歪,然后写下一个字,写了一半,不对,划掉了。又写,又划掉。他一直写到那一行都满了,看着满纸的字和满纸的划线,看了很久,最后拿起笔,从头到尾一道一道地涂,涂成了黑黑的一片。

      他合上账簿,放回餐桌上,挨着那两只杯子,然后回到床上,睡了两个钟头。

      燕伯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华龄儿已经从牌局回来了,站在厨房的灯底下,手里拿着那本账簿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      他把那一页举起来,对着灯,眯着眼睛看。灯光从纸背后透过来,那一片涂黑了的地方底下,隐隐约约地还能看出一些笔画来,横一道,竖一道,都叠在一起。他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念出了一个字。

      “你。”

      燕伯站在卧室门口,没有动。

      华龄儿又看了一会儿,把那一页放下来,没有问他写的是什么,也没有回头。

      他把账簿合上,放回餐桌上,放在那两只杯子旁边,摆正了,然后转过身,去烧水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2章 第 5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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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金山,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;无灯,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、没有名字的人。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、留着的灯,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。 行文进度慢热,前期以日常为主;涉及偷渡、帮派与死亡。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,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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